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笔,又放下了。
月光照在那幅未完成的速写上,两年前的线条停在纸面上,像一条断在半路上的路。我站在画前,手里握着铅笔,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着画下去。不是因为技术生疏,而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画这幅画了。
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比忘记了怎么做一件事更可怕。
我把笔搁下,回到床上。窗外的枇杷树还在风里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像某种低语。隔壁房间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老房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我闭上眼睛,却很久没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苏晴的叫声吵醒的。
“江屿哥!你画了!你终于画了!”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苏晴站在那幅速写前,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林栀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画面上,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画的?”我走过去。
“废话,这民宿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画画。”苏晴凑近了看,“不过你就加了这么一点点啊。”
我昨晚只在画面上添了几笔。在原本空白的墙面上,勾勒了一扇窗户的轮廓。仅仅是一个轮廓,没有细节,甚至没有确定它到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为什么是窗户?”林栀忽然问。
我看着那扇只存在于纸面上的窗户,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扇窗。”
林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还停留在画面上,好像在透过那扇窗户看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的表情让我觉得,她看到的比我画的要多得多。
苏晴还在那里叽叽喳喳:“接下来画什么?要不要画一棵树?我觉得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就应该画进去,它在那里站了那么多年,不画它多可惜啊。”
“你怎么知道它站了很多年?”我问。
“猜的。”苏晴理直气壮,“你看它长那么高,肯定很老了。”
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院墙边上,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听见苏晴的话,难得地接了一句:“那树是我爹种的。”
苏晴转过头:“真的假的?”
“六二年种的。”老莫眯着眼睛看那棵枇杷树,“那年我九岁,我爹从镇上买了两棵树苗,一棵橘子树,一棵枇杷树。橘子树第三年就死了,枇杷树活到现在。”
“那它怎么不结果啊?”苏晴问。
老莫没回答,低下头继续修他的东西。今天他修的是林栀房间里的那把旧台灯,灯座松了,他用一根细铜丝一圈一圈地缠着。
林栀走到院子里,仰起头看那棵枇杷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晃成一片碎金。
“六二年,”她说,“它在这里看了六十多年的人来人往。”
“可能它只是累了。”我说。
林栀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很小的光点。她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让我觉得,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苏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我查到了!枇杷树不结果可能是因为没有授粉,需要再种一棵。江屿哥,我们再种一棵吧。”
“你会种树?”
“不会可以学嘛。”她笑嘻嘻地,“而且老莫肯定会的,对吧老莫?”
老莫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是笑了。
下午,林栀又出门了。她今天要去的是城北一座废弃的老厂房,说是七十年代的建筑,有一种特殊的工业美学。苏晴本来想跟着去,但临时被学校叫回去开会,走的时候满脸不情愿。
我一个人待在民宿里,把前台的账本翻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数字少得可怜。下个月的贷款、水电、苏晴的工资,算来算去都差一截。我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
“那个项目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晚晴说,如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赵磊大概对我的反应不满意,很快又发了一条:“别光嗯,你看看资料。这个项目真的不错,甲方预算足,方案自由度也大。而且晚晴现在手上有资源,你们俩要是能再合作一次,绝对能做出东西来。”
晚晴。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了。不是没有人提起,是我刻意不去听。好像不听,就可以假装那段过去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假装终究是假装。
我打开邮箱,翻到赵磊发来的资料。是一个旧厂区改造项目,甲方想把一片废弃的工业用地改造成文创园区。项目简介的最后一页,是设计团队的名单。周晚晴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我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曾经,我的名字也在那个位置。
我把页面关掉,合上电脑。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林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今天没有带帆布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有细细的汗珠。
“今天很热?”我问。
“厂区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她把图纸放在桌上,接过我倒的水喝了一大口,“但那栋建筑真的很特别。不是那种精致的美,是粗粝的、有力量的美。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看。”
“好。”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对我的爽快有些意外。其实我自己也意外。两年来,我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赵磊让我回去看看项目,我不去;苏晴让我去她学校转转,我不去;甚至老莫让我陪他去木材市场挑料,我也找各种理由推掉。
但林栀说“带你去看”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不是“要不要去”,也不是“你应该去”,而是“我想带你去看”。好像她只是单纯地想和我分享一个她发现的东西,像孩子发现了一颗漂亮的石子,迫不及待地要拿给同伴看。
这种单纯让人很难拒绝。
“对了,”林栀忽然想起来什么,“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一个男的,开一辆黑色的车。他说他叫赵磊,是你朋友。”
我一愣。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他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赵磊来过了。从北城到这个小城,开车至少要四个小时。他来了,又走了,甚至没有等我回来。这不像他。赵磊这个人,如果是专程来的,一定会等到我出现为止。
除非他不想等。或者说,他在等别的东西。
我拨了赵磊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来了?”我问。
“嗯。下午到的,去你民宿坐了坐。”
“怎么不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磊说:“你那民宿,我待不住。”
“什么意思?”
“太安静了。”他说,“安静得让我不舒服。江屿,你一个人住在那里面,不觉得闷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院子里枇杷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走廊下。林栀坐在石桌旁翻她的速写本,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我看到墙上那幅画了,”赵磊又说,“你又开始画了?”
“刚开始。”
“挺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那画我知道,你两年前就开始画了,一直没画完。现在有人能让你把它捡起来,是好事。”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追问。赵磊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什么话不会直说,绕来绕去,等你绕明白了,他才告诉你他真正想说什么。
“晚晴让我问你,那个项目你看了没有。”
“看了。”
“怎么样?”
“不错。”
赵磊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还可以。”
“……算了,当我没问。”他顿了顿,“晚晴说,如果你有兴趣,她可以飞过来当面跟你聊。如果你没兴趣,她也不勉强。”
“让她别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磊才说:“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院墙外面。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速写本,安静地坐着,没有问我电话是谁打的,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一样安静。
这种安静让我觉得安全。
“明天几点去?”我问。
“早上八点。”林栀说,“那会儿光线最好。”
“好。”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图纸,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朋友,”她回过头,“他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幅速写。”
“然后呢?”
“然后他对着那扇你刚画的窗户,看了很久。”林栀说,“我觉得他看懂了。”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在走廊下站了很久。枇杷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暮色里,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石桌上被风吹落的两片叶子,一青一黄。
苏晴打电话来说她晚上不过来了,学校那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大概是被辅导员训了。
“江屿哥,你说人为什么要开会啊?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非得把大家叫到一起坐着,说一堆没用的话。”
“为了让你知道他们在工作。”
苏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张嘴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损。”
“实话。”
“好吧好吧。那我明天再过来。对了,林栀姐今天调研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明天要去哪儿?”
“城北的旧厂房。”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苏晴说:“哦,那你们去吧。我明天正好还有事。”
她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被刻意藏起来了。但我想了想,没有拨回去。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赵磊发的,只有四个字:“保重,兄弟。”另一条是苏晴发的,很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痕迹留在消息气泡里,最后只剩下简单的一句:
“江屿哥晚安。”
我回了她一个“晚安”,然后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未完成的速写上。今天新添的几笔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但那扇窗户在那里,不管多淡,它在那里。
我躺在床上,想起赵磊说的话。他说那幅画他看懂了。我不知道他看懂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看懂,只是很久没看到我画的东西了。
枇杷树在窗外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六十多年了。它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见过多少事情发生又结束。但它还在那里,每年春天长出新叶子,每年秋天落光。
不结果,但活着。
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需要结果,只需要活着。
我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的钢琴曲又响起来了。今晚不是那首像雨滴一样的曲子,换了一首。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山谷里走,每走一步都有回音。
我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扇今天刚画的窗户,好像真的被风吹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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