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弥留之际，似乎就是所谓的“回首”。
人生一世，是不堪回首还是可堪回首？
在告别尘世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会把那些好像已经忘记的人与事，从记忆深处显影，一一掠过，什么值得留恋，什么值得回味？什么是遗憾的，什么是满足的？什么是为了他人而做的善举，什么是自私自利的恶行？……无论你想与不想，都会突然涌现在即将关闭的大脑里。
当然，人的回首很快，或许十几秒，十几分钟，十几小时，……说得透彻，就是人脑的神经元构架散了，一生的浮光掠影在快速暗下来之前，还会闪烁，那一定是忘不了的值得回首的记忆点……
不过现在，因为医学科技的发展，对濒临死亡的出色抢救，演变成了肉体真身无奈地插管延生，而灵魂在回首，于是，不断拉长了记忆的线条……
九十三岁的一位老人，离休干部汪世龙，在医院大力抢救下而苟延残喘了十四天……
他其实早已经浑身疼痛了很久，从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到身体外的皮肉，没有不痛的地方……胃管阻碍了他的述说，呼吸机更是罩着他的嘴脸，几根输液管子插在脖子旁边，接在下面的是导尿管……只有心是自由的，总想挣脱出来……
医院的ICU在尽力，两个为他专请的护工好像也在尽心，然而，这种尽力对老人并不好，增加了他的痛苦，
人处在这种时候，不再恋生，身体与灵魂开始分裂，一旦灵魂解脱了痛苦的肉体，反而放松了。
那天，汪世龙的灵魂十分轻快地坐了起来，飘飘浮浮地要走了……
他可以听到医生焦急的声音，亲人悲痛的声音，但是，他回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躯壳，却不愿意再回去，一回去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
这时来了两个飘飘浮浮的白衣影子，他们客客气气地引导他飘出了人间，来到了一片空阔鸿蒙的地带。
那里，汪世龙看见了不少的飘灵，都在朝什么地方赶路，有的被链条拖着走，有的被架着走，更有许多与他一样，与白衣人慢慢地一起走……
他问：“那些人像是被逼着去什么地方的，为什么？”
白衣人用一种很虚渺的声音说：“他们害怕回首，一世人生不敢回首。”
汪世龙小时候看了不少《三侠五义》《聊斋志异》之类的杂书，他知道那是“牛头马面”在把那些人押去阿鼻地狱呢。
这么一想，他马上开始注意自己身边的白衣人，可他们没有脸面，只有影子，“你们不是牛头马面？”
“不是，”白衣人说：“我们是上天的一丝影像，也就是光阴，来助地球上生物的慧命进入时光隧道……”
“什么是慧命？”
“是以智慧为生命的性灵。”白衣人依然那么飘飘忽忽，他们似说非说，其实完全是汪世龙自己在感应：
“你的灵魂有许多天可以穿梭在往日的光影里，无须抖落凡间尘埃，便能在那些曾经的泪水、艰难、奋斗和欢乐——也就是那些生平轶事里走过，都一一如同再次经历。”
白衣人毫无表情地继续发出人类听得懂的声音，也是用汪世龙可以懂的语言说：“如果你的人生故事真实可信，感天动地，光阴就会带你走进温暖的永恒，如果是谎言，或者是恶迹，只有去烈焰万丈或冰寒深渊，也可以说是阿鼻地狱。 不论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概一视同仁。当然……”
光阴还在说些什么，那些让他懂得他们的大宇规律的话，“用现代化的注解，一个善良的人，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为很多人做了好事的人，他们的灵魂就有份量，在大宇里自由存在；而一个可恶的坏人，做了恶事，他的灵魂就会缩小，如同一颗沙，被黑洞卷走了。”
汪世龙想，原来“回首”不是单纯的个人的本能，而是光阴像个刻录机，对每个做了慧命动物的灵魂，即一轮生命的那些时光记录下来，并要做一番检验！原来人的肉体失去灵魂后，被焚烧还原成了尘土，而灵魂却要被时光拷问！他反正从来不会撒谎，也从来没有做过恶，只是太多的各种艰难困苦的经历和思考，夹带着脱不开的喜怒哀乐的情绪，也就是他那散落的记忆碎片很多，不知从何拾起。
白衣人又在问：“你们中国人把自己都比作一种动物，人的性格会与这种动物很相似。你是什么动物？”
“我属马，”汪世龙觉得光阴很直接，他也爽快地说：“我一辈子就是一匹蹩脚的马，又笨又钝又耿。”
“那为什么你与他人不同，可以享受一般人没有的待遇？”
“因为，我还是一匹怒马，一辈子奋斗努力，终于在老了的时候，遇到了光明，用九十多年所有的苦斗，换来了待遇，”
经光阴这么一提，他立即开始回望往事了……的确有些事情会深深刻入灵魂……
汪世龙像被一束光带回到了那个令他最激情，也是最自豪的第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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