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后槽牙,点开了甄逗发来的代付链接。
“AI微表情情绪分析仪(高端商用版)”——29,000.00元
“哈哈镜(倭瓜扭曲特供版)”——450.00元
“减压尖叫鸡(100只装)”——600.00元×2
“定制老板头像沙袋(慈眉善目款)”——380.00元
“《论持久笑》精装书十本”——500.00元
“APP开发(死亡芭比粉版)定金”——6,000.00元
加上零零碎碎,甄逗贴心地“四舍五入”算了个总数:38,930元。
剩下的两万多,她说留着买咖啡券、零食等“笑点”兑换物资,以及“应急”——比如给被逼疯的员工买速效救心丸。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在鼠标上悬了半天,愣是没敢点“确认支付”。这钱花出去,感觉不像在搞项目,像在给自己预订火葬场VIP套餐。
手机又震。不是甄逗,是我妈。
【梅良心】@范桶 你爸把洗衣机修好了。
【梅良心】现在它不光会唱《最炫民族风》,还会唱《小苹果》和《爱情买卖》。
【梅良心】并且有了“智能对话”功能。
【梅良心】我刚骂了它一句,它回我:“检测到用户情绪激动,已自动为您预约小区心理辅导站,明日上门,费用从您本月买菜钱扣除。”
【梅良心】范桶,你今天下班,去五金店买把大锤回来。
【梅良心】要能一锤砸烂不锈钢的那种。
我:“……”
行,家里那台成精的洗衣机,现在进化出怼人功能了。我爸的发明,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格外“成功”。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支付界面,忽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家里已经这样了,公司还能更糟吗?买!大不了被全公司同事追杀,至少能给我妈买锤子争取点时间。
我闭着眼,点了确认。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得像丧钟。
几乎是同时,吴总助理又幽灵般出现在我工位旁:“范组长,吴总问,设备什么时候能到?安装工人联系好了吗?他要求明天上午必须全部装好,下午全员培训,后天以最佳状态迎接客户。”
“……我问问物流。”我有气无力地打开淘宝,联系卖家。
卖AI分析仪的客服秒回:“亲,现货,今天发,明天下午到您城市,送货上门加安装,需额外支付500元加急费。”
我看了眼抽屉里的现金信封。加急就加急吧,债多了不愁。
“行,加急。明天下午一定要到,能安装完吗?”
“亲,安装调试简单,两小时搞定。但需要您司提供网络和电源哦。”
“好。”
我又联系了哈哈镜、尖叫鸡那些卖家,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明天下午能陆续送到。只有沙袋定制慢点,但加钱也能后天早上送到。
我把情况汇报给助理。助理点点头,转身走了,没过两分钟又回来:“范组长,吴总说,明天下午设备到齐安装,晚上加班培训。他已经通知全员,明晚六点到九点,‘欢笑赋能体系’全员培训会,不准请假。”
“……”
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同事们磨刀霍霍的声音。
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张和莉莉试图问我细节,我张了张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说“我花三万买了个会说风凉话的机器,还买了一百只鸡让你们捏”?
小美倒是敬业,还在楼下“欢笑练习区”坚守岗位,只是眼神越来越像被抽走了灵魂。据路过的同事说,练习区里已经发展出了“邪教”——几个实在笑不出来的销售,对着沙袋(还是临时找的快递纸箱代替)一边拳打脚踢,一边背诵《羊皮卷》里的“积极语录”,场面极其诡谲。
下班时间一到,我抓起包就想溜。必须赶在五金店关门前,给我妈把锤子买了。我爸的发明已经具备了初级人工智能,再不阻止,我怕下次回家,洗衣机已经能跟我讨论宇宙的终极真理了。
刚出公司门,就看见甄逗靠着她的明黄色共享单车,在路边嗦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笑眯眯地冲我挥手。
“范组长,下班啦?采购顺利不?”她凑过来,眼睛弯弯的。
“顺利,明天到货。”我看着她,“你专门在这儿等我?”
“对啊,关心一下我的‘投资’项目。”她理所当然地说,从包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橙子味的,压压惊。我估摸着你今天得折寿三年。”
我接过糖,拆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但确实让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不是折寿,是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别灰心嘛!”甄逗推着车跟我并肩走,“我都帮你打听好了。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快乐咖啡’,充值有优惠,充五千送八百,正好买来做‘笑点’兑换物资。还有隔壁文具店,那种‘欢笑之星’的贴纸奖章,十块钱一大板,够你们发一个月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废话,这出戏多好看啊!”甄逗眼睛发亮,“我连后续标题都想好了:《霸道老板强推欢笑KPI,怨种员工含泪卖笑求生》!《六万预算打造地狱职场,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管理的升华?》!点击量肯定爆!”
我默默转头看她:“你真是个……合格的乐子人。”
“过奖过奖。”她笑嘻嘻地,“生活嘛,就是要自己找乐子。你看你们家,虽然鸡飞狗跳,但多热闹,多有生命力!再看看你们公司,虽然奇葩,但提供了多少鲜活素材!这都是财富啊范桶同志!”
我竟无言以对。在甄逗眼里,我家和我司,大概就是两座可持续开采的“笑点金矿”。
走到五金店,我挑了一把最沉、看起来最结实的大锤。店老板是个光头大爷,接过锤子时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家里装修?”
“不,”我木然道,“砸洗衣机。”
老板:“……哦,以旧换新是吧?悠着点,别砸着脚。”
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锤子出来,甄逗“哇”了一声,伸手想摸:“这么猛?阿姨这是要执行家法了?”
“再不执行,我家洗衣机该成精统治全楼了。”我把锤子往后备箱一塞(打车回家,这玩意儿上不了地铁),“谢了,今天。”
“客气啥。”甄逗摆摆手,跨上单车,“明天设备到了,记得给我直播开箱!特别是那个AI分析仪,我特想知道它会不会吐槽你们老板的长相!走了!”
她脚一蹬,明黄色的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手里还攥着那把锤子的收据。锤子花了二百八。加上今天“投资”出去的四万,吴总给的六万块,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明天,那些荒唐的设备就会进驻公司。
后天,客户就要来参观。
大后天……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手机一震,家庭群又来了。
【范建】@梅良心 老婆,洗衣机我又优化了一下!现在它支持语音点歌了!你只要说“小度小度,来首《好运来》”,它就能给你洗衣服配乐!还能调节心情模式,比如“悲伤模式”就放《二泉映月》,“奋进模式”放《运动员进行曲》!我试了,洗得特别有节奏感!
下面跟了个小视频。视频里,我爸对着洗衣机喊:“小度小度,来首《好运来》!”
洗衣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字正腔圆、毫无感情的电子男声:“已为您切换到《大悲咒》洗涤模式。洗净罪孽,涤荡心灵。南无阿弥陀佛……”
紧接着,《大悲咒》的梵音轰鸣而出,洗衣机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庄严肃穆的节奏,缓缓转动……
【梅良心】……
【梅良心】范建,你现在,立刻,马上,抱着你的洗衣机,从家里滚出去。
【梅良心】滚出去之前,先把你的银行密码告诉我。
【梅良心】我给你买个上好的骨灰盒。
我默默退出微信,把手机塞回口袋。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心地问:“小伙子,家里……没事吧?”
“没事,”我看向窗外,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热闹。”
司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拎出那把沉甸甸的大锤,走向我家那栋楼。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灯亮着,隐约还能听到一点……《大悲咒》的余韵?还是我的幻觉?
楼道里,遇到了正拎着一袋垃圾、眼神空洞的杜子腾。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我手里的锤子,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抹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光。
“范、范哥,”他声音沙哑,“你这是……”
“给我妈买的。”我如实说。
杜子腾盯着锤子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能借我吗?就一晚。我家花盆架子松了,我想紧紧。”
他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紧花盆架子。
“要不,”我建议,“你先上去听听,我家现在什么动静?”
杜子腾侧耳听了听,隐约的《大悲咒》电子音飘下来。他脸色变了变,默默退后一步,拎着垃圾袋,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家,关门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看来,今晚的《大悲咒》洗涤模式,震慑效果不错。
我拎着锤子,上了楼,站在家门口。
门里,《大悲咒》的声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我爸兴奋的解说:“老婆你听,这个节奏,多适合揉搓模式!能更好地让洗衣液渗透纤维!我管这叫‘禅意洁净’!”
我妈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菜刀在磨刀石上,有节奏的、缓慢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妈,我回来了。锤子买来了。”
屋里的磨刀声停了。
几秒后,门开了。
我妈系着围裙,手里拎着那把明显刚磨过的、锃光瓦亮的菜刀,对我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进来。先把锤子放厨房。”
“今晚,咱们家开个‘家电批判大会’。”
“主题是——”
“论一台洗衣机的N种死法。”
我走进屋,把沉甸甸的锤子靠墙放好。
客厅里,洗衣机还在庄严肃穆地吟唱《大悲咒》,滚筒以一种近乎冥想的速度缓缓转动。
我爸戴着护目镜,蹲在洗衣机旁边,手里拿着小本本,正在记录“禅意洁净”的转速数据,眼神专注而虔诚。
我看了看我妈手里的菜刀。
看了看墙边的锤子。
又看了看那台仿佛在超度自己的洗衣机。
忽然觉得,明天公司那点破事,好像也不算啥了。
至少,公司的AI分析仪,不会一边给我测笑容,一边给我放《大悲咒》。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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