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晴没有来。
我起床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没有她的消息。昨晚那条“江屿哥晚安”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后面没有再跟任何内容。我打了两个字“早啊”,想了想又删掉了。
林栀已经在一楼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利落得像要去赴一场正式的约。帆布袋换成了一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单肩包,里面大概装着速写本和相机。
“走吧。”她看见我下楼,合上手里的书。
“吃早饭了吗?”
“吃了,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我随便吃了点。”
我点点头,从桌上抓了一个昨天剩的馒头,边走边啃。林栀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城北的旧厂房离民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我开的是那辆买民宿时前任房主留下的二手面包车,方向盘有点歪,空调时好时坏,座椅的弹簧也松了,坐上去吱呀作响。林栀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一直都住在这个小城吗?”她忽然问。
“两年。”
“之前呢?”
“北城。”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离开”或者“为什么来这里”。她好像总是知道哪些问题该问、哪些不该问,这种分寸感让人既安心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安心是因为不用被迫撕开伤口,失落是因为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了解我。
车子穿过一片老居民区,两旁的梧桐树高大得遮住了天。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晃成一闪一闪的光斑。林栀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大概不满意,又放下了。
“这里秋天应该很好看。”她说。
“嗯,叶子黄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色的。”
“你见过?”
“去年见过一次。”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开车经过这条街,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得到处跑。我停下车看了很久,然后回了民宿,翻了翻手机里的联系人,想告诉谁这里很好看,翻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天黑了,我关了手机,把那条街的名字写在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大概是我这两年唯一一次想要主动和谁分享点什么。
“你在想什么?”林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她根本不信。但她没有再问,转过去继续看窗外的梧桐树。
旧厂房在老城区的边缘,一片已经停用的工业用地。我们到的时候,阳光正好斜照在厂房的砖墙上,把红砖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一些。墙面爬满了爬墙虎,绿的红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油画。
林栀站在铁门外仰头看了很久。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激动,“你看那个水塔,它的结构是六七十年代典型的工业风格,但顶部的处理又带着一点苏联建筑的影子。还有那个厂房的屋顶,锯齿形的,是为了采光设计的,这种形式现在很少见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摹那些建筑的轮廓。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忽然问。
“什么?”
“看到一栋好建筑的时候,会这样兴奋。”
我看着那座水塔。红砖砌成的塔身,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储水罐,铁质的支架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它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会。”我说。
林栀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你现在看到它,是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大概以为我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我说:“有一点疼。”
她没说话。但她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很轻的一步,轻得像是不小心被风吹了一下。
厂房的管理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何,本地人,在这片厂区守了十几年。林栀昨天已经来过一次,和他混了个脸熟。老何看见我们,从门卫室里探出头,用本地话喊了一声:“又来啦?”
“嗯,今天带我朋友一起。”林栀说。
老何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顶安全帽递过来。“里面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戴着安全些。”
厂区比外面看着更大。我们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脚下是碎砖和干裂的水泥块。林栀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快,像一只终于回到森林的鹿。
“你昨天一个人来,不害怕?”我问。
“不怕。”她说,“这些建筑虽然旧了,但不会伤人。”
她在一座锯齿形厂房前停下来,仰头看着屋顶的采光窗。阳光从那些窗户照进去,在厂房内部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某种古老的水下生物。
“你看,”林栀指着屋顶,“这种锯齿形的设计,是为了让北面的光线均匀地照进来。以前的建筑师很聪明,他们知道怎样用最自然的方式解决问题。”
“现在的人也知道。”我说。
“但方式不一样了。”她回过头看我,“现在的建筑更依赖技术,空调、人工照明、新风系统。不是说不好,只是少了一点和人本身的关联。”
“和人本身的关联?”
“嗯。”她走进厂房,站在一道光柱里,仰起头。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以前的建筑会考虑风从哪里来,光从哪个角度照进来,人在里面怎样待着最舒服。它不是把人装进去就完了,它在和人对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轮廓上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
“你相信建筑会说话?”我问。
“相信。”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也相信。不然你不会画那幅速写。”
我无言以对。
我们在厂房里待了很久。林栀画了几幅速写,我坐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平台上看着她画。她的笔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像是那些线条早就存在于纸面上,她只是用铅笔把它们找出来。
“你要不要试试?”她忽然把速写本递过来。
“我很久没画了。”
“试试。”
我看着那本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大概用了很久。我接过铅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停了几秒,然后画了一根线。
只是一根线。
林栀低头看着那根线,没有说话。
我又画了一根。两根线在纸面上交汇,形成一个简单的结构。我没有想它是什么,只是让手自己动。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画完最后一笔,我把速写本还给林栀。
她看了很久。阳光从采光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几根线条照得近乎透明。
“是一扇门。”她说。
“嗯。”
“开着还是关着?”
“不知道。”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吧,还有一座水塔没看。”
我们走出厂房的时候,老何正蹲在门卫室外面抽烟。看见我们出来,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
“看完了?”
“嗯,谢谢您。”林栀说。
老何摆了摆手,看着我,忽然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你是那个画画的?”
我一愣。“什么?”
“去年秋天,梧桐街。”老何说,“你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落叶。我在对面修自行车,看见你了。”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站了很久,”老何说,“后来天黑了,你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什么,画完就走了。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栋房子。”
林栀转过头看着我。
“画的什么房子?”她问。
老何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就几根线。但看着像房子。”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回程的路上,林栀一直很安静。车子经过梧桐街的时候,她忽然让我停车。
“怎么了?”
“想下来走走。”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这条街白天比傍晚安静得多,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只有细碎的阳光漏下来。林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去年秋天,”她忽然开口,“你在这里画的那栋房子,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
“骗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真的不记得了。那天只是……心情不太好,随手画的。”
“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梧桐叶太好看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一片梧桐叶正好从她头顶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掉在地上。
“江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一直想回去。”
“回哪里?”
“回你应该在的地方。”
风吹过来,满街的梧桐叶沙沙响。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想伸手帮她别到耳后。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我应该在什么地方。”我说。
“你知道的。”她说,“你只是不敢承认。”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梧桐树的光影里。
回到民宿已经是下午。苏晴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们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包,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屿哥,”她回过头,“我今天收到一个实习通知。上海的公司,做摄影助理。”
“那很好啊。”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挺好的。”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枇杷树的叶子落了两片,一片青的,一片黄的,飘飘荡荡地落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林栀看着苏晴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傍晚,老莫来了。他照例蹲在院墙边上,今天修的是那把被苏晴坐过的椅子。椅腿有点松了,他用木楔一点一点地加固,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那丫头今天来过?”他问。
“嗯。”
“哭过。”
我一愣。“什么?”
“眼睛红的。”老莫把木楔敲进去,用手指试了试稳固程度。“她坐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椅子。椅面上还落着两片枇杷叶,一青一黄。
“她要去上海了。”我说。
老莫“嗯”了一声,把椅子翻过来,继续加固另一条腿。“枇杷树不结果,不是因为没人授粉。”
我看着他。
“是因为它知道,结了果也会掉。”老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所以它干脆不结了。省得心疼。”
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枇杷树在风里摇晃。
我拿出手机,翻到苏晴的对话框。昨晚那条“江屿哥晚安”还在。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油。”
过了很久,苏晴回了两个字:“谢谢。”
天黑了。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的枇杷树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站在走廊下,看着那把空椅子。它在那里放了两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它。今天有两个人坐过它,一个人哭过。
我上楼,经过林栀的房间门口。里面没有音乐声,灯也暗着。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那幅未完成的速写还在墙上。月光照不进来,它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知道那扇窗户在那里。不管多黑,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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