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整个斯文殿的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致，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喘不过气。南唐自淮南大败于后周之后，好不容易才缓缓恢复元气，好不容易置办起这场歌舞升平的新诗词大会，本该是满殿风雅、君臣尽欢，却在顷刻之间面目全非。气氛急转直下，再度被弱国臣民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惶恐笼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凝聚在李煜一人身上。有震惊，有狐疑，有忌惮，唯独不见了往日看待六皇子的那种轻慢与熟稔——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们熟知的那个李从嘉。
从前的李煜，温润如玉，不涉尘俗，心中唯有风花雪月、山水琴书，一心向往远离朝堂纷争，只愿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皇子。可如今的他，却已深深卷入国事旋涡，言辞锋利，气度凛然，强势得判若两人。一个人的性情转变若有迹可循倒也罢了，可这般突兀剧变，落在熟知他的人眼中，只觉诡异莫名，仿佛连周遭的天地都随之扭曲。
他在这场诗词大会上，一改常态作惊人之语，借新词引出白藤江之战的旧耻，当众剖析兵败根源，进而直言反对新近议定的迁都之议，与太子、与皇帝近臣当庭对峙，条理分明，气势不减，当真是脱胎换骨。
冯延巳目光死死钉在这位昔日得意门生身上，心中翻涌着无尽疑惑。在他印象里，这个弟子眼中只有诗词格律，从无朝堂争斗，怎会一场大病之后，便判若两人？这等剧变，绝非一场病痛可以解释。
身旁的冯延鲁面色涨得通红。先前李煜当众揭他扬州弃城、狼狈逃窜的旧疤，令他颜面尽失。此刻看向李煜的目光怨毒无比，那股恨意若化作利刃，早已将对方碎尸万段。
而殿中最为阴冷的目光，当属太子李弘冀。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醉心文艺的六弟，竟能说出如此有胆有识的言论。从前因李煜生有重瞳、天生异相，而且那是帝王之相，李弘冀一直对其心存忌惮，唯恐威胁太子之位。虽有谋士进言，说六皇子只耽于诗词，不足为虑，他也一度半信半疑，甚至看着李煜那副不惹尘俗的模样，真以为其无心权位。
可今日一幕，狠狠打了谋士的脸，也印证了他心底的不安并非多虑。
眼前的李煜，已然成为他储君之路上最直接、最可怕的威胁，必欲除之而后快。只是他身为领兵之人，心中亦认同李煜对国势、对迁都的判断，是以不愿附和冯延巳，但是出于对自己地位的维护，更不会站出来为亲弟说话，只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御座之上，李璟沉默不语。
他是全场最有资格打破死寂之人，其次便是身旁的钟皇后。
钟皇后眼见局势愈僵，连忙快步走到李煜身前，急声开口：“嘉儿，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想来是近日沉溺诗词，耗损心神过甚，才致言行失序，还不快向你父皇赔罪。”
说罢，她连连对李煜使眼色，可李煜只淡淡一笑，并无顺从之意。钟皇后无奈，只得转向李璟，柔声劝解：“陛下，嘉儿先前大病一场，元气未复，一时失言并非本心。他往日所作诗词何等精妙，可见才情天纵，只是少年心性耗损过度，望陛下恕他失言之过。”
她言语间处处维护，既点出李煜旧病未愈，又提醒李璟念及其子文才，意在为其开脱。
而且力图向李璟说明，李煜这样的表现只是一时的冲动。
李璟沉吟片刻，帝王威严渐渐压过父子温情，他目光沉厉，不再是慈父模样，而是以一国之君的口吻，逼视李煜：“你素来不喜政务，今日却骤然议论国策，言辞犀利，背后究竟何人唆使？”
“唆使”二字说得轻淡，分量却重如千钧。
话音落下，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文武，带着不言而喻的警示之意。
虽然李璟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否存在，而也不知道背后之人是否在殿内，但是目光凌厉。
满殿文臣皆领会其中威压，纷纷垂首，无人敢言。
冯延巳立刻抓住机会，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六殿下素来纯良，今日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忤逆君上，定是有奸人在背后挑唆，恳请陛下彻查！”
李煜冷眼一瞥，心中了然。此人分明是想借题发挥，构陷异己，借机清除朝中与冯党不和之人。
这戏，他可见得多了。
他轻轻一笑，从容开口：“父皇，并无幕后之人唆使，儿臣之所以有今日转变，只因一场梦。”
“梦？”李璟一怔。
“正是。”李煜语气沉稳，“儿臣病重卧床之际，梦见烈祖高皇帝身着龙袍，面色忧戚，痛斥儿臣沉迷风月，置国家危难、万民疾苦于不顾，空有才情却无半分担当。烈祖一番训诫，令儿臣汗流浃背，若芒在背如梦方醒，是以今日才敢直言国事，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璟更是身躯一震。
南唐烈祖李昪，乃是开国之君，一手奠定南唐基业，本为徐温养子，登上大宝之位才复姓李，一生雄才大略，亦是李氏皇族心中至高无上的荣光。烈祖托梦之说，在崇道敬祖的南唐，分量极重，远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李璟神色急切，连忙追问：“烈祖果真托梦于你？他所言一字一句，你须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李煜心中了然，他之前早已有所盘算。自己骤然剧变，若不借宗室先祖之名，必被视作妖邪附体或受人操控。南唐上下崇道敬祖，以此为由，方能平息众疑，保全自身。
他双目微微泛红，情感真挚，重瞳之中似有泪光闪动，随即昂首挺胸，朗声诵出一诗：
“徐徐东海出，渐渐入天衢。
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诗句诵罢，余音在殿内回荡。
众人尚在沉吟，倒还罢了，李璟却已是面色骤变，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