翌日清晨,下了整整一夜的酸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特有的腥涩味,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比前几日的沉闷要清爽得多。
陆沉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几日将养,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内息也顺畅了许多,一扫前几日的颓废,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朱昭煖已经坐在院子里喝茶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坐了很久。
“起这么早?”陆沉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睡不着。”朱昭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陆夫妇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几碗稠粥,一碟咸菜,两个糟粮馒头,还有一小碗野菜。
“钱叔,钱婶,辛苦你们了。”陆沉站起来接过托盘。
“不辛苦不辛苦,公子快坐。”钱婶笑着摆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厨房端剩下的。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咸菜喝粥。粥是用灵米熬的,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下品灵米,但熬得浓稠适口,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陆沉放下碗,说起正事。
“钱叔,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出去转转,看看周围的环境。”他用筷子蘸了点粥,在桌面上画着,“另外得找个市集换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赤羽仙盟的消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昭煖:“还有,你这名字太扎眼了,得换一个。我不识字,你自个儿想个新的吧。”
朱昭煖微微一愣,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
“名字如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眉头轻蹙,语气有些为难,“这……我……”
“小公子说得在理。”钱陆放下粥碗,摸了摸胡须,神色认真起来,“公主若是还用原来的名字,迟早招来祸端。如今这世道,朝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国师那只老妖怪更不是省油的灯。换个名字,出门在外也方便些——毕竟身份这东西,都是自己给的。”
朱昭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倒是想了一个。”钱陆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煦’字如何?和‘煖’字意思相近,都是温暖之意。这字可男可女,公主日后若是扮作男装,也不显突兀。”
“朱昭煦……”朱昭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行,就这个吧。以后叫我朱昭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陆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名字改了,根还在。
改得了称呼,改不了骨子里的那份倔强。
吃完早饭,陆沉向钱陆打听清楚周边的地形、集市位置,以及赤羽仙盟可能的据点。
“钱叔,您岁数大了腿脚不便,这趟就不劳烦您了。”陆沉站起身来,把椅子归回原位,“我们自己去找。”
钱陆没有强求,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朱昭煖回屋换了一身男装——月白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本就生得高挑,换了男装后英气了几分,但那张脸还是太精致了些,皮肤也太白,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家的男子。
“走吧。”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出了门,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路是土路,昨夜下过雨,泥泞难行,陆沉的布鞋踩上去就是一个深脚印,泥水从鞋面渗进去,凉飕飕的。朱昭煦的靴子倒是好一些,鞋底厚,但也沾了不少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徐州主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青灰色的城墙高约三丈,墙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城门处排着长长的人龙,都是进城赶集的百姓和商贩。
陆沉拉着朱昭煦混入人群,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扫了几眼,也没仔细盘查,两人便顺利进了城。
一进城门,嘈杂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沉从来没有逛过这样的市集。他从小在乱葬岗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看直了,一会儿盯着卖糖的摊子咽口水,一会儿又被卖符箓的摊主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辞唬得一愣一愣。
朱昭煦走在他旁边,倒是神色如常。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南明黎朝时京城最大的坊市她逛了不知多少回,这点小阵仗还不至于让她激动。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陆沉走走停停,时不时凑到某个摊位前看两眼,又被朱昭煦拽着往前走。
“你能不能别跟个土包子似的?”朱昭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本来就是土包子。”陆沉理直气壮。
朱昭煦懒得理他。
拐过一条街,陆沉看见一块招牌——“赵家丹药铺”,五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面不大,但装潢讲究,门口两尊石狮子雕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有实力的商家。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陆沉对朱昭煦说了一句,抬脚跨过门槛。
朱昭煦也不爱进这种地方,便在门口的小摊前停下来,随手翻看着摊上的杂物。
丹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三面墙壁上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标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小伙计,十七八岁,瘦长脸,小眼睛,正百无聊赖地用鸡毛掸子拂着柜台上的灰尘。
陆沉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掌柜的在吗?”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小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身素色旧衣,袖口还打着补丁,布鞋上全是泥点子,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主顾。小伙计的目光从陆沉身上扫过,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连正眼都懒得给。
“掌柜的出去了,有什么事和我说。”小伙计的语气不咸不淡,鸡毛掸子继续在柜台上划拉着,连停都没停。
陆沉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颗妖丹,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颗妖丹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浸透过一样。没有杂色,没有裂纹,品相极好——二阶妖丹中的极品,可惜没有属性,不然价格还能翻一番。
小伙计的目光落在妖丹上,手里的鸡毛掸子顿时停了。
他盯着那颗妖丹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了看陆沉,眼神变了。
“您稍等,我这就去叫掌柜的。”小伙计的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腰也弯了,脚底抹油似的往后堂跑去。
陆沉靠在柜台上,等着。
不到片刻,后堂传来脚步声。掌柜的掀帘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一把短须,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笑容可掬,一看就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让陆沉的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十五六岁的模样,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净细腻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连一个痘印都没有。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像两片柳叶贴在眼睛上方。眼睛不算很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天生就不会生气似的。
鼻子小巧,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哪怕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一笑起来,脸颊上便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露出一对小虎牙,活脱脱一个邻家弟弟的模样。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额前留着几根碎发,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说不出的精致妥帖。
最惹眼的是他身上那件衣裳——湖蓝色的绸缎长袍,料子是最好的杭罗,在光线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水波纹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白色的滚边,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腰间系着一条象牙白的玉带,正中间嵌着一块青玉佩。成色只能算中等,但打磨得极亮,光可鉴人。他走路时玉佩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脚上是一双黑色缎面朝靴,鞋尖微微上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鞋底是白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白得像雪,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沉盯着那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好看——好吧,确实好看——而是陆沉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一身衣裳穿得这么……精致。从头到脚,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讲究,就连额前那几根碎发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少年注意到陆沉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嘴角那抹天生的笑意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这位公子,我们认识?”他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陆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顿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看你这身衣裳实在好看,一时看入了迷,还望见谅。”他顿了顿,拱手道,“鄙人陆沉,敢问公子贵姓?”
少年回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刻意练过的优雅:“免贵,姓张,单名一个田字。”
张田。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再多问。
掌柜的识趣地打了个圆场,笑眯眯地凑过来:“哎——一回生二回熟,今日二位能在小店碰面,那也是缘分。不知这位陆公子有什么好物件?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陆沉从怀里把剩下的五颗妖丹一并掏了出来,加上柜台上的那颗,整整齐齐码了六颗,一字排开。
掌柜的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颗,对着光仔细端详。他翻转着看了几圈,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品相完整,灵气保存得很好。”掌柜的把妖丹放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过毕竟只是二阶,也没有属性加持,公子您看——一百二十颗下品灵石一颗,如何?”
陆沉心里有数。这价格偏低,但也不算太离谱,掌柜的在压价,但压得不算狠,是个可以谈的数目。
“一百五十颗。”陆沉伸出五根手指,“您要是同意,这六颗都给您。”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盘算片刻,一拍巴掌:“成!公子爽快,我也爽快。六颗,一共九百下品灵石。”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小布袋,数了九百颗灵石进去,双手递给陆沉。
旁边,张田听到“六颗”两个字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打量着陆沉,目光在陆沉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那六颗妖丹上,若有所思。
——六颗二阶妖丹。这人什么来头?
张田想起自己前几日在山里蹲了整整三天,才猎到两只狼妖和一头鹿,得了三颗妖丹,还差点被狼妖咬掉半条胳膊。
这人看着一身穷酸相,出手就是六颗,而且品相颗颗上乘,像是随手拿出来的。
张田垂下眼帘,嘴角那抹笑意不变,但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掌柜的已经满脸堆笑地凑到陆沉跟前,递上一张泛黄的纸笺。
“陆公子,以后再有妖丹,尽管拿来,小店一律照收。下次来,我给您加价。”他把纸笺往陆沉手里塞了塞,“本店有不少上好的药材和补品,我做主,以后您来买东西,给您打八折。您看如何?”
陆沉接过纸笺,扫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好,以后有机会,定会再来叨扰。”
“公子大可放心。”掌柜的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本店乃八大皇商之一赵家的产业,别的不敢说,至少比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铺子靠谱。最近店里刚到了一批硬货,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
“硬货?”陆沉挑了挑眉。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幻灵散。”
他朝张田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张公子刚才就换了一些。这东西可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一般人根本弄不到。吸上一口,短时间内修为暴涨,长期服用,对修行大有裨益。今天算是跟公子交个朋友,拉个回头客,给您打八折——一袋幻灵散,只收您八百下品灵石,如何?”
掌柜的说完,笑眯眯地看着陆沉,等着他掏钱。
陆沉沉默了,他都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之法,何来提升修为一说。
“听起来不错。”陆沉笑了笑,笑容很淡,“不过我暂时用不上。等有需要了,再来叨扰。”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脸:“得嘞,公子慢走,有空常来!”
陆沉转身出了丹药铺。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张田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
那双很亮的眼睛里,笑意还在,但眼尾不再下垂了——而是微微上挑,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
陆沉从丹药铺出来,一眼就看见朱昭煦蹲在路边一个小摊前,手里拿着一支银簪,正对着光看。
“挑好了?”陆沉走过去。
朱昭煦站起来,把银簪放回摊上:“随便看看。”
“有喜欢的就买,灵石有你一份。”陆沉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朱昭煦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便沿着街道继续逛。
市集越往里走越热闹,人也越多。陆沉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朱昭煦跟在他身后,神色淡淡的,偶尔在某个摊位前停一停,又很快离开。
走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时,陆沉忽然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盒,里面装着各色胭脂、口脂、香粉,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陆沉拿起一盒淡红色的胭脂,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这个怎么样?”他转身问朱昭煦。
朱昭煦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盒胭脂上,又移到陆沉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帘,伸手接过那盒胭脂,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一般。”她说。
然后她挑了两盒,让摊主包起来。
陆沉付了灵石,两人继续往前走。
朱昭煦把那两盒胭脂塞进袖子里,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两人正逛得起劲,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地面微微震动,摊位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直响。
人群开始骚动。
“让开让开!”
“闪开!别挡道!”
一队骑兵从街道尽头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骑在狼妖身上的男人,那狼妖体型堪比一头牛犊,浑身漆黑,双目泛着红光,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狼妖的背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腰间挎着弯刀,目光阴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骑兵,清一色的黑色铠甲,马匹高大剽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抓人!”领头的大汉一声令下,“不管男女,抓几个算几个!”
骑兵们四散开来,像饿狼扑进羊群。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鞭子声混在一起,市集瞬间变成修罗场。
一个小贩被一鞭子抽翻在地,摊位上的货物散落一地,被人踩得稀烂。一个年轻的姑娘被骑兵从人群里拽出来,她尖叫着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摔倒在地。一个老妇人跑得慢了些,被一匹马撞倒,蜷缩在地上**,没有人敢去扶她。
陆沉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朱昭煦的手腕:“跑!”
两人转身就跑,在混乱的人群中拼命穿行。身后传来骑兵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那边!别让他们跑了!”有人指着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声。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
他一脚踢飞旁边一个竹筐,竹筐砸在马腿上,马匹一个踉跄,险些把骑兵摔下来。陆沉趁这个机会拉着朱昭煦拐进一条小巷。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拐了两个弯,前面忽然没路了——
一堵高墙堵在面前,足有一丈多高,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死胡同。
朱昭煦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进退无路的时候,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黑瘦的手伸出来,一把抓住陆沉的袖子,将他往里拽。一个低哑的声音急切地响起:“进来!快!”
陆沉来不及多想,拉着朱昭煦闪身进了门。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门闩“咔嗒”一声插上。
屋内很暗,只有头顶一扇小天窗透进来一线光。陆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小男孩。
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黝黑,像被太阳烤过的小麦一样泛着光泽。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裳都看得清清楚楚。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上也脏兮兮的,灰一块黑一块,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黑葡萄,骨碌碌地转着。
小男孩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三个人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停了一下。
“这边是死胡同,没人。去那边找!”
“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吆喝声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嘈杂的市集声中。
小男孩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靠在墙上,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终于确认了危险已经过去。
陆沉也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和小男孩平视。
“谢谢你,小兄弟。”他从怀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塞进小男孩手里,“拿着,去换点吃的。”
小男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灵石,眼睛亮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朱昭煦站在一旁,看着陆沉蹲在地上给小男孩塞灵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家伙,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接济别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陆沉加了几分。
“谢谢两位哥哥。”小男孩把灵石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掉出来,“你们要去哪里啊?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陆沉苦笑了一下:“我俩来集市换点东西,没想到碰上那群官兵抓人。小兄弟,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是满城的兵。满城里可不太平,每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我们晚上从来不敢去那边。”
“满城?”陆沉皱了皱眉。
“就是那边的城中之城,”小男孩伸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里面住的全是旗人。汉人不让进去的。白天还好,晚上……晚上那边总会传出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野兽叫,有时候是人惨叫,有时候……有时候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样的安静。”
小男孩说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陆沉和朱昭煦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兄弟,你是本地人吗?”陆沉问。
“嗯。”
“你父母呢?”
小男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嘴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死了。”
“都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不会痛了,但还有些麻木,“饿死的。”
陆沉沉默了几息。
朱昭煦的眼眶也有些发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那你饿了怎么办?”陆沉问。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我会去山上!山上有好人,他们给我东西吃。”
“山上?”陆沉追问,“山上有谁?都是什么人?”
“好人!”小男孩说得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陆沉噎了一下,被这句天真又斩钉截铁的回答堵得无话可说。
朱昭煦被逗得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问道:“山上多大岁数的多?是老爷爷多,还是叔叔阿姨多?他们在山上做什么呀?”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都有。他们在山上种地。”
“种地?”陆沉和朱昭煦同时愣了一下。
“嗯!种灵米,还有草药。”小男孩用力点头,“他们可厉害了。”
陆沉心中一动。
“你们要去吗?”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我带你们去!抄近路,钻狗洞,很快就到了。”
陆沉看了一眼朱昭煦,朱昭煦微微点头。
“好,那就麻烦小兄弟带路了。”
小男孩带着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七拐八拐,钻过一个被灌木丛遮挡的狗洞,又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蜿蜒的山路出现在脚下,路面被踩得很实,但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条路。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渐渐开阔起来。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散落着几座破旧的建筑——一座不知年代的古庙,庙墙已经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旁边是几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用泥巴糊着,看着摇摇欲坠,但勉强还能遮风挡雨。
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种着灵米和草药。灵米的穗子已经泛黄,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草药的长势也不错,叶片肥厚,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侍弄的。
空地上聚着三四十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围成一个大圈。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破旧衣裳,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疲惫和沧桑,但眼神还算明亮,不像城里的那些流民那样死气沉沉。
见小男孩带了生人回来,人群骚动了一下。一个精瘦的中年***起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打量着陆沉和朱昭煦。
“小二,这两位是?”
“孙叔,他们是在山下集市买东西的,碰巧遇到满城的兵抓人,我就带他们上来了。”小男孩仰着脸解释。
陆沉拱手行礼:“在下陆沉,这位是朱昭煦,叨扰了。”
精瘦男人笑了笑,摆了摆手:“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叫孙一,这边是张五、李六、王七……”
他挨个指了指,陆沉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一一点头致意。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朱昭煦问,目光落在地上——每个人面前的土地上都写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都错了,但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
“识字。”孙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都不识字,前阵子路过一个教书先生,教了我们几天。他说贪多嚼不烂,一天学一个字就够了。我们就把学过的字写在地上,互相教,互相学。”
朱昭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有人写了“人”,有人写了“天”,有人写了“生”,有人写了“死”。都是最简单的字,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骨头里。
“这个法子不错。”朱昭煦轻声说,“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孙一摇了摇头,“问他他不说,只说叫他‘二十八’就好。”
“二十八?”陆沉皱了皱眉,“好奇怪的名字。”
“是挺奇怪的。”孙一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好人。教了我们三天,就走了。说是这天要变天了,雨也会停下来,他得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道友。”
“你们这里……”陆沉环顾四周,“叫什么名字?”
孙一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没名字。我们都是没房子、没地、没家的人,凑合着在这山上住着。山下的人管我们叫流民、叫花子、叫什么都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们自己有个名字——赤羽仙盟。”
陆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传了好几百年了,”孙一继续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以前的人说,这是我们的根。人没了根就活不了。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开,但根要是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朱昭煦。
朱昭煦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孙大哥,”陆沉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路,就是在找赤羽仙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个灰色的身影在山间小路上独自行走。
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腰间挂着一个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只有一个代号——二十八。
二十八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他在桥头停下来,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了满满一葫芦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他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
这片大地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还有很多根,没有断,但也快断了。
他要去接上它们。
时间倒回数日前。南洋渡口,深夜。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港口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鬼火。
渡口——听涛别院。
一座巨大的骨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身长约三十丈,通体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拼接而成,肋骨状的船体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微光。船头是一个狰狞的兽首,张着大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一切吞噬。
船上的桅杆上挂着一盏灯,灯芯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周围的海面染上一层诡异的幽绿色。
钱利安站在岸边,望着那艘骨船,面色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上跳板。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随时会断裂。
船上的渡工早已等候多时。那人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枯瘦的手,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客人,请上船。”渡工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不出男女老少。
钱利安踏上甲板。
甲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渡工举起那盏绿色灯笼,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骨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入茫茫黑夜。
绿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不亮前方的路,只能照出渡工那个佝偻的背影,和钱利安那张紧绷的脸。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巨兽的心跳。
钱利安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转过身,面朝茫茫大海,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国师府。
殿内没有点灯。
或者说,不需要点灯。
国师盘踞在大殿深处,巨大的身躯隐没在阴影之中,只隐约可见一双幽绿色的瞳孔,像两盏悬在半空的鬼火,冷冷地俯视着下方。他的呼吸声沉闷而悠长,每一次吐息,殿中的温度便降一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那是血食消化后残留的味道。
黑衣男人跪在殿门口,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不敢抬头。
他背上的“虎”字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那是御兽宗暗卫的身份印记。此刻,那虎字纹身正微微颤抖,像是也感知到了国师散发出的威压,本能地感到恐惧。
“启禀国师。”黑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赵大他们……死了。”
国师没有立刻回应。
殿中只有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巨兽的心跳。
黑衣男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他不敢动,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怎么死的?”国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威压。
黑衣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脖子被利刃整齐切开,切口平滑,一气呵成。属下验过伤口,应该是个用剑的好手——估计就是救走妖女的那个剑修。”
“又是他。”国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属下已派人沿着踪迹追寻了。”黑衣男人补充道,“那剑修带着妖女,应该跑不远。”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国师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知道了。”片刻后,国师缓缓说道,“几人死的也不算窝囊,至少没痛苦。”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也不差这几个血食。传令下去,给他们满城的家属各补贴一百灵石,算是……安抚。”
“嗻。”黑衣男人应了一声。
“赤羽仙盟。”国师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倒是有几个货色。本座之前倒是小瞧了他们。”
他微微抬起巨大的头颅,那双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了一瞬,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在锁定猎物。
“等本座收拢了朝廷的计划,完成了渡劫——”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变得又低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定叫他们俯首称臣。”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殿中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的青砖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黑衣男人伏在地上,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国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泄露了一丝威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微微阖了阖,气息收敛了几分。
“最近朝廷那边的风向不太好。”国师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平淡,但平淡中藏着刀子,“有些狗开始吃里扒外了。”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呲牙。
“还真以为本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所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刺得人耳朵发疼。
黑衣男人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本座近日要去处理朝廷的事。”国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成那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御兽宗这边,本座会派四大护法出来主持。见护法如见本尊。”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有人问起本座的行踪——就说本座去闭关了。听明白了?”
“嗻。”黑衣男人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退下吧。”
黑衣男人如蒙大赦,弓着身子倒退了几步,到了殿门口才敢转身。他脚步极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国师殿。
身后,那两盏幽绿色的鬼火缓缓熄灭。
大殿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在黑暗中一声一声地响着。
像巨兽在沉睡。
又像巨兽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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