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
1949年是新中国诞生之年。也是属马的汪世龙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年。
由于每个人属于自己的幸福光阴都差不多,还会闪出微芒同时去温暖周围的人,所以大家都会说:快乐是分享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进驻上海时,汪世龙(他自从参加抗日部队,就把自己的名字正式改为汪世龙)已经是三十出头的青壮年了。他与所有的解放军战士一样,是大踏步地走进了自己的故乡——上海。他从这里出去参军的,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像胜利者般地挺胸昂首,像主人翁般地踌躇满志,那流血牺牲拼搏了整整八年的一场场战斗的影像,很快成为脑海里的记忆,但是只要翻出来任何一段,就都会激动着他的心。
解放军第三野战军进驻上海秋毫不犯,冒着黄梅细雨露宿街头,得到了市民们的信任、欢迎和感动,不是由光阴,而是由人心把这一幕记入了史册。
汪世龙他们的三野军团枪支弹药库,安排在一个很大的废旧车库中。库房的战士们都摆开地铺,睡在车库外面湿漉漉的屋檐下。
那天晚上,只有他的地铺上没有人,汪世龙一个晚上都在盘库清点,入账结算。灯光下,他疲惫的脸上还洋溢着笑意:八百发榴弹炮的炮弹,发出去的出库单上有他的签名,与首长的命令单夹在一起,又归拢在厚厚一叠的出库单一起。盘清了出入库的数目后,他就坐下来一一登账,“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儿的脆响,在临时库房里回响,里面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看来史册上还漏了一笔:当别的战士们露宿街头时,有这么一个战士在库房里算账。
别看“枪支弹药库”不会到前线去冲锋,其实更是危险,他们一直是敌对方一心要袭击夺取或消灭的目标。汪世龙他们早已习惯:每一分钟都在警惕着,每一分钟都得抓紧时间完成自己的作业,他们的生命必须与弹药库同在。
今天是有些不一样了,他觉得周围安全又宁静,一把算盘被他打得滴溜溜地转。
三野部队经过几天休整,接到命令,有一部分人留沪,大部队继续南下。算盘高手汪世龙在留沪名单里,被派去做接受银行的工作。于是,他只得与总是把命栓在一起的枪支弹药库告别了。
接交工作完成后,他有了休息日,于是,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瞎子婆婆”和那些他心里一直在惦念的人。
果然,分享快乐原本就是人的本性与时光最奇妙的合作,即使已经是在回首之际,也会留给了他这一段那么温馨而又那么痛快的记忆!他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血沸腾的自豪感,他,曾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虫”,现在站起来有个人样了!这个人是穿着干净的军服,带着有颗红五星的军帽,甩着双臂,跨着大步,一二一地走在大街上。
路上的人都是用尊敬的目光注视他,特别是来了一队小孩子,还齐声喊一句:“解放军叔叔好!”他急忙立正,给小朋友们敬礼,“好!你们好!”
看着那些孩子们,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向着龙华方向走去,结果,他第一个来到的地方就是他曾经呆过的孤儿院。他四岁到孤儿院,12岁离开,这是他度过八年的地方。那么多的心酸与痛苦的往事,虽然在今天的快乐感觉笼罩下,却又从心底深处翻涌出来了。
他走进孤儿院,去找院长嬷嬷,可她已经过世了,现在都是新面孔,使他十分恍惚,不知可以与谁说说话。好在有个孤儿院的管理者热心地接待他,与他说了许多孤儿院的过去与将来。他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提出一个要求,孤儿院有没有以前的记录。他想看看自己留下的痕迹,更想看看自己的伙伴毛毛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们留下的一些记录破乱不全。他很失望,只好问有没有老一代人。“有,”那个管理者对从孤儿院出来,现在是解放军的汪世龙非常敬重,热心地带他去见一个老妇人。
虽然那个老妇人老迈龙钟,可汪世龙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叫他“小滑稽”的阿姨。阿姨认不出他了,但是,却从她嘴里知道了毛毛的下落。
毛毛被孤儿院几次送出去做童工,都是因为他比较迟钝而又送回来了。最后一次是他十五岁时,去了一家火柴厂。
汪世龙后来真的一家一家火柴厂去找过,就是找不到毛毛了。童年的小哥哥,一个互相依偎着长大的亲情,不知怎么在人间蒸发了。
他非常遗憾地走出孤儿院,马上急行军去城隍庙。
先去了“老大房”食品杂货店。那爿店依旧老样子,只是来来往往的顾客都脸上带笑。
汪世龙十二岁从孤儿院回来,就被姑父安排在店里,成了一个没日没夜拼命干活的小伙计。他住在店里,早上四点起床揉面团,六点下门板对外营业,一天忙到晚,直到晚上十一点,他装上门板后,才是他自己的时间。他会偷偷地把帐房先生的账拿出来学习,更开心的是练算盘,他在店里干活了七年,练就了左右手都可以飞快地打算盘的技巧。
只是那时候学徒工包吃包住没有工资,慢慢长大的汪世龙觉得自己手里分文没有有点憋屈。第七年时,正好许多工人包括店员都在闹罢工,要求增加工资,汪世龙也跟着“闹工潮”。结果是姑父老板输了,谁都涨了工钱,他也有了一个月一块钱的工资了。
可是,老板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最终向“自己人”发火,没过几个月,就把他赶出去了。
他十九岁离开这里的,但是现在他又心情复杂地踏进了店门。店里的伙计笑脸相迎,他环顾四周,也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不知道姑父姑妈他们还在不在?
他买了一包花生米,一盒绿豆糕,准备去看“瞎子婆婆”。那个年轻的店员包花生的三角包笨手笨脚的,汪世龙就自己来包,他很熟练地把三角包与绿豆糕的盒子包得角角棱棱,山青水绿,还用绳子扎在一起可以手提。那个店员惊愕不已,一个解放军战士怎么比他还要手势伶俐呀?!
在“瞎子婆婆”那间已经显得又破又旧的平房门前,汪世龙放缓脚步,轻轻走到门口,刚要伸手叩门,旁边的小屋里跑出来一个小孩子,大声说:“太太,有宁来了,一个解放军。”
“啥宁呀?”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瞎子婆婆”颤颤巍巍,摸摸索索地打开了门……
“婆婆,是我。”汪世龙忍不住就上前扶住了婆婆,“我是汪世龙!”
婆婆的耳朵没有聋,她一听就听出来了,“是小金源!快进来,快进来!啊呀,侬到哪里去了呀,噶许多年了,我寻不到侬,心粉粉碎呀!”
他们进屋时,汪世龙已经发现,婆婆六十几岁头发大部分白了,脸上皱纹真多呀,显得很老。本来高度近视的眼睛有点红肿,好像真有点看不清,用手摸索着要给汪世龙倒水。
汪世龙赶快把婆婆扶到椅子边坐下,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侬好伐?”
“唉,”婆婆的手微微抖着,“讲不清楚,我现在真的是瞎子婆婆了……,不过,侬现在回来了,我有了依靠了。”婆婆瘦骨嶙峋,红肿的眼睛里又流出浊泪,“侬不会再走了伐?侬总是吓得我睏不着。”
汪世龙也眼睛红了,显得笨嘴拙舌的他忙把手里的小吃推给婆婆:“婆婆,这是店里的东西,侬喜欢的。我应该会在上海一段时间,可以经常来看侬的。”
“现在侬是解放军,有没有听说要充公我们的店?侬姑父讲,不劳动者不得食,大家凭劳动发工资,要我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去上班,才有钱发给我。我与他吵了几句,哭得眼睛肿了,看不清楚了。”
“没有听说,可能以后会合营吧?”汪世龙知道银行收归国有,可一爿店怎么做不知道。不过他明白,又是姑父在吓唬婆婆。
“婆婆,眼睛不好要去看医生,我先带侬去我们医院。”
“会收很多钱吧?我现在手里没有……”
“不要紧,解放军部队医院对外也给老百姓看病,不要钱的。”汪世龙说着就去搀扶起婆婆,带她出门,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辆黄包车,婆婆坐着,他跟着在旁边奔跑着。
婆婆一路叽叽咕咕告诉他许多事情,其中就有他的姑妈,上海人叫嬢嬢的没有熬到现在,生病走了。突然,婆婆停了一下,叫:“赶快叫黄包车回去,我忘了一件事,侬的弟弟来找过侬,还留了一封信。侬姑妈临终把信给我了……”
汪世龙大大地吃了一惊,心里涌起的激动已经是翻江倒海了……但是他只是一时犹豫,马上就说,现在先去医院看病,送侬回家再看信。”
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保健医院汪世龙这是第一次踏进去,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第一次是带着身边唯一的一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婆婆来看病,同时他心里还揣着一丝可能会找到二十几年前丢弃他的母亲与弟弟的希望。
他们如此急冲冲地赶来保健医院,其实,还有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此后这个保健医院会给他接二连三地带来喜事。
婆婆的眼睛由一个很有经验的女军医细心地治疗了,还配了三天的药,她吩咐汪世龙:“首长,您三天后再带婆婆来复诊。”
汪世龙“啪”地站起立正,一本正经对军医说:“报告医生同志,我不是首长,我是算账!”
“哈!”一房间的医生护士都笑了,他们对这个面容清瘦,细眉善目,鼻挺嘴巧,显得既和善又有点亲切的战士都很有好感。
婆婆开心呀,她的眼睛不痛了,又可以模模糊糊看得见人了,她笑着对汪世龙说:“小金源真的成了人物了!你们,”又对着医生护士们说:“不要笑他哦,他从小就聪明,他不是一只手算账,是两只手算帐呢!”这下,大家更是笑声炸开锅。
汪世龙之后又带婆婆来看了几次病,他就成了保健医院大家口里的“算账”先生了。
汪世龙拿着婆婆交给他的信,心跳得让他觉得要蹦出喉咙似的,双手抖得翻不开信纸。这个世界上他还是有亲人的,他们终于来找他了呀!当初丢掉他是为什么呀?他一个人受了多少苦呀,几十年了……一万种心情一万种滋味,搅得他很久很久静不下心来。
可信里只有粗粗糙糙的几个字:
金源哥哥,我是小弟银源,几年前姆妈在无锡死了。我会做铜匠,现在到上海龙华机场做事,想找到哥哥。嬢嬢也病了,她告诉我不知道侬去了哪里,我就留了这信。如果侬看到,就来找我。
这封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是,汪世龙激动呀,在世界上他总算有了一个弟弟了!他几次赶去龙华飞机场找,可都查无此人。每次他是做着与亲人团聚的美梦跑去的,回来都是沮丧地拖着疲惫的腿孤独地回来的。
几个月后,非常侥幸,遇到了住在机场附近的一个人,这个人是因为见他几次来机场,还逢人打听,就同情地告诉他;并劝他不要找了,他也是机场的一个铜匠,他是因为那天机场通知他们去领工资,在去的路上,他肚子痛,就上了厕所,没有及时赶到机场。于是,有铜匠手艺的人中只有他留了下来,其余的都被枪押着上了飞机,去了台湾。
汪世龙就如五雷轰顶,好不容易有个亲人的消息,却一下子又没了,断了线索的那一头还是到台湾那儿去了,哥哥在海峡的这头,弟弟在那头,解放军的脚步没有跨过那道海峡,就此兄弟两个,更像是一对影子了,互相摸不着,看不见,还说不得。
那天,他紧紧捏着信,蹲在龙华飞机场的铁丝网外面,半天站不起来,孤独啃噬着他的心……
“你是一匹怒马!”突然,似乎在悲切的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呼唤他:“怒就是奋斗、就是奔达!哪怕天地间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这句话其实是一直在他脑海里翻腾的,现在又在耳边响起,好像是光阴在对着三十一岁时候的他,也好像是对着九十三岁时候的他……那种心波巨澜在光阴两头快速旋转传递中撞击……原来,记忆深处那些刀刻过的东西或许一辈子不可能会淡出,不时地要从流逝的时光里切割出来。
“怒马独出,一发得之!”他站起来了,天地之间他虽然只有孤独,但是,一定得运用属于每个人都有的某些机会,自己去创造他自己的生活,怎么样也得去闯出自己的好光阴!
瞎子婆婆眼睛好起来了,而且居委会来调查了她的孤老情况,每个月发给她生活费。她将汪世龙给她的五元钱又塞回他的口袋,意味深长地对汪世龙说:“小金源,侬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孤独一辈子,要赶快成个家!我帮他们领大了孩子,有什么用,总归不是自己的血肉,老了老了还是孤苦伶仃。”
汪世龙左手打算盘右手记账,在堆成小山似的银行账本里,日夜遨游着,辛苦了几个月,终于累倒了,他满口牙齿肿痛,不得已到保健医院去看牙医了,这次是他自己看医生。
牙医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忍受得了牙痛……”他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说:“你从来没有刷过牙吧?一只好牙也没有了,要先打针消炎,然后拔掉所有的牙,再装假牙。”
汪世龙去注射科打针,遇到一个新来的护士。她瘦高个,在口罩上露出的一双大眼睛,清粼粼的如同两旺泉水,她亲切地看着汪世龙,手里举着针筒……汪世龙却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意乱神迷,什么痛也忘了,为什么事来的也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也忘了,他呆呆地看着她……
小护士见他那个一本正经的呆相就笑了,很热情地说:“首长,您是汪世龙同志吗?请打针吧。”
“哦,是的,”汪世龙从白日梦里惊醒过来,把心里突然涌出来的惊涛骇浪下意识地压在心底,赶快配合打针。
不想,旁边的一个护士听见了,就“咯咯”地笑了,“小邵,你刚来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算账’呢。”
汪世龙终于得个机会为自己失态的尴尬说了一句:“这次是牙齿来‘算’我的账了。”
后来等十几针消炎药打完了,“算账”把“小邵”装进了心里,小邵也知道了有个牙齿都烂了的“算账”,有那么一分滑稽,一分不怕吃苦,主要是还有十足的呆劲,就是拔掉了全部的牙齿后,走路还是一二一,不减当兵的那股神气。
这种隐隐约约的互相有点稀罕的感觉让汪世龙更加勤快地跑医院。那天,他最后一颗牙齿被拔掉了,本来不大的嘴都瘪了进去,好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他赶快领了几个口罩,把这副见不得人的尊容遮起来,因为他在假牙制作好之前,还是要去注射科找小邵打针,这么个模样怎么能让她见着?
他的兜里藏着一朵月季花,那是他工作的银行有个花园,正在修建枝叶的工人送给他的。他兴致勃勃地带了来。
打完针后,他居然用口齿不清的话说:“小邵,我想用一件稀罕物来谢谢你。”也不等小护士回答就从兜里掏出花来。
小护士吓了一跳,再看他虽然带着口罩,可遮不住他满脸通红的傻样,就笑得稀里哗啦,一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上去放针筒,还一口回绝说:“快点把花放起来,我有花粉过敏。”
这下汪世龙僵住了,原来“稀罕”只是他一个人的,他心里一阵酸楚,沉重得简直就像被“五指山”压住了似的,那朵花也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地挺住了身子,迟缓地转身准备离开,他是孤儿出身的人,承受心理打击特别坚强,但是笨钝耿的性格又让他没有能力再去争取什么……
可背后却传来了小护士清脆悦耳的声音,“今天是周日,下午我有空,一起去看电影吗?”
他突然停住脚步,马上转身,好像一个迎接春天的霹雳在耳边炸响,响得他晕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又傻呆呆地看着她。
她已经摘掉了口罩,露出了汪世龙从来没有见过的她的容貌,汪世龙眼神错乱,这个“天仙“正在脱去护士的白褂子,换上她自己的衣服,于是,一个美丽又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站在汪世龙的面前了,汪世龙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当然,他们一起去了解放军三野自己的部队食堂吃面条,又一起去自己部队的礼堂看电影。这是第一次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个约定,小邵要汪世龙教她“算账”,而汪世龙知道他自己的命运要改变了。
同时,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电影的新闻也炸响了三野的保健医院!
几天之后,汪世龙在医院齿科那儿装好了假牙。立时,一个十分精悍也利索的小伙子,满脸笑容地向注射科走去,一二一的脚步犹如得意的马蹄“嘚嘚”……这次不为打针,而是……
他还没有把最好的说辞在心里准备好,却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医生挡住了去路。
那个医生比汪世龙年轻,带着一副眼镜,白大褂前吊着个听诊器,对他很不客气地说:“喂,‘算账’,你想追小邵吗?应该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汪世龙有点吃惊,停下脚步,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光里有着一股与生俱来不屈不饶的神态……
但是,那个医生果真毫不留情地给他摊出来一个又一个他不合适小邵的理由:
第一:你是一个孤儿,现在也就是一个当兵的,而她是来自一个家底丰厚的人家,从有名的“生生助产士学校”毕业的;
第二:你都三十一岁了,而她只有二十一岁;
第三:你牙齿都没有了,可她是个美丽的姑娘;
……
汪世龙脑子“嗡嗡”作响,这些他都知道,只是掩耳盗铃惧怕被翻出来,现在那个人无情地、冷酷地撕破了一切,把自己最弱势的几点一股脑儿兜底翻出来,让他不由得倒抽凉气,又对自己卑微起来,好像他与小邵的这段时间的来往都成了可笑的不自量力,因为他们之间的鸿沟本来就是深深的不可测的地中海沟壑……就像今天,他虽然装好了牙齿,挺起了胸膛,但怎么样也是一个个头只有一米七的男人,与小邵一米六七的女人站在一起,理所当然的就是觉得有挫败感,而且小邵的大眼睛是那么的好看动人,而自己的眉眼普通到无人注意,还有更重要的是,他教小邵打算盘,那把算盘是小邵送给他的,有两本书那么大,好像是用一种红木制作的,底下还有托板,拨动珠儿非常顺手,真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拿得出来使用的那种豪华款。他想还礼,口袋里只有三十五元钱,那时候的他,一个解放军十八级小干部,官兵一致都是供给制,每个月发一斤肉钱,也就是八角钱而已。他筹了很久,才积累了那么一把。最近,又为瞎子婆婆买了一副眼镜,加上一点儿零食等,他兜里全部家当,其实连还小邵那把算盘的人情,也是远远还不起的。
汪世龙有点犹豫了,那些话都像刀子在心里剐着,他孤儿个性里的笨钝耿又在羁绊着他的“马蹄”,眼看着那个医生叽里呱啦地说完、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冷笑、转身离开,留着傻头傻脑的他自己去掂量吧。
他,一个孤儿,并且是个被贫穷的家抛弃的孩子,在孤儿院长大;而另一个,小邵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绝对门不当户不对,那怕是月老,也想不到会为他们系上红线吧?他们来来往往的,确也在彼此心里有了那么点稀罕,可或许都是他们两个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梦想,也或许就只是剃头的挑子,只热在他这一边……
不过,他的手不知觉触碰到了鼓鼓囊囊的口袋,口袋里有他用这个月的三角钱买的第二件“稀罕物”——一包白糖莲心与一包白糖杏仁。他当然不甘心自己选择放弃!…… “怒马独出,一发得之”!那句诗又从心里蹦了出来,就像一挥响鞭,他的“马蹄”又开始尝试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啊呀,你才来呀,”看到他的小邵一脸笑容,“今天周日班头,我又轮到下午休息呢,……”
“一起去看……看电影?”汪世龙高兴地结巴了。
“不,去跟你学会计。”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兴高采烈的汪世龙给了小邵两包甜甜的“稀罕物”,小邵没有犹豫就收下了,然后,从从容容地的她,带着汪世龙一起去她的宿舍学习去了。
汪世龙一直就是懵里懵懂地接受了这个喜悦,一生一世的第一次,他的生命中最亮闪闪的光辉出现了。
小邵告诉他,比起做个护士,她更喜欢做个会计,于是,他们更多地凑在一起教学。反正,他们是正在自己创造自己的奇迹:新社会里的牛郎与七仙女的爱情故事顾不及千沟万壑,即将酝酿成功了。
在汪世龙自己还高兴得晕头转向莫名其妙的时候,他们闪电般地结婚了。
医院领导是支持的,说只有在新社会,才会消灭了阶级层次,穷苦的小兵翻身成了国家的主人,而资本家的女儿愿意嫁给贫穷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是平等的、自由的,恋爱的……主婚人滔滔不绝的讲话一直在震颤着汪世龙的心。
光阴飞速地在一个花甲之后的他与新婚中的他之间传递那些轻松愉快的心灵浪花,时不时让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的汪世龙激动不已。虽然他们的婚姻能不能成功是谁都怀疑的,很多人公开说:看吧,不要三个月他们就会分手!门户相差太悬殊,来自天地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合在一起?再加上个性对撞,孤儿院出来的人笨钝耿,而富家千金娇骄任性,怎么也让人觉得这个婚姻是强按在水里的瓢。
但是,汪世龙却成功了!
新婚那天晚上,汪世龙一直在学着别人送给他们的画报上一个女人也有点像男人的人、嘴角上挂着的那一丝淡然的笑,虽是轻柔得有点看不清,但是却很像那天向他宣战的小医生那轻蔑的笑,然而又会让人的心起伏跌宕,神情恍惚,因为他在心里就是想告诉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个挑战的医生:别看不起我,是我成功了!
小邵说:“那是蒙娜丽莎的笑,一个神秘的笑,你学不像。”
汪世龙不住地学着,逗得小邵就是大笑不止,不断地说不像……一个多么愉快的学笑又大笑的新婚记忆。
一个花甲之后,九十三岁的他,昏迷未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却是深切的笑,那笑好像含蓄,好像自豪,好像漫不经心,更好像在蔑视嘲笑他人,这个笑有岁月的穿透感,有苦难深重的沉淀感,也有百味折磨的觉悟感……坐在他旁边的小邵,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邵了,在琢磨着他的那丝微笑……当然在周围的所有人,都怎么可能知道其中的奥秘,也只是默默地猜着他那嘴唇上的意味。
可老邵一下子透亮了,她双泪直流,连连说:“侬笑得像了,太像了!”
光阴使者好像知道那是“蒙娜丽莎的笑”,因为时光是最会把这个世间古今中外的人生感悟,给懂她的人一丝浓缩的会意,也是一个几百年来浓缩的理解呀!
正在回首的汪世龙与激动的老邵在这个“笑”里会晤,他们的苍老的手互相紧紧地握着……
汪世龙他们的结婚真可谓是世间第一简朴的。
医院把高干病房楼的最高层六楼,一排斜搭的屋顶阁楼,其中一间空房腾出来,暂时给他们当作婚房。除了墙上有朋友凑的礼物,花花绿绿几张画报(其中就有那张蒙娜丽莎的名画)之外,两个人搬来了自己宿舍的铺板与行李,拼在一起就是他们的婚房所有的了。医院领导觉得这也太空荡荡了,便借给他们一只五斗橱,一张旧的书桌两把椅子,上面都有医院家具的编号。那么糖果呢,小邵拿出两个小金钩,说是她参加南下服务团,要远赴福建去革命时,家里一个自小领她的保姆吴家姆妈来为她送行。她看看当时的三小姐矍然空空一身,什么也没有,家里人也一个不来,她流着眼泪把曾经是太太,也就是小邵妈妈奖给她的两只用来吊汗巾的金钩给了她。她就把这两个金钩送进当铺,换了几十元钱,买了糖果酒水招待客人们。
他们还一起去看望了“瞎子婆婆”,把婆婆给欢喜得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可是,还没有三天,他们之间犹如“地中海深沟”般的差别在日常最平凡的生活中显现出来了。
“天仙配”让汪世龙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有点沉重感,“天仙”需要他这匹野马脱胎换骨,首先就是在生活习性上给他加个笼头。
护士小邵给汪世龙定了五个“洗”的规矩:回家洗手,上完厕所洗手,吃饭前洗手,上床前洗脸、洗脚……,汪世龙一周后就做到了,他说现在有自来水的条件了,只要“命令”一下,坚决服从!
然后要他改掉粗野的“口头禅”,起先有点“拉锯战”,但是小邵只要一说:“你要孩子吗?”他马上俯首帖耳,这一改就改了一辈子,在他后来的六十年里,一句粗话也没有,尽管一二一的脚步声里还是充满了粗壮的兵气。
当然,孤儿出身的汪世龙希望他们的孩子越多越好,而小邵说:只要两个。不过这个矛盾是统一心情同一个方向的,听凭自然,不较劲儿。
他们的矛盾也有互不退让的时候。有一次,汪世龙兴冲冲带回家来一只西瓜。小邵把西瓜洗干净后一切二,半只送给了住在隔壁的同事,半只她用汤勺挖出红瓤给汪世龙吃,然后她就用筷子戳了西瓜几个洞,把瓜放在碗上面,她的勺子刮着,西瓜汁就流进碗里。她解说着,以前他们家吃西瓜也有等级之分,中间的瓜瓤是几个姊妹们分来吃的,而瓜汁是给弟弟吃的,他们的妈妈吃用汤勺刮出来的沙。现在,她自己吃沙,把红瓤与瓜汁都给汪世龙。汪世龙把瓜汁推让给他的“仙女”,说:“你喝了,我等会儿自有吃的。”
原来他把吃剩的半只瓜瓢拿来,掰成几瓣,塞在嘴里嚼了起来,还说,他在孤儿院从来没有瓜瓤吃,都是去垃圾桶里捡这种瓜皮来,在水里洗洗,嚼着吃的,还说这种青皮才是最败火的。
小邵看着他这种自甘下等的作为就难受,一把夺了他的“嚼食”丢了。汪世龙一下子脸色不好看,说:“太浪费了!”
小邵也沉下脸来,半天没有说话。不过,下一次再吃西瓜,他们达成了协议,把吃剩的瓜瓢的青囊与瓜皮切成条,放点盐揉一下,晾干,再在锅里炒成一盘菜。
又有一次,他们吃饭时,小邵医院有伙食费多,烧了红烧肉,她领了一碗来。
汪世龙是部队编制,小邵也是属于三野保健院编制,与部队一样,所以他们两个都是供给制,也就是衣食住行都是公家提供,每个月零用钱八角,他们的家庭总收入就是每个月一元六角。自己是没有能力烧这么一碗红烧肉的,今天的这一餐他们都欢呼着,“GongChanZhuYi的幸福生活来了。”
谁知,这么值得珍惜的东西,在小邵手里滑掉了一块肉,那块肉直接就落在地上了。
还没等小邵把遗憾的“呀”字叫出来,汪世龙就眼快手疾,一把抓起那块肉塞进嘴里,还开心地大嚼起来。
“吐出来!掉在地上太脏了!”小邵把筷子一放着急地喊起来。
汪世龙笑嘻嘻地说:“已经咽下去了。”
小邵非常焦躁,不高兴地说:“你就是那么不讲究,掉在地上的东西还能吃吗?邋里邋遢像个叫花子。”
这么一说刺痛了孤儿的心,他马上反击:“我从小就是叫花子,把米蛀虫当宝贝吃,哪像你千斤大小姐,这么好的一块肉都想丢了。”
小邵是怕他吃了不卫生,却引发出来他的一个“千金小姐”的贬义词!她不高兴地把饭碗往桌子上一墩,饭也不吃,就呆呆坐在那里,泪珠子跌出了眼眶。
“叫花子”出身的他,与“千斤小姐”出身的她,两个人终于要爆发“战争”了。
他们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汪世龙起身拉开房门就想出去。可刚迈出一只脚,就发现了走廊上一排门都有个脑袋在往他这边看,而且,他们的嘴角上分明挂着那个神秘的笑……
他马上缩身回来,把门关上,回到桌边悄声对小邵说:“都是我的错,”这是一句千百年来始终不变的,在两情相随的基调下,一旦出现波澜时,总有一个会用这话来偃旗息鼓。可汪世龙说得太多太溜不起作用了,“千金小姐”没有动静,依然默默地流泪。
“是呀,你是护士小姐么,打针还要在皮肉上消毒呢,我忘了先用酒精擦就吞下去了,当然要赔礼道歉。”
他这么乱说一起,倒是把小邵逗笑了,她擦了眼泪说:“你总是七个缠在八个里,这种野蛮小鬼的生活习惯不改,是容易生病的。”
“是呀是呀,我就是是来自三野的一匹野马呢。”
小邵被他又逗笑了,但是还是有点恨恨地说:“你怎么想走又回来了呢?”
“我们偷偷模仿的笑,”他指指墙上的那张画报,“怎么能挂在别人的嘴边呢!”
“噢!”小邵也一下子醒悟想到了什么,他们的婚姻是个奇迹,别人都在看着这个“奇迹”什么时候会爆炸。
“我是马,你是龙,我们应该是龙马精神,”汪世龙说:“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真的,越是别人在等着看他们两个来自不同阶级的人在一起会有什么激烈斗争,他们却越是要龙腾马跃地活得有滋有味。
“你以后不能说我是‘千斤小姐’,”小邵又下命令了,还十分委屈地说:“我是出生在一个破落的资本家家庭里,可是我参加了南下服务团,与你一样也是革命战士。”
“对对对!”汪世龙马上响应,他其实对资本家或者是什么破落资本家是不在乎的,只要小邵说“与你一样”他就特别的舒服,有一种平等的感觉。
小邵却慢慢地述说起她的家史来,还有她是怎么会去“生生助产士”学校读书,怎么会参加南下服务团,又怎么会回上海的那些故事。这些汪世龙从来没有去问过她,他们之间的纯而又纯的超出阶级羁绊、超出任何对美好生活的梦想的界限、超出个性带来的违和情绪,早已经让他们不去思考对方是谁?从哪儿来的?关键是他们准备一辈子在一起走下去,把他们该有的光阴活出自己的模样来。
在小邵朦胧的幼时记忆里,她的祖父叫邵琴涛,是一个能干的人。他们的家很大很大,上海北京路的一大片房子都是他们家的,修一个夹弄围起来,骑自行车转一圈还要一个小时左右呢。她的祖母好亲婆去世时,出丧队伍几条马路那么长,还拍成了电影。
小邵的祖父有六个女儿,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儿子,说是领养的,可谁也说不清从哪里领来的,反正因为家大业大,她的父亲是大儿子,那么她的母亲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养一个儿子出来继承家业。可是很奇怪,她母亲养了两个女儿后,第三个依然还是个女儿,就是小邵。可想而知,她母亲的那种失望是透着从骨髓里出来的。于是,对刚生下的小邵,她母亲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让佣人抱走了。
“其实我就是生在资本家家里的孤儿,”小邵一说起这些就有点哽咽,“好在我的外婆把我抱去她身边了,她说‘你们不要我要‘,于是,我就在外婆那儿一直长大到七岁,上学时才回到自己的家。在我眼里父母就是陌生人。”
小邵对汪世龙说:“如果你的瞎子婆婆那时候收留了你,我与你一样的。如果我外婆没有带我走,我就会在佣人堆里混大,与你在孤儿院长大没什么不同。”
汪世龙马上“诺诺”连声地赞同,可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然:怎么会相同呢?当然,有可能心情是差不多的。
不知道小邵是不是觉得汪世龙有点不理解,她继续把她的故事说下去。
谁知她母亲越是想赶快生儿子,就越是生女儿,小邵的下面依然是个妹妹。这个妹妹就命更苦了,她就是与保姆一起生活的。六岁时出痧子,高烧一个星期,父母从不过问,好像她不存在。亏得保姆中也有同情心很强的人,照顾着她,终于她退了烧。哪知,母亲听了保姆的汇报,突然起了一丝恻隐之心,就在窗口向保姆房喊小邵的妹妹,问她好些了吗?这个妹妹受宠若惊马上也从窗口伸头去喊妈妈。哪里晓得,就被冷风吹了,当晚复发,没有两天就死了!
小邵恨恨地说:“你以为生在资本家的家庭里就有好日子过吗?我的妹妹算是什么呢!”
后来,小邵也有点理解她母亲的不容易了,为了生儿子,她是豁出去的,后面还有两个胎儿知道是女孩儿就直接夭折了她们。她发疯生育,直到第九胎小邵的弟弟出生。接着想再生一胎男儿,可依然还是个女孩。
为了有个男孩,小邵的妈妈一共生了十胎,真是不要命了呢。不过,他们家后来就剩下四个女孩一个男孩。
一个日盼夜盼的儿子终于来了,她的母亲和整个家都围着他转,他就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虽然不是含玉而生的,却是浑身都是玉那么的珍贵。
可是,家族里的顶梁柱小邵的爷爷死了,据说是肠梗阻,送到医院就已经没气了。于是,他们家开始了争夺家产的内斗,争权夺利从来是残酷的。小邵一直记着几件“战火纷飞”的大事,其中最让她惊心动魄的是她的姐姐们催逼大姑父还债,说是他借了她们长子一房现金八十万两银子去炒股票,现在总应该还吧?那个大姑父硬顶着不但不还,还说他输了精光,连房子也顶了债。这下家里全乱成了一团,小邵的姐姐们,再加几个姑母和他们的孩子,围着他拼命大吼的,大叫的,粗野谩骂的,甚至还加动手抓呀打呀扯呀的……大姑父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当场脖子一歪,死了。
接着是他家去海外换购洋布的一整艘货船沉没了。小邵的父亲本来就没有出息,不仅半点也没有继续他父亲的能力,还被人诱骗吸了鸦片。面对混乱,他一下子病倒了,是肺病。可家人反而嫌弃他,都躲开他。他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半天才会睁开眼看看,在昏暗灯光下,他看到了只有小邵忧愁地坐在旁边。
“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没有走?”父亲的话很奇怪,那种莫名其妙的责怪里全是痛苦,小邵只是抽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剧烈地咳嗽,不断地吐血,都深深刺痛着小邵的心。
“你也走吧,”父亲病怏怏的手摆了一下,“我快要死了,他们明天就要来收房子了,你们几个去苏州吧,苏州还有……”
“不,”小邵摇头,她虽然从来没有与父亲这么久地、离这么近地呆在一起过,但是她舍不得丢下他———一个濒临死亡的父亲。
“你母亲呢?你姐姐和弟弟呢?”
“他们已经去苏州了。”
“哦……”父亲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挣扎着想说什么,手里还抓着一把纸,不断喘着咳了一会儿,又晕死了过去。
保姆吴家姆妈也还留在家里,她是个好人,看着他们主人家实在可怜就自愿留下来帮忙的。她对小邵说:“三小姐,快给老爷准备准备吧。”他们为小邵父亲擦干净换衣服时,才发现他手里抓着的一把纸都是当票与欠债的借条。
小邵的父亲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走的。那几个来要房子的“催命鬼”直说晦气,但是当场也并没有把他们都丢出去。
小邵没有到苏州去,她是听了吴家姆妈的话报名“生生助产士学校”了,可以免学杂费,还可以住进学校宿舍。不然她就得流浪街头了。她的两个姐姐都读大学,弟弟“圣约翰”高中毕业,后又读了北航的,就是她只好去读这么个学校,为了有口饭吃。
小邵她家遭了大劫难后,让她伤心透了。随着他们家的资本大厦“霍刺刺”一声,顷刻之间成了废墟后,家里人本来看起来互相客客气气,文质彬彬的,立即就都变得很贪婪,还很凶狠,可能原本就私利吧,小邵只是在那时才真正体会到,和看到了哪怕亲人之间,只是为了钱便立马会变成了互相斗殴,六亲不认的“乌眼鸡”。除了小邵以外,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大争夺。只是一转眼功夫,一个大家族分崩离析,散了。
她母亲从苏州回来,在上海收拾了一座一上一下的旧楼房勉强住下。周末小邵回家看看母亲,只见她每天乳腐戳戳,以泪洗脸。
很快两个姐姐要出嫁了,大姐找了一个银行家的儿子,二姐找了一个厂矿业主的儿子。本来是好事,结果演变成母亲又被逼走苏州了。她们两个都要面子,嫌母亲置办的嫁妆不够体面,都提出要“一锭如意”。
汪世龙不懂了,什么是“一锭如意”,会把人逼走。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邵说“一锭”就是一块长条金砖,“如意”是玉做的一头如云状的观赏物,那是大户人家嫁女儿必备的嫁妆,含着祝福他们的婚姻“一定顺心如意”。母亲把她的一对存物给了大姐,可再没有第二对可以给二姐。二姐就对母亲嚷嚷不公平,母亲把一对大颗粒的红宝石戒指给她,她就哭,说不行。母亲干脆把她的一盒首饰都摔给了她后,又一次带着还年幼的弟弟妹妹逃去了苏州。只是没有想到,她就此没有能回来,几年后死在了苏州。
在彻底对家伤透了心后,小邵响应号召,参加了在她们学校招生的南下服务团。南下服务团是上海新政府成立的,召集各学校的学生会干部,带着新思想,一路紧跟着南下打仗解放全中国的解放军部队后面,为收复的每一个地方新政权的建立,提供干部。小邵他们也很辛苦,经常急行军,一个月下来,三小姐小邵的身体就受不了了,她终于病倒了。
他们那个队伍的最终目标是去福建,可是小邵高烧不退,给队伍增加太多麻烦了。于是,他们的南下服务团的首长开了介绍信,把她交给三野的一支运输部队,她回了上海。在三野的保健医院她康复了,部队没有让她再回去,因为护士很短缺,就分她在保健院了。
“我哪里是什么‘千斤小姐’,一听我就生气,我也是个革命青年!”小邵咕哝着,还有些委屈似的。
“对!”汪世龙赶快附和,“你就是革命者!不然怎么会找我呢?”
汪世龙又那么神秘地一笑,但还是很真诚地说:“我是孤儿院里的孤儿,你是富贵大厦里的‘孤儿’,我们才有可能互相理解么!”
“我觉得找个‘孤儿’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家庭战争了!”原来,小邵的单纯是因为太复杂的家族纷争中熬出来的,“但是,我最欣赏你的是‘一分钱都不能差’的职业精神。”小邵情义深长地说了一句掏心话:“一个孤儿,过着如此清贫的生活,却把公家的财产看得比自己性命都重的人,那是个怎样纯粹的人。”
原来,汪世龙在教小邵做账算钱时的原则让“天仙”感动,终于看中了这个一丝不苟的“孤儿”!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汪世龙的“笨”,笨到把公家的一分钱都看得那么重,才把他们的心结合在一起的。
光阴似箭,他们三个月考验期过去了,一年也很快过去了,然后,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了,老大是个女孩子。接着第二个孩子又生下来了,是一个儿子。
想看他们笑话的人也失望了,那个时刻准备着的神秘的“笑”,过早地凝固在光阴的流逝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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