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初夏，紫禁城的石榴花一簇簇热烈盛放，燃遍宫廊檐角，满目繁花灼灼，看着一派热闹繁盛。
可偌大皇宫越是喧嚣，深处的人心便越是藏着暗流。
自从昨夜我在慈宁宫偏殿私下照拂过王氏，又暗中免去她粗活、多加恩赏之后，后宫之中，早已悄然生出流言，只是碍于帝王颜面，没人敢当众议论。
我心里清楚，如今自己尚未亲政，朝堂政务全靠张居正主持大局，李太后管束严苛，我行事必须隐忍克制，既不能太过张扬，又要护住心底想要善待的人。
处理完内阁递上来的边防奏折，指尖墨香未散，我心中自然而然，又想起了慈宁宫那位安静温顺的浅青色身影。
特意避开午间请安人多眼杂的高峰，我孤身一人，缓步走向慈宁宫。
王氏依旧待在偏殿当差，如今不用再洒扫奔走，日子清闲安稳了许多。
她靠窗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软毛刷，正细细擦拭李太后日常用的茶盏。初夏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纸落下，温柔铺在她纤秀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轮廓。鬓边几缕碎发被一支素银小簪轻轻束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安静恬淡，自有一番岁月静好。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都未曾抬起，语气轻柔似水：“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话音刚落，她才猛然抬头看清来人，神色骤然一慌，手中茶盏轻轻一晃，连忙要起身屈膝行礼。
我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免了，不必多礼。”
示意她安心坐下，我的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瞧你近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差事清闲，休息也安稳了。”
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羞怯地点点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都是托陛下的恩典，奴婢不必再做粗重杂活，自然轻松安稳许多。”
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我心头暖意泛起，顺势在她对面落座。她连忙斟上一杯凉茶，双手递来，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我的掌心，又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飞快收回，耳根红透，羞怯难言。
深宫寂寞，尊卑悬殊，这般细微又隐秘的触碰，已是独属于你我二人的温柔私藏。
殿内气氛静谧柔和，正要多说几句宽慰她的话，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伴随着宫人恭敬的通传：
“丽嫔娘娘驾到——”
我眉梢微微一挑，心中了然。
丽嫔家世不俗，素来明艳得宠，平日里最爱借着给太后请安，四处打探我的行踪，心思本就敏感多疑。近日宫中流言四起，她自然有所耳闻，今日前来，分明是刻意试探。
王氏一听见这个名号，脸色瞬间发白，眼底慌乱尽显，下意识就想往后躲一躲，避开尊卑相见的尴尬，免得落人口实。
“别怕。”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沉稳笃定，“有朕在这里，没人能为难你。”
她抬眸望我，眼底满是不安，小声恳求：“陛下，奴婢还是暂且回避吧，尊卑有别，传出去终究于陛下名声有碍。”
她心里始终把我的清誉放在第一位，宁愿自己委屈避让，也不愿我被后宫非议、朝臣诟病，这份纯粹良善，更让我心生怜惜。
不等我开口安慰，丽嫔已经带着一众宫娥走入偏殿。
她一身艳丽石榴红宫装，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妆容精致明艳，一进门便夺尽旁人目光。瞧见我在此处落座，她先是故作惊喜，盈盈下拜行礼，目光却下意识扫过一旁的王氏，眼底掠过几分不悦与探究。
宫女低微，本该远远侍立，如今却安然与我对坐品茶，画面落在丽嫔眼中，刺眼又难堪。
她强压下心底的妒意，走到我身侧，故作亲昵想要挽住我的胳膊，柔声开口：“陛下，近日天气燥热，臣妾特意备了冰镇酸梅汤，想着送来给陛下解暑。”
我不动声色侧身避开，随手端起桌上凉茶，淡淡回绝：“不必费心，朕这里已有茶水。”
刻意的避让，简单却决绝。
丽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大半，神色尴尬又难看。她素来受我纵容呵护，何时被我这般当众冷落？
她垂下眼眸，目光冷冷落在王氏身上，敌意不言而喻。
王氏惶恐不安，连忙站起身垂首行礼，低声道：“陛下，嫔娘娘，奴婢尚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便想匆匆抽身离开，我却开口将她拦下：“不必走，你只管在此当差便可。”
一句维护，态度鲜明。
丽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委屈，又暗含指责：“陛下，宫女身份卑微低下，怎可与陛下同坐闲谈？若是传出去，既乱了后宫规矩，也容易被朝野臣子议论啊。”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规矩是人定的。王氏安分守己，尽心当差，朕愿意体恤照拂，她的尊卑分量，自有朕来做主。”
“你身为后宫嫔妃，当守本分。朕在何处、见何人，还无需一一向你报备。”
话语不重，却字字严厉。
丽嫔身子一颤，面色惨白，眼眶瞬间泛红，强忍委屈低头：“臣妾知错，只是忧心陛下名声，并无他意……”
我无心再多做周旋，淡淡移开目光，不再理会她的矫情与妒意。
后宫女子争宠夺爱，本是常态，可谁也不能动我想要护着的人。
丽嫔见我心意冷淡，终究不敢再多言，只能满心不甘地屈膝告退，带着宫人落寞离去，连备好的酸梅汤也遗落在一旁。
偏殿终于重回安静。
王氏依旧垂着头，肩头微微紧绷，显然被方才的对峙吓得心绪难安，也深深自责自己给我惹来了后宫纷争。
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不必惶恐，朕护着你，从来不是让你难堪，只是不愿你再受半点委屈。”
她抬头望我，眼底水光氤氲，声音哽咽：“陛下，都是奴婢不好，总是给您平添麻烦……”
“傻瓜。”我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湿意，语气温柔真切，“能为你分忧，朕心甘情愿。”
她怔怔看着我，心底的不安慢慢散去，只剩下满心感动与依赖，轻轻将手安稳放在我的掌心。
窗外初夏暖风徐徐，裹挟着石榴花的淡淡甜香吹入殿内，日光温暖，岁月温柔。
我心里清楚，今日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波。
如今张居正尚在朝堂主事，我未完全亲政，只能暗中护她，隐忍周旋；往后等首辅陨落，我执掌皇权，还要面对更汹涌的后宫争斗、国本风波、群臣博弈。
她命中注定要怀上皇长子朱常洛，牵扯大明天家血脉，日后的风雨只会更多，绝不会更少。
但我既已穿越而来，既已下定决心改写大明宿命，便定会站在她身前，为她遮挡所有深宫风雨，护住她，护住她的孩子，护住往后几代帝王血脉。
深宫微澜才刚刚泛起，而我要护的人，此生绝不会再重蹈历史的悲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