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弱马驹早离娘,逼得一夜自踉跄。”
光阴总是似箭,不管是向前还是回溯……白衣影子一个旋风,汪世龙好像只是一个恍惚,就被挤走了九十年,他的灵魂一忽儿到了一九二二……
一声声凄惨无助、惊恐万状的小孩儿的哭喊,“娘,娘……”不知怎地似从他灵魂深处迸出来……
是否那悲凉无助的啼哭应该在遥远的光阴那一边?是,又似乎不是!因为汪世龙的心此刻已经蜷缩成了一团,正在天崩地裂般地痛……他在害怕,也在懵懂,更是惊恐万状,就像当年一样,似乎被人推到了大海里般的,急得四处去抓……可是,空荡荡的四周,哪里有他的母亲与弟弟呀!……那时,他是个只有四岁的小孩子,什么也还懵懵懂懂的,可是,他却好像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要遭难了,因为在这个他刚来到可又根本不懂的世上,他亲眼看见过爷爷与父亲的离世,眼下,他又找不到母亲了……他简直就已经成了一只不知所措的、孤独无助的、没有人关心的小弃猫了……,
这时,九十三岁的汪世龙顷刻之间什么都回忆起来了,他把苍老的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想透过九十年的光阴去抱起他自己、只有四岁多一点的、那遥远记忆中的、可怜的幼年影像……躺在病床上的他,眼泪流了出来……不过,他听不到护工惊呼起来:“爷爷流眼泪了!” 因为他已经在光阴的那一头了……,
在汪世龙只有两岁半的时候,他的爷爷与父亲带着全家人一起从苏州乡下逃难到了上海。可是有钱却很吝啬的姑父与没有主见的姑妈客气而又坚决地送走了他们,也就是把他们一家拒之门外。爷爷与父亲为了活命就去给苏北盐城一家地主扛轿子。可是,没有到两年的功夫,爷爷与父亲就先后吐血累死了。
他的母亲带着四岁多的汪世龙,不过那个时候家里给他起的名字叫黄金源,和一岁多的弟弟,又厚着脸皮来求上海的姑妈。可非常惧怕她那厉害的丈夫的姑妈,还是不敢收留他们。他的母亲只好被逼改嫁,可只带着一岁的弟弟悄悄地走了,无情地将小金源孤苦伶仃地丢弃在姑妈家。
那间破破烂烂的柴房,曾是姑妈安置他们三个人暂时居住的地方。此时小金源(后来才改为汪世龙)蜷缩在那张摇摇摆摆的旧床上,本来不管过着怎么样的苦日子,小金源每天只要有口菜粥喝,晚上可以依着母亲躺着,他就会无忧无虑地一觉睡到天亮,什么害怕也没有。虽然,只有四岁的他曾经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先后吐血,又被土埋了,然后便跟着母亲一步一泪地回到了上海姑妈家,又眼看着姑妈愁眉苦脸与悲痛欲绝的母亲相对着,默默地流着眼泪,他都不知道害怕,因为他看得见,摸得着母亲,他就不懂害怕是什么。可是,这一天他醒来,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娘……”,空荡荡的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哭累了,就抱着那床破旧的被子睡一会儿,那被子上还有娘的味道,弟弟的味道,他紧紧地抱着,就只有这点儿温暖了,那是他全部的安全寄托呀。
但是,他怎么睡得踏实,一会儿又惊醒过来,一摸,还是什么也没有……梦里明明娘在旁边的,眼睛一睁又只有他自己了,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恐惧,让他发抖,他拼命地大哭起来。这次他肚子饿了,又要尿尿了,他很懂事地忍住了哭叫,一边流着泪,一边哽哽咽咽地爬下床,自己去屋角那个破瓦罐尿尿,嘴里还嘟囔:“娘我很乖,我自己会,你不要流泪呀!”……因为小金源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娘抱起他时,满脸是泪地对着他说:“自己记得去尿尿,自己记得去喝粥。”他还很懂事地用手去擦拭着娘的泪水……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因为他看到过太多娘的眼泪了,在埋下爷爷时,在又埋下嗲嗲时……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但是,昨天晚上娘的眼泪,似乎是为他流的……小金源更加恐怖,担心地跑去门口,拉开门看看,外面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他害怕地又爬上床。他看到了床头的小柜子上有一碗菜粥,一夜过来,肚子早饿了,他不顾一切地抓起碗抖抖颤颤地喝起来,倒得一脸一身的粥汤,喝了几口,又满心不安得在床上乱爬,爬了会儿,又再去喝几口,一直还呜呜咽咽地抽泣着……
折腾了一天,小金源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叫了,又累又饿又困地挤在墙角,抱着那床被子,无奈可怜地闭着眼睛……
“咣荡!”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
这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小金源还是看清楚是他的姑姑与姑夫来了。
可是他只是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觉得是有靠山来了,他看惯了姑父那嫌弃他们母子的眼神,和姑妈那躲躲闪闪的样子。
“妈的,自己跑了,把个小赤佬丢在这里,什么意思!”姑父出口就不是好话。
“唉,”姑妈叹了口气,“她不嫁人怎么养得起两个孩子。”
“养不起就丢一个给我们?”姑父凶巴巴地说,“我们又不欠他们黄家的,你不是被他们黄家送人的吗?你现在姓顾,嫁到我们家是姓陈,哪一点也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现在怎么办?一个四岁的孩子,……”
“去找她,你的那个嫂子,她一跑了事,难道叫我们为她负什么责任?”
“我今天上午就让人去打问过了,她走得很远,说是跟着一个铜匠走南闯北去了。”
别看小金源只有一丁点大,他小心翼翼地瞪着恐惧的眼睛在观察他们两个,这几句话他不是很懂,但是他确确实实明白了自己已被母亲丢掉了,他又扯开沙哑的声音哭了起来:“娘……嗯……”
可还没哭出第二声,被姑父一声吼吓住了,哽咽在喉头……
“哭!你还知道哭!我们不会收留你的,你自己走吧,门开着,你自己去找你的妈,我们管不着。”
“谁说管不着,你们不管我来管!”随着一个脆亮的声音走进来一个人。她个子不高,瘦瘦的,四十多岁,却是有一双大脚,走起路来比姑妈的三寸金莲要快而且还有力得多。
她一进门就去看小金源,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里全是慈祥的目光。小金源认识她,她是姑父的姑姑,她一个人生活,没有孩子的,但是总是在照料小金源姑妈家的孩子。孩子们都叫她“瞎子婆婆”。
“小金源,来,到‘瞎子婆婆’这儿来,他们不要你,婆婆要你!”
这句话比雷还响,比小雀儿鸣叫还动听,比在大海中突然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还让人激动……小金源马上向她爬过去,急急地,生怕她一转眼也不见了!
姑父姑妈呆住了,被这个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弄得没有话说了。看着那个脾性直率的老姑娘抱起了孩子,掏出手帕给他擦满脸的泪水与鼻涕,还有结了壳的粥汤。
在他们的沉默下,“瞎子婆婆”定然地抱走了小金源,带他去了她那间不大但是很温馨的房间。
小金源没有想到,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他了,而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婆婆却收留了他。
他与婆婆在一起的那十几天,是他最安适的日子。婆婆把他洗干净了,还抹上了雪花膏。以前他每天喝妈妈从菜场捡来的烂菜叶煮糙米粥,现在却有了白米饭,油炒的青菜,蒸鸡蛋羹,最好吃的是咸鸭蛋,有时还会炒芹菜肉片。他从来都没有过上过那么好的生活,他开心了,一步不离地跟着婆婆。
婆婆偷着把小金源姑妈家孩子的旧衣服拿来给他穿。看着越来越像样的他说:“真是个秀眉秀眼的男小囡,可怜的孩子,我喜欢!”
小金源一把抱住婆婆,谁也别想把他与婆婆分开了。晚上睡觉,他静静地躺在婆婆身边,就是眼睛闭着,他的小手也会紧紧捏着婆婆的衣角不放。
很多年前,婆婆的曾祖父开了一家糕饼店,不料,糕饼店发展得很好。到了她父亲手里更发达,最擅长自制的鲜肉月饼,绿豆糕等小吃,还有各种零食,五香豆,松仁粽子糖,奶油球糖等都做出了名,店面虽不大,可开在城隍庙旁,生意出奇得好,变成了著名的“老大房”食品店。婆婆的大哥继承后不久,得病去世,就由他的长子接收管理。这个新老板,也就是小金源的姑父。他因为刚开始着手经营,繁杂的事务特别多,经营不善,亏损很多,心情烦躁,正好小金源他们一家找上门来,也真是撞在枪口上了。
而,婆婆是他父亲最小的一个女儿,一辈子没有出嫁。她父亲临死再三关照了儿子,要他照顾好这个妹妹。同时他把大房子留给了儿子,又把隔壁一个小院给了婆婆。可现在的食品店传给了大侄子来管理了,婆婆倒是成了他的孩子们的保姆了。婆婆一直在帮小金源姑妈姑父带两个孩子。
婆婆现在“捡”到了小金源,小金源又离不开她,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很好,天天都有笑声。婆婆对她大侄子的儿女们倒是疏远了。
如果,小金源就这么跟着婆婆那多好呀!他的一生就没有那么多的苦了。就是已经九十三岁的汪世龙在时光的这边,也叹息着世事无情呀。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就是光阴也没有办法把历史改变,只好把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拉近了,放在了九十年光阴的那一头与这一头……
小金源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早上醒来,他还睡眼朦胧就伸手去抓婆婆的衣角,一抓又是一个空……他马上一个激灵惊觉地睁眼看:怎么变了一个地方?婆婆呢?!他立即惊慌失措地爬起身来,……,只见好大一个房间,他是睡在一张大大的床上,周围躺着全是小孩子,……,袭上心头的恐惧不是一点点,而是又一次惊涛骇浪,婆婆到哪里去了?!
他也不管别的孩子是醒是睡,就大叫起来:“婆婆,我要婆婆!”
所有的孩子给惊醒了,也惊醒了睡在门口的一个妇女。她不耐烦地过来对着小金源就叫唤:“吵什么吵?刚进来就烦人!你现在在龙华慈善孤儿院,昨天晚上,是一个男人送你来的。”
“不,”小金源拼尽了全身力气惨叫:“我要婆婆!”
“你有婆婆,你到这里来干吗?”那个妇女马上说:“那个人说你是捡来的,父母都死了。”
这时的小金源已经发觉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痛苦无奈,孤立无援,他只好把内心的害怕与不知所措又一次以大哭大喊发泄出来,“不要呀,不要呀,婆婆你在哪里呀!”直叫得大家都毛骨悚然。那个妇女有点不知所措,就跑出去喊人了。一房间的孩子们都惊醒了,大眼小眼地瞪着他,被他一带,旁边一个孩子也哭了起来。
孤儿院的院长嬷嬷来了,她是个外国人,碧蓝的眼睛很慈祥。
“汪水龙,请你不要哭,这儿还有别的孩子呢!”
小金源停了一下,从泪眼里看了看她,又倔强地哭着喊:“你不是我的婆婆,我是小金源!”
“哦,”但是院长还是很清楚,来登记的人写的就是汪水龙。她也不想与孩子争什么,就告诉大家,“好了好了,可怜的孩子们,我们都是主的人,听主的召唤,自己穿好衣服去刷牙洗脸吃早饭。”
孩子们都听从了院长嬷嬷的话,很快起床出去了。
可是小金源他根本听不进,他遭遇了应该是世间上没什么人会遭遇到的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只有四岁的孩子呀,一转眼就被抛弃了两次!第一次,他像一只小猫,蜷缩在角落里,可这第二次,他已经绝望了,真的绝望,他无所忌讳地发起了倔脾气,像一只小马驹野性大发,开始发疯一样地乱甩床上的东西……马上,跑出去的孩子们又跑回来,叫着:“阿姨,嬷嬷,我们的东西都乱七八糟了!”于是,整个孤儿院陷入了一片混乱!
小金源已经不哭了,他知道哭也哭不来婆婆,他一声不响地发泄着,他从长长的大床这头走向另一头,愤怒地把小被子小枕头统统丢到地上去,向这个对他不公的世界发疯似地反抗起来了……
这时又来了一个男人,好像是个牧师,他用有力的双手,抓住了小金源,忍着被他拳打脚踢,小嘴乱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已经失去自控的小金源关进了四面有铁床栏的小床里。任他带哭带吼地东爬西撞……
后来,就这么整整一天,他干脆不吃不喝地蜷在一起。一有人过来,他就死命摇床栏叫婆婆,人走了他又蜷在那里。
闹到第二天上午,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他的努力真的把婆婆叫来了。孤儿院打电话,要婆婆马上赶来孤儿院。
婆婆一眼看见可怜的小金源,本来就瘦小,现在缩在小床一角,就觉得他只有一点儿,天下居然容不下他这么个小不点……婆婆流泪了,她颤抖着声音喊:“金源、金源!”
小金源浑身发抖,这个熟悉的声音像在梦里,他弱弱地抬头看,不相信似的呆了一会儿……,看清楚了,是婆婆来了!
“小不点”冲了过去,婆婆也张开双臂,将他抱起来了。他紧紧地抱住婆婆的脖子,喊:“婆婆,我要回家!”
跟在后面的院长嬷嬷说:“唉,你的家现在是孤儿院了。婆婆只能在探望日子里来看看你。”她已经听婆婆解释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而送小金源到孤儿院来的是他的姑父。这个姑父援助了孤儿院十块银元,如果孩子让婆婆领回去,得办手续,第一要送来的人签字同意,第二援助的钱收不回去了。
婆婆抚摸着小金源的背说:“我是想收留你,可是你姑父不同意。现在店里事多,经营困难,他说如果店关了,所有人都挨饿,最后还不是要送进孤儿院的?”
“小金源,我那天是陪着你的嬢嬢(上海人把姑姑叫做嬢嬢)去医院,给她的老二看病,那个小囡发高烧了。想不到,我回来侬就不见了。知道侬被送了孤儿院,我一家一家打电话去寻,寻不到,我也急得心粉粉碎呀!”婆婆说着眼泪也不断流出来,她给小金源擦眼泪,自己也擦眼泪,“还好孤儿院打电话来了,才知道他们把你写成了汪水龙,叫我哪里能找到你呀?!”
小金源突然记起来了,这个汪水龙是他的母亲请人算命,说他命里带火,就得姓汪,还得水里一条龙,那才有命活着。从此,他改姓了汪,后来除了“瞎子婆婆”不改口,叫他金源外,别人都叫他汪水龙了。
“瞎子婆婆”陪了他一天,陪他吃饭,陪他在孤儿院里看孩子怎么自己料理自己,看孩子们上课。一直对他说:“这儿很好,你可以识字算账,这些东西婆婆不会教你。将来你长大,学了知识,有了本领才不会被人欺负,才会有饭吃。”
小金源的手一直抓着婆婆不放,吃饭也不放。有个小孩,他睡在小金源旁边的,总是跟着他们。他也叫“布布(婆婆)。”
婆婆笑了,对小金源说,“你看,这儿与你一样的孩子很多,不要怕哦,谁长大了也都要到学校学习的呀。你叫什么呀?”
那个孩子很高兴地说:“我叫毛毛”
“多好的孩子!你们在一起要好好地相处。做好兄弟哦。”小金源与毛毛对视了一下,他们就成了好朋友了。
婆婆走的时候,小金源居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但是,他变得沉默,话不多了,只有十几斤重的身体,好像已经过早地将他的小身体里的筋骨都炼成了铁似的硬。
在孤儿院里的记忆,九十三岁的汪世龙什么都记得,但是他只对光阴说了几件事。
光阴在汪世龙剔筋剜骨的悲催故事里打转,半天没有出来……还是汪世龙说:“我在孤儿院里的八年,没有亲人的照顾,哦,瞎子婆婆有时会来看看我。我在那里还是学会了手工工艺、认字、簿记法……。”
光阴答道:“为你这么个可怜虫,我们都流泪了?”光阴还有泪?是的,人世间有些人的光阴就是被泪水泡过的。
汪世龙反而倔倔地说:“之后的几年,我却没有眼泪了,有眼泪的人是因为他还有亲人,或者说世上还有人会在意他的泪!”
那时候的孤儿院分男院女院,他们男院收留了二三十个孤儿,听说这个孤儿分院是由几个中国人与一个外国教会合办的。岁月太艰难,流浪在街头的孤儿真多呀,冻死饿死不知其数,能够被收养进来的孤儿大多都是由爱管闲事的,有善心的、或多少有点瓜葛的人送进来的。
别看一群小孤儿,他们已经把这个世道最底层之下的下下层也都看透了。他们知道哪怕是伏在地上的苔藓,也有不同的阶层。就像小金源,现在已经叫汪水龙了,他就属于比毛毛好一分的,因为他有个婆婆,望眼欲穿地可以盼来一次她的探望。而毛毛是由一个扫地工捡到后,偷偷放在教堂门口被收养进来的。不过,毛毛可是“老”孤儿,他来了五年了,所以,年长了几个月的毛毛与汪水龙应该是半斤八两,他们白天读书劳动在一起,晚上睡觉又在一起,真成了形影不离的兄弟了,是两个可以互相慰藉互相帮助的、依偎在一起的苦命的灵魂。
他们的孤儿院为了获取经费,对社会也招小学生,学费很便宜,一些周边居民,家庭生活拮据的把孩子也送进来读书。他们大多数走读,很少有几个会住宿。他们就是孤儿院里的“贵族”。
第一个“贵”就是因为他们有父母、有家,他们都是昂着头走路的;第二是他们会与外面的社会接触,知道更多的新闻琐事,平时只要他们在“高谈阔论”,孤儿们是不会发声的,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第三是他们不用劳动,孤儿们在做事赚饭钱时,他们在操场上踢球玩。还有他们是穿着干净衣服,背着小书包,书包里有纸有笔来上学的,孤儿们只有靠施舍,有的时候没有纸笔了,就偷偷捡“贵族”们不要了丢掉的铅笔头。最让孤儿们不开心的是每次有慈善家来参观,孤儿院就让他们“贵族”站在前面一排,而把瘦小的,脸上没有血气的孤儿们排在最后面。并且,每次这种时候会有一顿好饭菜,可也是由“贵族”们先吃,表演给慈善家们看的,孤儿们只好等着吃他们的残羹剩饭。这么渐渐地就让孩子们自然地分成了两个阶层的人了。
“贵族”们称他们“可怜虫”,他们叫“贵族”们“米蛀虫”。因为,可怜的孤儿们每天下午要劳动,毛毛与汪水龙没有满六岁,也要做捡米粒中小石子的劳作,但是,捡干净了的米给“贵族”们吃,却让孤儿们吃混合着石子的陈米做成的饭,里面还有许多米蛀虫,如果孤儿们把石子与虫挑出来,他们就笑着说:“那是给你们吃的肉和骨头。”于是,心里憋着气的孤儿们背地里就叫他们“米蛀虫”。
汪水龙的伙伴小哥哥毛毛,他喜欢说话,可没有学会什么语言,对着汪水龙不断地叫着“布布(婆婆)。”两只大眼睛还总是天真无邪地看着汪水龙。他的心灵是空白的,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因为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他过亲人的感受,现在同伴的一个婆婆,让他好奇不已。而汪水龙不同,他有过亲人,可亲人们不是死了就是将他丢弃了,他们两个孤儿空荡荡的心灵,有着不一样的空白,他们也想互相填补,可用来沟通的语言桥梁很奇怪。毛毛脑子里装的几个名词是五湖四海来的,阿姨的上海乡下土音:“起来,誊江浮世懒杜胚,死起来!”牧师老师的常用语,“噢,嘛哎高得(My God)。”还有院长嬷嬷标准的普通话:“主的孩子们,我们来数一数天上的星星。”现在,毛毛居然学会了上海口音的“婆婆(布布)”,他知道汪水龙喜欢婆婆,也就不断地叫着“布布”来与汪水龙交换感情。
汪水龙朝他看看,心里还是暖暖的。他会说苏州乡下话,叫父亲“嗲嗲”,可又跟着北方人叫母亲“娘”,只有婆婆与他说上海话。他现在一无所有,只有听毛毛“布布,布布”的叫声来安慰自己了。
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夏天来了,“贵族”孩子们放假,“可怜虫”们还要上课,劳动。
天气太热了,汪水龙还穿着婆婆为他改的夹衣夹裤。实在热得穿不上,他就脱了夹衣去教室上课。
“不准进教室。”牧师老师皱着眉头说,“教室里不许光着身子!”
汪水龙吓一跳,站在门口呆住了。他们有规定,上午没有上课,不许吃中饭,下午没有劳动,不许吃晚饭。他喜欢上课,但是更担心没有饭吃,怎么办?
学他样也打着赤膊的毛毛赶快回去穿了一个小褂子来了,但是他看看汪水龙的可怜样,也陪他站在门口。
突然,汪水龙想起来了,毛毛有个破破烂烂的“百宝箱”,里面装满了垃圾桶里捡来的东西,他穿的小褂子就是捡来的。
于是,汪水龙拉着毛毛一起又跑回睡觉的房间,因为那个箱子里有一双院长嬷嬷丢掉的长筒丝袜,他灵机一动,就去问正在打扫房间的阿姨要了一把剪刀,把丝袜的最上面一段剪下来,旁边开两个洞,就穿在身上了。本来就很瘦小的身体,钻进去真好合身,两个孩子高兴地笑了,把阿姨都惹得大笑不止,夸汪水龙:“哈,原来还是个小滑稽。”。
毛毛也换了“丝袜衫”,两个人一起浑身“珠光宝气”地走进了教室,让那个牧师老师瞪大了眼睛,半天才说出来:“噢,嘛哎高得!(My God!)”
这件事让玛丽亚嬷嬷知道了,她找来了两个孩子,看看他们穿着丝袜衫的样子,笑得浑身都抖起来。不过,她马上找出她的一条有彩条子的旧床单,照着孩子们的身材为他们一人做了一套短袖衬衫和短裤。两个孩子高兴地不得了,一个劲地对着玛丽亚嬷嬷喊:“妈妈呀!”嬷嬷听了又大笑起来,原来别人叫她“玛丽亚”,而两个孩子却喊得特别,还真是出于天可怜见的感恩心呢。
玛丽亚嬷嬷因此向孤儿院总院申请给孩子们做制服。后来,制服是来了,可没有发给孩子们,只有在对外开放时大家穿着拍照用。
因为孤儿越来越多,可经费却短缺厉害,孩子们都要劳动来养活自己,刚过了六岁的汪水龙与毛毛分到的工作是:每天要完成扎鞋底三双。
那时候的鞋子都是手工制作的,扎鞋底有讲究,先是用两块好一点的布,包一块细篾纸板,剪成左右脚鞋样,再用布带包边,然后就用浆糊把各种破布或做衣服多余的零碎布头贴上去,要贴得很平整,半厘米左右厚就照鞋样切割成鞋底的胚,扎鞋底的人就要用细麻绳依照鞋样先在边上扎一圈,然后就竖着扎直线,把鞋底扎满。
这也算是一个手工艺的学习吧。六岁的孩子手劲小,锥子扎个洞,再用针把麻线穿过去拉紧,每一针都要使足劲儿去扎,去拉,不小心锥子或针就扎在手上了,拉麻绳久了手指会磨破,孩子们哭的叫的,两手是血,可是还要扎,三双鞋六个鞋底,完不成,那碗里面掺着小石头和米蛀虫的饭就领不到了。院长嬷嬷也在做鞋,她是做最后一道工序上鞋帮子。做好的鞋子就可以去商家换钱了,得来的一笔笔小钱,就是可以维持孤儿院开办下去的经费。
她会去看看孤儿们的每一道工序的情况,她看到那些小孤儿们双手流着血,脸上流着泪地干活儿,她也流泪了。
汪水龙没有流泪,他只是流血。咬牙切齿的模样特别让玛丽亚嬷嬷扎心。她轻轻对着汪水龙的耳朵说:“主的孩子呀,你可以把针脚拉大一点的。”
孤儿院里的日子虽然苦,过得也很快,汪水龙与毛毛已经坐进了三年级的教室了。他们学完了《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开始读《四书五经》了。还有数学,三年级的课是院长嬷嬷亲自上课。她不再继续教一般学校的数学,而是教“簿记法”,也就是现代称为的“会计学”。她知道孤儿们出了孤儿院不可能继续读书,也很难在世上立足,但是,如果学会了“簿记法”就可以找份很好的工作。孤儿们还学习各种手艺,下午的劳作课,一举两得也都是在教会他们如何活下去的本领呢。
汪水龙特别喜欢簿记法,也特别喜欢“妈妈呀”院长嬷嬷那句“主的孩子”,总是温暖着一群没有亲人的“可怜虫”。汪水龙那种努力学习簿记法的劲头,就像扎鞋底的锥子一样,要把自己全身心都扎进那扇门里去。不久,他开始在班里突显出来了。“可怜虫”们很尊重他,特别是毛毛,睡在床上还在向他讨教。当然,不服气的是班里的“贵族”同学们。他们总是斜着眼睛看他。汪水龙只知道要学这套本领,别人的正眼斜眼他都无所谓。
汪水龙那时候并不知道,只有光阴知道,簿记法会成为汪水龙一辈子依靠的看家本领,这套本领却是在孤儿院学来的。
谁知道,又发生了一件事。
孤儿院的孩子们不讲究卫生,也没有办法讲究,或者说他们不懂得讲究,身上总是酸臭的,藏着跳蚤,床板里有臭虫,他们常常被咬得到处是红疱。这没有什么,居然有一个刚捡回来的小“可怜虫”带来了一头的瘌痢,这一下很多孩子感染了。汪水龙与毛毛的头上也爆出了“花”。
汪水龙带着捡来的一个小板刷,跑到操场边的一个水龙头上,一边刷头上的几个“花”,一边冲着冷水,马上就要入冬的水很冷,但是他又痛又痒的,还加上心理上的恐惧和压抑,让他紧紧咬着牙坚持刷,一直刷到“花”没有了脓水,鲜血直流……
毛毛来了,看见他这么做,也想试试,可又害怕。汪水龙告诉他:“要想好,只有这样做。”
汪水龙帮他刷,毛毛哭得稀里哗啦,但是也终于刷出了血。
就在这个他们准备庆祝“治疗胜利”的时候,一眼看见操场上正发生一场格斗,一个他们同班的“贵族”同学,被两个外面进来的“贵族”狠狠地踢倒在地,其中一个还挥起皮带在抽打他……
毛毛刚停止哭泣,却被那个可怕的一幕又吓得哭起来。
“别哭,”汪水龙睁大眼睛,手里的禿毛刷子在水龙头上一敲说:“去看看。”他不顾一切地飞跑过去,胆小的毛毛慢慢地也跟在后面。
他们的同班同学倒在尘土里,布衣上已经滴上了几点血,那两个孩子从他们的穿着上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富贵人家的孩子,皮夹克外套,运动鞋,一身高级的运动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皮带,骂骂咧咧地又高高举起,想再抽打下去……
汪水龙想也来不及想,就用刚刷得鲜血滴答的头,对准那个“锦绣贵族”的后背直撞过去……
“哦!”那个孩子被突然袭击打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冲出去三步远,可他马上就转身过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小弊三,你找死呀!”说着就怒眼圆睁对着汪水龙要抽皮带!
猛然间,他停住了手,看着汪水龙,汪水龙根本不怕他似的,正向他挥舞着破毛刷,还一步步再次逼近他……另一个同伙也呆了一下,两个人急转身,一溜烟地就逃走了,嘴里大叫:“别过来,别过来,瘌痢头要过人的!”
汪水龙哈哈大笑,原来这两个人“识货”,看见瘌痢头就像见到瘟神一样。
可被他们救下的“布衣贵族”,他们的同学也怕瘌痢头,赶紧爬起来,连一句谢谢也没有,同样是仓皇出逃了。
毛毛追过来哼了一声,“都是怕我们的。”
“不是,”汪水龙收起了笑说:“他们怕瘌痢头。”
汪水龙早知道班里的“贵族”们很怕也很嫌弃他们的瘌痢头。所以他要自己想办法尽快治疗。而今天他跑过去救同学时,真的只是为了出手相助,他那种义气好像天生的,这是第一次从他身体里膨胀出来。
“我们已经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了,让你的故事给生出了人类才有的情绪。”两个白衣光阴盘旋着,光是明亮的而阴是暗淡的,那玄幻的一亮一暗的闪烁也在九十三岁的汪世龙脸上忽忽而变,但是他却正在很平静地把孤儿院后来的一连串可以让他笑一会儿的故事,掠过记忆里那一片朦胧的时光里……
第二天早上,汪水龙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有两瓶水和一包棉花。一瓶写着“碘酒”,他认识“典”,曾经看到过典当铺子,也参加过孤儿院的典礼,加个石字,何解?另一瓶写着“药”,他马上有点灵光乍现,立即转头去看班里“贵族”们的那排座位。果然,昨天他用瘌痢头救了的同学在对他微笑,而且是正眼看着他呢。
他使用这些东西,还加上刷头出血的硬办法,治好了那时孤儿院里所有的瘌痢头。
同时,操场上来了一队工人,砌了一溜墙,分割出了一块空地,以后“布衣贵族” 与“锦绣贵族”不再会为了争夺踢球的地盘而打架了。
“妈妈呀”嬷嬷笑眯眯地告诉大家,隔壁有钱人捐给孤儿院一千大洋,院里为孤儿们修了浴室;在床板上放药,消灭臭虫;把他们破烂不堪的,也快穿不下的棉衣收集起来烧了,灭了跳蚤;每个孩子发了一件新棉袄。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的“可怜虫”们笑得那么灿烂!只有汪水龙因为被人正视而兴奋不已。
“爷爷,爷爷又笑了。”光阴的这一头,护士与护工们围着汪世龙又惊又喜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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