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煖来到偏房，看看陆沉有没有醒来。
床榻上的陆沉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呼吸还算平稳。她倚在床边眯了起来——这一路奔波，实在没有好好休息过。
而此时，陷入昏迷的陆沉，在梦境中正经历着一场奇遇。
狼烟四起，遍地狼藉。
一个不知名的战场上，人类和妖兽的尸骸遍布荒野。一道红色的光影在一片漆黑的领域中格外亮眼，陆沉好奇地走了过去。
一阵刺眼的光芒过后，陆沉遮挡光线的手垂了下来。
“这是什么啊？”
他带着满脑袋的问号融了进去，像在观看一场电影。
一只赤红色的凤凰在前方飞翔，后面一群妖兽穷追不舍，像一条黑蛇死死缠绕着那只赤凤，想要一口将其吞下。那气势如同蛟龙翻江倒海，席卷着整个战场。
另一边，一队士兵正在砍杀妖兽，似乎也看到了这边的异象。骑在马背上的主帅大手一挥，手底下的士兵迅速调整阵型，朝着这边袭来的妖兽攻去。
那只赤凤看到这群士兵后，朝这边飞来，随即消散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士兵们英勇厮杀，那群妖兽大败而逃，战场迅速回归平静。队伍迅速打扫战场，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陆沉。
主帅指向陆沉，队伍迅速调转方向，朝他杀了过来。
梦境外，陆沉的身体温度骤然升高。
一股红色的气浪席卷全身，以他的气血为燃薪，将他的身体燃烧了起来。床边的朱昭煖被这股热浪惊醒，吃惊地看着这个异象。
躺在床上的陆沉忽然睁开双眼，吐了一口黑色的血液，又昏迷了过去。红色的火焰不断消散，像一团能量似的朝他的肚脐下方汇去。
朱昭煖看着又昏迷过去的陆沉，不知所措，急忙摸了摸他的脉象。脉象沉稳有力，体温也恢复正常，她这才放下心来，呆坐在一旁。
“这是什么？这奇怪的火焰又是什么？是这小子自身气血燃烧么？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满脑子的疑问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还是等他醒来再说吧。”
朱昭煖似乎也没了睡意，找了块毛巾，擦拭着陆沉脸上的污血与汗水。
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一阵细腻的脚步声传来，钱陆推门而入，看了眼二人，向朱昭煖开口：“公主，看您眼圈发黑，恐是昨夜没休息好。这里交给老奴吧，您且去正房休息。”
朱昭煖点了点头，去休息了。
日上三竿，炊烟袅袅。
在炕上睡醒的朱昭煖揉了揉眼睛，起身过来看陆沉。见他没醒，便去找钱陆聊聊。
“一天了，还没醒来吗？”朱昭煖和钱陆打了个招呼。
“回公主，没有。还有，不是一天了，现在是第三天了。”
朱昭煖呆愣片刻，悠悠地回了句：“三天？我也睡了那么久吗？”
见钱陆如实说完，朱昭煖尴尬地揉了揉头发。
“看您睡得那么香，也没去打扰您。那位公子我已找郎中看过，说是已无大碍，估计今天晚上就能醒来。公主先过来用膳吧。”钱陆不慌不忙地邀请朱昭煖用膳。
朱昭煖看着桌上的餐食，不禁陷入疑惑：“这溷轩没有良米和面食吗？”
钱陆看着朱昭煖那疑惑的眼神，耐心地解释起来：“自溷轩建立以来，灵米便是第一优先种植的作物，其他的便断绝了。由于土地剥削，每年的赋税又沉重不堪，家里根本没有余粮。而且受妖雨影响，粮食大幅减产，一年剩不了几两粮食。我们平日基本都是上山采些野菜、树皮、观音土，加上捕杀一些无毒妖兽为食。今天你看到的糟食，也是我借着关系跟那些地主豪绅换来的，平日里根本不舍得吃。”
“回想南明黎朝时，地瓜土豆、玉米小麦、瓜果蔬菜、茶叶大豆，络绎不绝。而今餐食与之相比，真是天差地别。”朱昭煖哽咽着，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擦去，不想让二人看破她的坚强，“倒是难为你们了，还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给我吃。”
“公主说笑了。要不是太祖当年赦免我们钱家，我们后人早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我们钱家只要有机会寻得公主消息，便是全族覆灭，也要将您解救出来。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打探您的消息，只知道您被国师抓走了，可是一直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就是近些年我大哥在朝廷之中有些人脉，才打探出您的一些消息。我二哥前些年去国师府中查找密室，只回来了一封家书，所以小安这些年才有机会潜入国师府。”
钱陆顿了顿，眼中泛起光芒：“我钱家世代传承祖训。虽说溷轩将我们汉人脊梁折断，但骨子里的血性是压不垮的。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这一祖训不能忘却。人生在世，义字当头，怎能做忘恩负义之辈？”
他继续说道：“小安是我家族目前剑修最强者。此次任务他也算是圆满完成，也算是却了我们家族一桩心愿。小安天赋极高，我们便让他救您出来以后，去往西洋学习剑术。一是躲避那国师的追杀，二是听闻西洋有更高明的剑术。待他下次回来，估计修为会大有长进吧。”
钱陆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朱昭煖此时早已压抑不住内心的彷徨，眼泪不自觉淌了下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家人念及太祖圣恩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恩情，怕是永生难报。
钱陆似乎看出了朱昭煖的为难，大方地为她夹菜。仿佛这一刻没有将她当做公主，而是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公主其实不必如此拘谨。我钱氏一族不光是文学造诣受到先祖恩惠，就连剑术造诣也是受到先帝点化，拜师于剑阁门下。方能历代传承，虽说如今剑阁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与洪武先帝于我族贡献，与今日我族所为，不能相提并论。这点恩情还望公主不要内疚。虽然现在我族没落，已然不是世家大族，但也算是人才辈出了。我相信日后我族定会兴起。眼下的困难都是暂时的，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嘛！哈哈。”
爽朗的笑声扫去阴霾，也感染着朱昭煖，让她愧疚的心灵受到抚慰。三人在欢声笑语中吃完了饭。
朱昭煖吃完饭，便来偏房看望陆沉。
太阳西落，大雨也恰到好处地停了。
一缕阳光刺破阴霾的天空，那遮天蔽日的黑暗终于迎来了一丝光明。
一声咳嗽打破了寂静。
沉睡了三天的陆沉，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二人听到声音，来到偏房。
朱昭煖识趣地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床头。陆沉捂着脑袋，倚靠在床上。
“醒了？”朱昭煖关心地问了一句。
“嗯。有水吗？有点渴。”陆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老奴去去就来。”钱陆听到后离开了偏房。
“睡了三天，我还以为醒不过来了呢？”朱昭煖眉头稍稍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一时之间让我恍惚不已，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了一场历练一样，真实得不像梦。”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梦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三天才从地狱里爬出来，这鬼门关走了一遭，要说是没点体会倒是假的。”朱昭煖略带疑问地看向陆沉，“你这身体无恙了吧？我感觉你不像是个正常人。”
“说得好像你是个正常人似的。”陆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挤出一丝惨笑，正好看见朱昭煖那略带疑惑的眼神。二人相视一笑。
“聊得什么这么开心，也说给老奴听听。”钱陆端着素餐和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不值一提。”陆沉拿过温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托盘上，顺手端着一碗素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不管二人是否在场。
“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点。小公子尊姓大名啊？”钱陆欣慰地看着这个死后重生的男人。
“陆沉。”陆沉从嘟起的嘴巴里挤出一句话来。
“好名字。气势恢宏，略带山河破碎的凄美。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钱陆抚摸着胡须，对名字赞赏起来。
“这都神州陆沉了，还怎么个凄美法？”陆沉尴尬地挠了挠头。
“哎，神州陆沉也不是你我所为，何需如此哀伤。尽人事，听天命，万事自有天定。小友何必妄自菲薄呢？”钱陆叹了口气，倒是豁达。
“这天公倒是不作美。这人间宛如炼狱，也没见上苍垂怜。我看求人不如求己，万事还得自己打拼。”陆沉倒是觉得老天爷对此不公。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咚咚的叩门声。
三人皱起了眉头。钱陆心照不宣地关起偏房的门，前去开门。
“来了来了。”随着钱陆一声吆喝，门缓缓打开。
“老钱，吃了没？”门口一个粗衣破烂之人拿了一半新鲜的鹿肉递了过来。
“还没呢。老张，你这是？”钱陆顺手将老张迎了进来。
“我那犬子去山上猎杀了一只野鹿。平日里多仰仗您关照，今天送一半过来。”说话间，老张提着鹿腿走进了正房。钱陆关上门，随后跟了上来。
“老张，你弄这么客气干啥？邻里邻居的，不用这样。”刘氏拿了一把椅子给老张头。
“老嫂子，前些年我和那义子多亏你们照料，不然早年间早就饿死了。这不也没啥好给的，一点鹿肉不必客气。你家也没个年轻的人，小安也偶尔过来一回，你们也不方便出去狩猎。我那犬子如今也已经成年了，有些手艺，捕猎头鹿，这不给你俩送点。”老张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夸着自家儿子。
“让您破费了。这大伙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你说我这哪好意思。”刘氏一个劲地推搡，觉得这鹿肉太过珍重，不想收。但架不住老张一阵推搡，便看向了钱陆。
“收下吧，别浪费了老张的心意。”钱陆对刘氏点了点头。
“那行，这个情意我就收下了。待日后小安回来，我定叫他给您些补偿。”
刘氏接过老张头送来的鹿肉，放在一旁。
“甭客气，还要什么补偿，往日也尽是叨扰你们了。”老张也是一脸憨然婉拒着钱陆的好意。
三人聊了一会儿，老张便要回去，钱陆起身相送。
来到门口，老张握住钱陆的手，不停地抖着。
“老钱，不用送了。对了，听说朝廷和满城最近在到处抓人，不像以前光抓男丁，男女老少统统都抓。这两天你们两口子可得注意些。晚上关好房门莫要出去，白天也尽量躲着那些卫兵，省得出什么乱子。”
老张拍了拍钱陆的手，告别回家了。
“老婆子，将这鹿炖了吧，给公主和公子改善改善伙食。这几天也没啥油水，二人还有伤在身，可苦了他们二人。”钱陆交代完事，便去了偏房。
钱陆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那位是？”陆沉率先打破寂静。
“邻居，住在不远处的老张头。”
“我有点眼熟，感觉似曾相识。刚刚在偏房，光线太暗，看得不是很清楚。”陆沉皱了皱眉头。
“你说那个老张头啊，早些年间从北方逃难过来，便在这边定居了。后来又捡了一个孩子。那些年吃不饱穿不暖，邻里邻居帮了些忙而已，不值一提。”钱陆面无表情地说着陈年旧事。
“我去看看肉好了没。公主二位再次歇息。”
钱陆端着陆沉吃完的碗筷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留下二人在房间小叙。
“话说，你做了个什么梦，睡了这么久？”
“怎么说呢……”陆沉沉吟片刻，“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指挥着一群士兵与妖兽厮杀，然后朝我冲了过来。就在快要将我撕碎的时候，一个女人护住了我。我看不清那女人的模样，皮肤惨白，长长的头发垂落双肩，身上散发着像是妖兽一样的气息，却没有一丝让我害怕的感觉。她将我护在身后，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迷离。
“紧接着一阵红光闪耀，一只不知名的赤色凤凰飞了出来，瞬间冲破一切虚无。那些士兵和妖兽都化作了一团血雾，融入那只赤色凤凰。那个女人也被赤色凤凰吸收了。然后那只赤色凤凰燃烧了起来，变成一团红色的火焰，将我点燃了。我只感觉浑身气血翻涌，却没有灼烧的痛感，说来也是奇怪。”
“然后我看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像蛇、像狼、像虎又像人。在跟一条龙和一只凤凰撕咬。我的脑袋就像快要炸掉的水壶一样，这些东西就像在抢夺我身体的控制权。这时候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像在凤凰体内一样。那凤凰又占据了上风，燃烧了一切。然后这一切都被那只凤凰吸收了，溶于火焰之中。我脑子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没了，那只凤凰就像化作了神识一般，融入了我的脑子里。紧接着这些记忆就像玻璃一样碎裂了，然后我就醒了。”
陆沉说完，尴尬地挠了挠头。
“啊？凤凰？女人？龙？妖怪？你在说什么？你在讲神话故事吗？你这梦真有意思。”朱昭煖眉头斜挑，像个问号一样，脚底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哈哈，也是。要不怎么说做了一个梦呢。”陆沉也不解释，二人会心一笑。
随着一声叩门声，朱昭煖打开房门，将端着鹿肉的钱陆迎了进来。
鹿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陆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朱昭煖掩嘴轻笑。
“小友刚刚苏醒，身子虚，多吃点。”钱陆将鹿肉推到陆沉面前。
陆沉也不客气，夹起一块鹿肉塞进嘴里。肉香在唇齿间炸开，他差点没哭出来——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朱昭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你不懂。”陆沉含混不清地说，“在乱葬岗那边，能吃上一口肉，那得是过年。那边的死人堆积如山，妖兽尸骸遍地，根本没啥能吃的肉，感觉都像变异种类似的，不敢吃，偶尔遇到干净的也是其他妖兽的口食，所以吃肉的机会不多。”
钱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小友往后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虽说粗茶淡饭，好歹能填饱肚子。”
陆沉停下筷子，看了看钱陆，又看了看朱昭煖。
“多谢。只是……”他顿了顿，“我怕连累你们。”
“连累？”钱陆笑了，“公主都在这儿住下了，还怕什么连累？”
陆沉看向朱昭煖。朱昭煖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三人围坐在桌前，鹿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但这一次，那雨声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
或许是因为，这间破旧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
夜深了。
陆沉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屋顶，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梦。
那只赤凤，那个女人，那条龙，还有那个像蛇像狼像虎又像人的怪物……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脐下方——那股热流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沉睡。
隔壁房间里，朱昭煖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三天前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浴火、双眼猩红的男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拼死护在她身前。
她见过太多人为她而死。
父亲，李若莲，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侍卫……
可陆沉不一样。
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底层猎人，没有任何理由为她豁出性命。
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朱昭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沉被钉在树上、浑身是血的模样。
“真是个傻子。”
她轻声说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雨还在下。
但天很快就会亮了，这雨也会很快的停下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