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甄逗听完我说有五万经费，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多、多少？”她豆浆吸管差点捅鼻孔里。
“五万。吴总批的，让我们搞‘欢笑赋能’项目。”我把手机推过去，上面是吴总发的消息，白纸黑字，还有那个吓人的“一周后交完整方案”。
甄逗盯着屏幕，手指划拉两下，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声吭哧，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噗”一声，把脸埋进胳膊肘，整个人趴在桌上抽搐，笑得像个突发恶疾的帕金森患者。
“不是……哈哈……五万……哈哈哈……”她抬起脸，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们老板……是不是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没夹匀啊？这种扯淡方案他真给钱？还五万？”
“我也希望他是开玩笑。”我喝了口冰美式，苦得我脸皱成一团，“但现在门口那‘哈哈门’你也看见了。他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人害怕。”
“怕啥！”甄逗一抹眼泪，嗖地坐直，拿出她那个花里胡哨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戳得啪啪响，“五万！够干多少缺德事了！来来来，咱们好好规划规划，怎么把这钱花得惊天动地、鬼神共泣，让你们老板这辈子提起‘欢笑’俩字就做噩梦！”
她眼睛放光，那劲头比我爸搞发明时还吓人。
“首先！”她写下“硬件升级”几个大字，字迹张牙舞爪，“门口那破门太寒酸了，配不上吴总这‘天才’构想。我昨儿刷淘宝看见个好东西——‘智能微表情情绪识别一体机’！带4K摄像头，红外感应，还能语音互动！”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机器：“这玩意儿，你站过去，它不光测分贝，还能扫描你脸部四十三块肌肉，分析你是真笑、假笑、苦笑、还是笑里藏刀。内置语音库，能根据你的微表情给出‘贴心’鼓励。”
她捏着嗓子学：“‘亲爱的同事，检测到您颧大肌活跃但眼轮匝肌僵硬，这是典型的职业假笑呢~想想本月全勤奖还没扣，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我：“……”
“这台，旗舰版，两万八！”甄逗写下价格，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两万八就为说这个？！”我肉疼。
“格局！范组长，格局要打开！”甄逗用笔敲我手背，“这是门面！是你们公司‘欢笑文化’的排面！客户来了，一看，嚯，高科技！多唬人！你们吴总脸上多有光！”
“……”我怀疑吴总脸上会不会有光不知道，但员工们脸上肯定想死。
“第二！”她又写，“‘欢笑练习区’配套设施。现在那样太敷衍了，必须豪华装修！”
她在本子上狂草：
- 哈哈镜一面（照出来人像根扭曲的苦瓜）：500
- 减压尖叫鸡一百只（挂满墙，捏一下响彻云霄）：600
- 定制“职业假笑”纸面具（印好标准笑容，直接戴）：300
- 《论持久笑——从入门到入土》精装书十本（摆样子）：500
- 迷你沙袋一个（写着“老板”，笑不出来可以揍）：200
“这些加起来，两千一。”甄逗算得飞快，“放在练习区，保准让每个进去的同事，灵魂都得到升华。”
我已经能想象老王对着沙袋上的“老板”二字疯狂输出的画面了。
“第三，也是重头戏！”甄逗舔了舔嘴唇，像要分享什么绝世阴谋，“‘笑容货币’系统落地！”
“这玩意儿真能落地？”我头皮发麻。
“落地个屁，但钱得花出去啊！”甄逗理直气壮，“咱们可以开发个APP，不用太复杂，就一个功能：拍照上传笑脸，AI打分，分数换算成‘笑点’。”
她在本子上画流程图：“比如，80-85分，得1笑点；85-90，得2笑点；90以上，得3笑点，附赠‘欢笑之星’电子勋章，全公司通报表扬。笑点能干啥呢？”她眼睛一转，“能兑换！一杯咖啡，5笑点；一次迟到豁免，20笑点；和吴总共进午餐（听他讲一小时笑话），50笑点！”
“……谁会想兑换最后那个啊！”
“总有人需要表忠心嘛。”甄逗坏笑，“开发这么个APP，找外包，简单点的，一万五应该能搞定。再留四千块做初期‘笑点’兑换的物资储备，买点咖啡券、零食什么的。这样，硬件两万八，练习区两千一，软件一万五，物资四千，正好五万！”
她啪地合上本子，像个完成作战计划的将军，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怎么样？一周时间，这些东西差不多能到位。到时候，你们公司就有了一套完整的、从入门考核到积分兑换的‘欢笑地狱’……哦不，‘欢笑天堂’体系！吴总肯定满意到哭！”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这姑娘不仅敢想，连报价都这么“合理”。五万块，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都花在了让员工更想死的刀刃上。
“可是……”我艰难地说，“这么搞，同事们会杀了我吧？”
“怕什么！”甄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要想，这事儿本质上就是个荒唐闹剧。你做得越‘认真’，越‘到位’，它就越滑稽。等所有人都受不了，怨气达到顶点，要么吴总自己扛不住叫停，要么……嘿嘿，说不定有惊喜。”
“什么惊喜？”
“比如，有同事忍无可忍，把你们这‘欢笑体系’拍下来发网上。”甄逗眨眨眼，“就你们门口那‘哈哈门’，加上练习区的哈哈镜和尖叫鸡，再加上这个‘笑容兑换APP’……爆款素材啊！信不信能上热搜？”
我背脊一凉。上热搜？被全网当笑话看？吴总会不会杀了我祭天？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闹大了，这项目是不是就能黄了？好像……也不是坏事？
“当然，这是后话。”甄逗摆摆手，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现在第一步，你得回去，把我这个‘预算方案’稍微润色一下，报给吴总。记住，态度要诚恳，语气要充满激情，要让他觉得，这五万花出去，明天公司就能成为‘全球最幸福企业’典范！”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数字，感觉手里像捧着一颗即将爆炸的雷。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家庭群的刷屏。
我点开，是我妈。
【梅良心】@范建 你给老子滚出来！！！！
【梅良心】你是不是又把洗衣机搞坏了？！为什么我一按启动，它开始唱歌？！唱的还是《最炫民族风》？！还带跑调的！！！
【梅良心】衣服呢？！我放进去的衣服呢？！怎么从排污口吐出来了？！还吐了一地泡泡？！
【梅良心】范建！三分钟之内你不把这个破玩意儿修好，我今天就用你那些宝贝发明给你炖汤喝！！！！
下面配了一段十秒小视频。画面里，我家那台老式洗衣机，正一边剧烈震颤，一边用扭曲的电子音嘶吼：“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洗衣机排水口，白色泡沫汩汩往外冒，中间夹杂着几件颜色可疑的衣物。地板上，泡沫已经蔓延成了一个小型泡泡浴场。
紧接着，我爸的消息弹出来了：
【范建】老婆别急！这是测试！我加装了“洗衣娱乐一体化模块”，语音点歌，自动添加环保酵素泡泡，提升洗涤乐趣！吐衣服是因为我调整了内桶旋转方向，可能力度没控制好……小问题！我马上调试！
【梅良心】调试你个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恢复原样！不然我连你带洗衣机一起从阳台扔下去！！！！
【范建】……哦。
我默默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甄逗好奇。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我家洗衣机成精了，在唱《最炫民族风》，还吐泡泡。”
“……”甄逗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捂住嘴，肩膀又开始疯狂抖动，脸憋得通红。她另一只手伸出来，对我竖起大拇指，颤声道：“服……服了……你们家……真是人才济济……”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冰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头蔓延到心里。
一边是家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电器和暴走的老妈，一边是公司这个即将用五万块打造出的“欢笑地狱”，中间还夹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拼命煽风点火的甄逗。
我这日子，过得可真他娘丰富多彩。
“行了，”我站起身，把甄逗那个写着“缺德预算”的本子揣进兜里，“我回公司，去给吴总报喜讯。祝我好运吧。”
“加油，范组长！”甄逗笑嘻嘻地挥手，“记得演得像一点！等你凯旋，我再给你出下一阶段的主意！比如怎么用‘笑点’激励员工主动加班……”
“求你闭嘴。”我有气无力地打断她，抓起旁边那把伞，走向公司大楼。
走到楼下，那“哈哈门”还在。小美已经不见了，换成了行政部另一个小姑娘，穿着同样的黄马甲，表情同样像戴了痛苦面具。排队的人少了些，但通过的没几个。练习区里挤了好几个人，对着哈哈镜挤眉弄眼，对着沙袋拳打脚踢，背景音是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哈哈”声，和偶尔爆发的、充满绝望的“啊啊啊”。
我绕开队伍，直接走向闸机。守在那里的吴总助理看见我，推了推眼镜，没拦。我刷了工卡，闸机开了。
“范组长，”助理叫住我，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吴总在办公室等你，好像……很急。”
我心里一紧。“多谢。”
走进办公区，气氛比早上更诡异。没人说话，也没人“练习笑”了。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但眼神涣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摆烂的绝望感。
老张看见我，像看见救星，猛地扑过来，抓住我胳膊：“范桶！你可算回来了！救命！”
“怎么了？”
“吴总疯了！他刚下通知，今天下班前，每个人要提交一份《个人欢笑能力提升计划》，不少于八百字！还要附上三个‘工作中寻找快乐’的具体案例！写不出来，算未完成当日工作，扣绩效！”老张快哭了，“我他妈一个写代码的，工作中寻找快乐？我最大的快乐就是bug自己消失了！这怎么写啊！”
莉莉也凑过来，眼圈红红的：“吴总还让我设计‘欢笑文化墙’，要贴满大家的笑脸照片和‘快乐宣言’……我上哪儿找笑脸去啊！现在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像要杀人！”
小美不知何时也溜了回来，扯掉身上的黄马甲，苦着脸：“范组长，门口我顶不住了……物业来警告了，说我们制造噪音，影响其他公司……还有，好几个同事说再逼他们笑，他们就集体去劳动仲裁……”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吴良鑫这是趁我不在，把“增笑”运动全面铺开了？这么搞下去，不用等一周，明天公司就得散伙。
“我知道了，我去找吴总。”我拍了拍老张，走向那间风暴中心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
吴总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俯瞰城市景色。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
“小范！你来得正好！”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挥舞着几张纸，“看见没？我已经把‘欢笑KPI’的初步框架搭起来了！从今天开始试行！还有这个，‘寻找工作中快乐’的活动，多好的切入点！能让大家发现平凡工作的闪光点！”
他把那几张纸塞给我。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什么“每日欢笑打卡积分”、“跨部门笑容传递任务”、“快乐案例分享会”……一套组合拳下来，员工别说干活了，光应付这些就能累死。
“吴总，”我试图让他冷静点，“这些是不是……推进得太快了？大家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
“不快不行！”吴总一挥手，坐回老板椅，目光灼灼，“商场如战场，效率就是生命！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欢笑’打造成我们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小范，你的方案呢？五万预算，怎么花？”
我掏出甄逗那个本子，打开，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她的“缺德预算”。从两万八的一体机，到两千一的练习区装修，再到一万五的APP开发和四千的物资储备。
我说的时候，心脏砰砰跳，生怕吴总听出这里面的嘲讽意味，直接让我滚蛋。
但我低估了吴总的“格局”。
他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睛越来越亮。等我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好！非常好！”
我吓了一跳。
“硬件升级，提升门面！练习区配套，完善体验！APP开发，实现闭环！”吴总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激动得唾沫横飞，“小范，你这思路很清晰嘛！就按这个来！马上去办！一体机，买最好的！APP，要做得漂亮，用户体验要好！物资，买实惠的！我给你再加一万预算，一共六万！要搞，就搞得像样点！”
我：“……”
我特么……不是这个意思啊吴总！您听不出这里面全是坑吗？！
“对了，”吴总想起什么，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三万现金，启动资金。剩下的，走报销。事情紧急，特事特办！”
厚厚的信封塞进我手里，我像抓了块烧红的炭。
“还愣着干什么？”吴总催促，“快去啊！一周时间，很紧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个装着三万现金的信封，和甄逗那个写着“缺德预算”的本子。
老张他们又围了上来。“怎么样？吴总说啥？”
我看着他们殷切（绝望）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皮僵得厉害。
“吴总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得漂亮。又给咱们加了一万预算。”
“……”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老张缓缓抱住了头，蹲了下去。莉莉捂住了脸。小美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那个烫手的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出手机，给甄逗发消息。
【范桶】汇报结果。吴总大加赞赏，又追加一万预算，现总额六万。要求立刻执行你的“缺德预算”，并加速推进“欢笑KPI”。
几秒后，甄逗回复了。
【甄逗】……
【甄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甄逗】（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半分钟）
【甄逗】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们老板脑袋不是被门夹了。
【甄逗】他是被夹完之后，又放进洗衣机里，用“洗衣娱乐一体化模块”甩干了三小时，再拿出来晒晕了。
【甄逗】六万……范桶，啥也别说了。这项目，我跟你跟定了。不把它搞成你们公司年度最大笑话，我甄逗名字倒着写！
【甄逗】等我，我现在就去搜更缺德的采购清单！咱们必须把这六万，每一分都花出喜剧效果！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也许甄逗，才是我在这场荒唐闹剧里，唯一的战友。
至少，她是真的在笑。
而我，握着这六万“欢笑专项款”，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药包的傻子，站在一座用离谱和荒谬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桥上。
桥下，是我那群快要被逼疯的同事。
桥对面，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吴总。
而我身后，家里那台会唱《最炫民族风》的洗衣机，大概还在吐着泡泡。
这日子，真他娘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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