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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inished Painting Loneliness

Chapter 3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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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I Finished Painting Lon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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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住进来的第三天,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某些东西本来就该在那里,以为有些人从来不会离开。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戒掉这种错觉,现在它又回来了,悄无声息的。

早上七点半,林栀会准时下楼吃早餐。她总是点一碗白粥配酱菜,偶尔加一个水煮蛋。苏晴最近来得更早了,有时候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她在厨房里折腾的声音。她变着花样做早餐,今天南瓜粥,明天鸡蛋饼,后天小馄饨。林栀每次都说“很好吃”,苏晴就会高兴一整天。

“你都不用上课的吗?”我问苏晴。

“最近没课,复习周。”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一盘煎饺端到林栀面前,“林栀姐你尝尝这个,我早上五点起来包的。”

我看了看那盘形状各异的煎饺,又看了看苏晴。五点起床?她平时八点的课都能迟到。

林栀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很好吃。”

苏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早餐,林栀照例出门做她的调研。今天她要去的是城东一座民国时期的粮仓,据说里面的木构架保存得很完整。她出门的时候,苏晴趴在窗台上目送她,然后回头问我:“江屿哥,你说林栀姐有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

“我觉得没有。”她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你看她一个人出差,一个人住民宿,手机也没怎么响过。而且她那种气质,就是……就是不太像有男朋友的人。”

“什么气质?”

“我也说不上来。”苏晴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那种,好像不需要别人也能过得很好的人。”

我没接话。但苏晴说得对,林栀身上确实有一种自足感。她不像是来寻找什么的,更像是来确认什么的。至于确认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下午的时候,老莫来了。他照例蹲在院墙边上修东西,今天修的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旧茶几。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干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姑娘住几天了?”老莫问。

“三天。”

“还要住多久?”

“说是一个星期。”

老莫“嗯”了一声,用砂纸打磨着茶几的边角。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茶几是她房间里的。”

我一愣。

“前天她搬到我那儿,问我能不能修。”老莫把茶几翻了个面,指着一条裂缝,“她说这缝好看,让我别补,加固一下就行。”

我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确实很好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桌面一直延伸到边缘,有一种自然的、未经修饰的美。

“这姑娘懂东西。”老莫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懂东西”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很少夸人。或者说,他很少夸任何人。在老莫眼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还行”“能用”“凑合”,能让他说出“懂东西”三个字的,林栀是第一个。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院子里的枇杷树被吹得哗哗响,天色暗得比平时早。我收晾在院子里的床单时,一滴雨落在手背上。要下雨了。

林栀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带伞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带了”,然后又说“马上到”。我站在走廊下等着,雨很快就落下来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撑着那把透明雨伞。林栀走得不快,帆布袋抱在胸前,大概是怕里面的资料被淋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腾出一只手别到耳后,抬头看见我站在走廊下,愣了一下。

“在等我?”

“出来收床单,顺便。”我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雨。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收了伞走进来,帆布袋上还是沾了些水珠。她拍了拍,从里面拿出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今天在粮仓画的。”

是一幅粮仓内部的结构图。巨大的木梁在纸面上交错延伸,线条密集而有序,像一个精密的几何迷宫。但她的笔触不是冷冰冰的建筑制图,带着一种手绘特有的温度,每一根线条都像在呼吸。

“这座粮仓的设计者很有想法,”林栀说,“他用的是传统的穿斗式结构,但在跨度上做了很大胆的尝试。我查了资料,当年主持建造的是一个留洋回来的建筑师,他把西方桁架结构的思路融进了传统木构里,但融合得一点都不生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平时那种沉静的样子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点亮了。

“你知道桁架结构吗?”她问我。

“知道。”

“对,你也是学建筑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语气变得有些小心,“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改天一起去看看?”

我看着那幅速写,粮仓的木梁在她的线条里重新活了过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以“建筑师”的身份去看一栋建筑了。这两年来,我路过那些老房子、古戏台、旧粮仓,只是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我刻意不去看它们的结构、不去想它们的设计者、不去感受它们曾经承载过的生活。

因为每看一次,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能造东西的人。

“好。”我听见自己说。

雨越下越大。我们站在走廊下,看着院子里水花四溅。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垂下来,那把空椅子在雨里淋着,椅面积了一层水。

“那幅速写,你开始画了吗?”林栀忽然问。

她说的是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还没有。”

“不急。”她说,“等你想画的时候再画。”

她就是这么说话的。不是“你应该把它画完”,也不是“为什么不画”,而是“等你想画的时候再画”。好像她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想画的,而那一天迟早会来。

雨声很大,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路人,彼此不认识,却共享着同一场雨。

苏晴的电话打破了沉默。

“江屿哥,我过不来了,雨太大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模糊,大概是在路边躲雨,“你们吃晚饭了没?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我本来想送过去的,但是雨太大,电动车骑不了。”

“没事,我们自己解决。”

“那你们吃什么?”

“泡面。”

“不行!”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林栀姐是客人,你怎么能让她吃泡面?你等着,我打车过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半个小时后,苏晴出现在院门口,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广告伞,上面印着“XX男科医院”几个大字。她浑身湿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袋。

“你这伞哪来的?”我问。

“路边药店借的。”她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饭盒,“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我妈腌的酸萝卜。快快快,趁热吃。”

林栀从楼上下来,看见苏晴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

“没事没事,我身体好。”苏晴打了个喷嚏,笑嘻嘻地说,“林栀姐你快尝尝,我妈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

林栀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苏晴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擦头发,耳朵尖红红的。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雨还在下,但头顶的屋檐遮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偶尔几滴被风吹过来,落在桌角。苏晴还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她们学校食堂换了新厨师,什么室友养了一只仓鼠半夜越狱了,什么明天下午有个社团活动她不想去。

“什么社团?”林栀问。

“摄影社。”苏晴撇撇嘴,“当初觉得好玩报的,结果每次活动都是去拍花花草草,无聊死了。”

“那你喜欢拍什么?”

苏晴想了想,说:“拍人。”

“人?”

“嗯。各种各样的人。”她的眼睛亮起来,“早上卖豆浆的大爷、巷子里修鞋的瘸子、菜市场吵架的大妈、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我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故事,比花花草草有意思多了。”

林栀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触动的笑容。

“你有一双很好的眼睛。”林栀说。

苏晴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也没有啦”,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吃完饭,苏晴抢着洗碗。雨小了一些,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廊下的灯光,亮晃晃的。林栀站在走廊下看雨,我靠在门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苏晴喜欢你。”她忽然说。

我一愣。

“你应该知道的吧。”

我没说话。我知道。苏晴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再迟钝也不可能感觉不到。但知道和承认是两回事。承认了,就意味着要面对。而我向来不擅长面对。

“她还年轻,”我说,“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林栀转过头看着我。廊下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像深水里的月亮。

“你确定她想要的,是‘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人要的不是最好的,”林栀说,“是那个她认定了的。”

雨渐渐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苏晴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们站在走廊下,跑过来挤到我和林栀中间。

“你们在聊什么?”

“聊雨什么时候停。”我说。

“骗人。”她哼了一声,但没追问。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叫起来:“星星!有星星了!”

雨云散开的地方,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苏晴兴奋地跑到院子中央,仰着头数:“一颗、两颗、三颗……哇,那边还有!”

林栀也走出走廊,仰起头。星光落在她脸上,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她说。

“在林栀姐你来的那个城市,是不是看不到星星?”苏晴问。

“很少。”林栀说,“光太亮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枇杷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那把空椅子倒映在水洼里,被星光镶了一圈淡淡的银边。

苏晴忽然跑回来,拉我的袖子。

“江屿哥你也来看啊。”

“我在这儿也能看到。”

“不一样,你出来嘛。”她不依不饶地拽着我。

我被拉到院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很干净,踩上去微微发凉。我抬起头,雨后的夜空像被洗过一样,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清晰。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苏晴指着天顶。

“木星。”林栀说。

“哇,林栀姐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时候学过一点天文。”

“那那颗呢?那颗发红的?”

“火星。”

苏晴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指个不停,林栀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孩子。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教过一个人认星星。

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像一颗星星,它还在那里发着光,只是我再也不会抬头去看它。

“江屿哥,你在想什么?”苏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肯定在想着什么。”她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说嘛。”

“在想那把椅子要不要收进来。”

苏晴翻了个白眼:“没劲。”

她转头继续和林栀看星星。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云又遮住了天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那首钢琴曲。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林栀在粮仓画的那幅速写。

那些木梁在她的线条里延伸、交错、咬合,像一种语言,在说一件我很久没听懂的事情。

我起身下了床,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速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上。两年前的线条和现在的月光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在画前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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