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马独出,一发得之。(苏轼)
1948年某一天的凌晨,突然,一阵炮火连天炸响,马上一个村庄被三面的密集枪声震醒。一会儿,许多军人集合,向着安静的另一面冲出去了,晚了就恐被四面包围。
这时正是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关键时期,身为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军部;枪支弹药库的股长、主任会计汪世龙,也随着部队迅速撤离。
一个慌慌张张的新兵小弟突然转身过来,向他哭丧着脸说:“股长,库房的独轮车还在村里!我只记得赶快跟队了,他们两个被炮火一吓,跑得飞快……”
汪世龙一听就急得火冒三丈,“你们怎么这么慌张!独轮车上有军库的账本与所有的资金,是我们三野部队的命根子!再三交代,要你们三个力气大一点的负责,怎么就丢了?你们拿命去赔!”
那个小兵吓得人要软倒了,汪世龙迅速解下自己的背包让他拿着,就急急忙忙向村里快速跑回去了。
还好,他找到了独轮车,咬咬牙,推起非常沉实的车子,转身再向村外跑去,去追赶部队。
但是,晚了一步,那个村口已经有了枪炮声。于是,他马上拐向另一条小路,这是他在部队驻扎进村后,自己去摸索趟出来的一条路。这是他的经验,不管在哪里驻扎,哪怕只住一天,他也会抽空去驻地周围摸摸熟。这个习惯,总是让他会从绝境中脱身,这次也幸亏了他的这个习惯。
这条偏离大道的小路,是这村与另一村的连接路线,直插过去,比大道还近。小路又隐没在麦田里,虽然坑坑洼洼,曲曲折折,还好独轮车有优势,再难走的小路,只有一个大轮子的这种独轮车都滚得动。汪世龙探过此路,所以他知道,从这条路突围,敌人不会觉察。
这些日子,他们第三野战军总是迂回在这一带,把敌军牵引得团团转,这个战略当时汪世龙他们并不知道,是后来才明白,那叫“南征北战”。
他们的枪枝弹药库紧随军团部,可装备原始,没有大车运输,都是小车驳运,哪怕大炮枪支弹药等军火,都是靠这最原始的运输工具,然而,他们军库照样一块儿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
眼下这个独轮车上有差不多两万银元,分别装在两个大麻袋里,加载在独轮车两边的木架上,还有一只小布袋捆在一起,是军库的十几本账本。
这一听,谁都会明白了,那时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团枪支弹药库的资金与全军武器装备的秘密都由这个独轮车装载着。
汪世龙竭尽全力推着一车的大军“命脉”——无论是意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千斤重担——独自一个人在麦田里趔趔趄趄地奔跑。
他想如果能在天大亮之前赶到前面那个小村,他就可以突围而出,然后再去追赶部队。
谁知又晚了一步!那个小村被国民党军队占领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群黄军装在村口。于是,他只好退到大田的中心,在一个地势低,麦子密的地方,把自己与独轮车隐蔽起来。
汪世龙虽然忧心忡忡,但是他还是有信心,盘算着,现在天已经大亮,大路不能走了,等观察清楚敌情后,就从麦田小路绕过这个小村,斜插向东,或许可以赶上部队。
他刚想直起身子探望,从村里出来了好几个军人,又笑又嚷着,向麦田走来。他吓得马上又弓腰缩脑,躲在密密的麦子后面,紧张地观察着。
好在这些敌兵们拐去了村东的小河,他们是伙头军,正在准备做饭。根据那时的经验,饭后敌军一定会开拔,继续他们的尾追。根据西边大道上的人马与汽车炮车越来越多看,敌人的军队也非常紧张,打进村子扑了个空,旋即准备去围剿下一个点了。
敌人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手虽然飞快地从他们的爪子缝里跑了,可是却有重要的东西被他们围住,正留在手心里,而且是一家一档的资金及武器装备记录的全部情况!
他们还真是“灯下瞎”,汪世龙不由笑了,只想着去抢大碗米饭的人,怎会留意漏了一粒米,米不重要,可这粒米守着的是一块大肉呢!
好在现在有青纱帐,他想好了追赶自己部队的策略,白天走麦田小路,晚上还得走大路,可以加快速度赶时间,然后天一亮又钻进青纱帐里,估计一天两夜就可以追上部队了。
现在他必须耐心,干脆躺在独轮车旁,闭眼歇一会儿,等那些敌兵吃饱开拔,他也准备行动。
不一会儿,从村里隐隐地飘过来饭香,把汪世龙自己的饿虫勾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冷馍馍,嚼了两口,又赶快宝贝似地放进口袋,这还是昨天晚上留下的,只有这么一点儿充饥粮,得留着最需要的时候。
他趁着这会儿还得等候,就为自己的头上编织了一个麦圈,这样推着独轮车走,不易暴露。然后又脱鞋检查一下脚底。
鞋子是半新的布鞋,老百姓拥军做的,只是不断行军,脚底下都是血泡。他们那些兵只要有机会驻扎下来,就用热水泡,草杆子串,他的脚上好几个泡都串了草杆子,现在烂了一片,渗血出来,行军时一开始踩上去会痛得钻心,一会儿就麻了。现在,他把烂了的草杆子拔掉,重新找了田地里的小草敷在上面,还自嘲说:“六个风火轮都踩没了!”他们战友们把脚底的泡开玩笑地叫做“风火轮”,而且都觉得自己远比哪吒两个风火轮多得多,所以解放军的两条腿比国民军四个轮子的汽车都跑得要快!
村子里的敌军有动静了,大道上停了一辆大卡车,几十个兵酒足饭饱地跑出村子,将许多背包和枪支扔在车上,有一个兵居然还抢了一家村民的东西,远远看不清楚是什么,但是从村民一家不顾一切地追出来去争夺,就知道那包东西对老百姓是多么重要。
蛮不讲理的兵骂骂咧咧,“老子打仗卖命,拿你一点东西还不肯给?别怪我要横了……”说着,飞起一脚将抓住那包东西不放的老头踢了一脚,老头痛苦地叫了一声倒下去了,可年轻的儿子奋不顾身地又冲上去争夺,这下他一手拔出刺刀挥向那个儿子,儿子的手被砍伤,鲜血喷出来了,可是他一边大喊着一边还是不松手……那个兵又一次举起刀向他的要害部位挥去时,在不远的麦地里躲着的汪世龙忍无可忍,跳起身来,就想向他们扑去……
比汪世龙动作更快的是刚才跌倒在地的父亲,他死命地拉了儿子一把,还好,一刀落在汽车外壳上。这个兵把刀丢进车里,把抢来的包也丢进车里,一个翻身就上了车,还不忘用脚踢那两个村民。
车子启动,隆隆的声音和所有人的大呼小叫,把汪世龙的动静淹没了,没有暴露他的行踪!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冲动了,现在不是与敌军拼命的时候,虽然看到老百姓被欺负,可身上的重担更是几万人的性命攸关,是部队整个战略胜败的攸关,他必须与独轮车生死共存!不,应该是必须活着,才能把独轮车完好地带回部队,他自己连拼个死活都不可以!
他赶快又强抑制住愤怒,躲进麦田里。
看着敌军出动了,他也推着独轮车在麦地里行走起来。敌军在大道上,乘着汽车行军,少部分的兵拖拖拉拉地慢慢跟着,而汪世龙在麦田里,躲躲闪闪,走走停停。
这么很奇怪地与敌军相跟着,一天过去了,敌军没有找到新的目标,其实也就是汪世龙也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去了哪儿。就这么走到了天黑,眼看着敌军又全进村去住宿了,大道上停了一溜的汽车。
汪世龙不敢停,这个时候就是他要快速前进的时候,他要先在麦地里走到敌军的前面去,然后就上大道,要以更加的快速奔跑。敌军的那种拖拖拉拉的行军,他自信可以跑得过,但是,自己部队的神速,他必需得加倍神速才追得上呀!他狠命地推着“千斤重”,咬牙忍住一身的疲劳与饥饿……一天只啃了那块吃剩的馒头,在河里喝了几次水,哪里有力气推独轮车这么急行军赶路!但是,在汪世龙的面前,只有不停地走,还得跑,没有任何条件可以舒服地喘一口气!
前半夜,他居然在麦田里跑过了敌军,他悄悄地推着车子上了静悄悄的大路,然后开始狂奔。
可是,身体完全没有给他支持,不一会儿,他脚一软,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人的意志很奇怪,他知道自己不能晕过去,得站起来,得推着车子快快走,他也真的马上就醒过来了,咬紧牙关,站起来再走,可走了几步就不断地喘,步子越来越沉,越来越走不动了……
好在,他看到了前面有一个村庄,他想到了他们解放军与当地老百姓的鱼水情……对,去找当地的群众组织。
于是,他挣扎着到了村边,把独轮车隐蔽好,就去村子里找人。一会儿就找到了当地的党组织!最感人的事情发生了!
村里党的地下组织马上有人来接待他,了解了他的情况后,就派出四个自己人来帮助他。汪世龙一高兴,心一松弛,就又晕了过去。村民们知道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推独轮车跑了不知多少路,于是,他们弄了一点吃的给他,让他休息一下再赶路。可是他急着要去追赶部队。村民们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两个人推独轮车,两个人抬担架,将汪世龙抬着走。
如今,每当说起解放战争是江北的老百姓推着独轮车在解放军后面支援出来的胜利,汪世龙就会想起这件事,还是那么激动,那么深情,眼睛湿润!
他在担架上吃饱了,还睡了一会儿,就到了下一个村庄。
这时候,已经不是汪世龙一个人在奋战了,当地的群众中的党基层组织出来支援了,这个村与另一个村交接,又派出四个村民帮他推独轮车。只要天亮了,他们就转到麦田里走,天一黑就在大道上狂奔。有了熟悉路况的人民群众的帮助,汪世龙如鱼得水,一会儿就又到了下一个村,已经换了三个村的村民。村民见汪世龙摇摇摆摆的,身体虚脱,脚底全部溃烂,就又去弄了一副担架,常常抬着他走,速度可以加快。
好在第四个村庄换班时,好消息来了,他得知了部队就在前面。
汪世龙自己跑了一天两夜,村民们帮助一起跑了两天两夜,终于,把“千斤重担”的独轮车带回了部队。
他见到了军库的库长时,只说了一句,“我把东西带回来了。”就又晕了过去。
只是三天三夜,他离开了部队,也只是三天三夜,他带着千金担子在奔跑追赶部队,也就只是三天三夜,他的焦虑不安和拼命,让他饱受了一次刻骨的磨难……他变了一个人,狠狠地瘦了一大圈,又黑又疲倦的脸上只有骨头,特别是两只手与两只脚,还有肩膀上都磨得没有一点好皮,全是血……
他荣立了三等功!这是他参加人民军队以来的第二次三等功!
“感动!”白衣光阴很郑重地说;“你是一匹好马!”
汪世龙说:“还有那些老乡们,没有他们,我做不到。”
“有个人在说你,那时候你只要将银元埋了,把账本交给那方面军,是可以换个高官做做的。”白衣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如是说。
“从来没有想过!”汪世龙斩钉截铁,“因为我是匹只知道忠的马,笨钝耿!”。
“那就把账本埋了,带着银元去做小买卖,以后的生活一定很安逸。”
“不,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追上部队!党救了我,我心里只有感恩一个念头!”
时光明白了,“你真是一匹耿耿忠心的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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