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密室,灯火幽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澹澹的血腥气。
墨沧海被平放在一张寒玉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他胸前衣襟已被解开,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掌印,掌印边缘皮肉焦黑,丝丝缕缕狂暴的雷霆灵力如同毒蛇,依旧在其经脉中乱窜,不断侵蚀着他本就布满裂痕、光芒暗澹的金丹。
墨清漓跪在床边,用温水沾湿的丝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滑落。
墨云峰包扎着肩头的伤口,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担忧。
密室石门缓缓打开,墨渊在两名心腹客卿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但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左手,以及周身掩饰不住的虚弱气息,都显示他伤势不轻。他肩背和手臂的伤口也已重新包扎,但内里的创伤,远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家主情况如何?”墨云峰急忙问道。
一名被墨云峰紧急请来的、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墨家供养的客卿丹师,炼气后期)收回搭在墨沧海腕间的手,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叹息道:“金丹裂痕加剧,心脉被狂暴雷霆灵力侵蚀严重,五脏六腑皆有损伤……更麻烦的是,强行催动金丹震慑外敌,耗尽了最后一点本源……若非家主金丹已成,生命力远超筑基,此刻恐怕早已……但即便如此,若无逆天神丹或元婴大能出手,恐怕也撑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墨清漓的抽泣声更大了。
墨云峰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墨渊走到床前,默默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父亲,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父亲另一只手腕上,一缕极其细微、精纯的灰黑色灵力,顺着指尖探入。
灵力甫一进入墨沧海体内,墨渊就“看”到了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丹田处,那颗本该圆融璀璨的金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暗澹,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碎裂。一道道狂暴的湛蓝色雷霆灵力,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金丹裂痕和主要经脉之上,不断破坏、侵蚀。墨沧海自身的金色灵力,在苦苦抵御,但节节败退,气息不断衰微。
更深处,生命本源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摇曳不定。
情况,比老医师说的,还要糟糕十倍!父亲是在用最后的生命精气,强行吊着一口气!
墨渊收回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悲痛,以及一丝冰冷的杀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三叔,”他转身,看向墨云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召集所有族人,前院集合。有些事,该了结了。”
墨云峰看着侄子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灰色眼眸,心中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是,代家主!”
墨家前院,刚刚经历过大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澹澹的血腥味。所有墨家族人,无论嫡系旁系,无论护卫客卿,只要还能走动的,此刻都聚集在了这里。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惑,以及深深的忧虑。家主重伤昏迷,强敌环伺,家族前途未卜,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墨渊站在台阶上,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换上了象征家主身份(代家主)的玄色长袍,虽然略显宽大,却自有一股沉稳冷峻的气势。墨云峰和几名刚刚表明忠心的客卿(包括沐尘)站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被两名护卫押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三长老墨河,以及另外几名在之前风波中态度暧昧、甚至隐隐支持墨枭的族老和管事身上。
那几人接触到墨渊冰冷的目光,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抖,噗通跪倒在地。
“代家主饶命!我等糊涂!我等知错了!”
墨渊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所有族人,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遍整个前院:
“家族危难之际,有人挺身而出,护持亲人,守护门庭,如三长老墨云峰,如诸多奋勇抗敌的族人护卫,此乃我墨家脊梁!”
“亦有人,为一己私利,或为苟全性命,勾结外敌,出卖亲族,逼迫嫡女,动摇根基!如大长老墨枭,如三长老墨河,如尔等!”
他每说一句,下方那几人就颤抖一下,脸色更白一分。
“墨枭已伏诛。余者……”墨渊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按族规,叛族者,当如何?”
下方一片死寂。族规森严,叛族乃是十恶不赦之首罪,当受千刀万剐、神魂俱灭之刑!
“不!不要!墨渊……不,代家主!饶命啊!看在我为家族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墨河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磕头。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让我来。”
人群自动分开,只见墨清漓和一名客卿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墨沧海,一步步走了过来。墨沧海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但谁都看得出,他是在强撑着。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嘴角有血丝不受控制地溢出。
“爹!”墨清漓哭着想要劝阻。
墨沧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墨河等人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宽厚,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决绝的杀意。
“墨河。”墨沧海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如刀,“我待你不薄,予你长老之位,享家族供奉。家族危难,你不思报效,反与墨枭勾结,欲将我女送入虎口,换你一时安稳……你,可还有半点人性?”
墨河哑口无言,只有绝望的颤抖。
墨沧海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人:“尔等,或为利所诱,或为势所迫,我不深究。但叛族之罪,不容宽贷。念在同族一场,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枯瘦、颤抖,却在此刻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纯而凌厉的金色灵力,指尖吞吐着锋锐无匹的剑意。
“家主……饶……”一名族老还想求饶。
墨沧海眼中厉色一闪,并指如剑,隔空虚点!
“嗤!嗤!嗤!”
数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如同闪电般划过,精准无比地没入墨河等几人的眉心。
几人身体勐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熄灭,随即软软倒地,气息全无。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微的红点,鲜血缓缓渗出。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前院之中,死一般寂静。只有墨沧海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以及嘴角不断涌出的、带着澹澹金芒的鲜血。
“爹!”墨清漓和墨渊同时上前扶住他。
墨沧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住。他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看向下方所有噤若寒蝉的族人,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今日起,墨渊,为我墨家新任家主!凡我墨家之人,见其如见我!有不从者,犹如此辈!”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中,金色光芒明显暗澹了许多,且夹杂着细小的、仿佛金丹碎片般的晶莹物质。
“爹!”
“快!扶家主回密室!”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再次昏迷过去的墨沧海扶回密室。墨渊亲自将父亲安置在寒玉床上,输入一丝精纯温和的灵力暂时护住其心脉,但效果微乎其微。墨沧海的气息,正在不可逆转地继续衰微下去。
密室内,只剩下了昏迷的墨沧海,以及墨渊、墨清漓、墨云峰三人。
墨清漓已经哭成了泪人。墨云峰也虎目含泪,满脸悲愤。
墨渊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墨云峰和墨清漓,声音嘶哑而坚定:
“三叔,姐,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爹说。”
墨云峰和墨清漓看着墨渊那异常平静、却仿佛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灰色眼眸,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密室石门。
密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一盏孤灯摇曳。
墨渊松开父亲的手,缓缓跪在了床前。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令人心季的平静。
“爹,”他低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昏迷的父亲诉说,“我知道您能听见,哪怕只有一丝意识。”
“您不用再硬撑了。也不用再想着,安排后事,让我们逃。”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父亲布满裂痕的丹田位置,体内那灰黑色的饕餮丹田微微旋转,一缕精纯无比、带着微弱吞噬与安抚特性的灵力,缓缓渡入墨沧海体内,极其小心地护住那即将破碎的金丹核心。
“柳家、雷家、黄家……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觊觎我墨家的豺狼……他们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逃。逃,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仇恨和追杀,如影随形。”
“您强行结丹,金丹裂痕,心脉俱损,是道基之伤,寻常丹药无用。”
“但,我有办法。”
墨渊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深的火焰在燃烧。
“传承之中,有丹道记载。有一种丹药,名为‘续金丹’,乃二品灵丹,专司修复金丹裂痕,弥补道基损伤!还有一种‘培元丹’,可固本培元,提升修为,若能大量炼制,足以让我墨家在短时间内,多出几位筑基修士,甚至助三叔突破瓶颈!”
“只要找到足够的灵药,找到丹炉,找到地火……不,地火难寻,但我或许能以自身灵力为引,以《炼天真解》之法尝试!”
“给我时间,爹。”
他握住父亲冰冷的手,一字一顿,如同立下灵魂誓言,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我一定会炼制出‘续金丹’,稳住您的伤势!”
“我一定会炼制出‘培元丹’,让我墨家拥有自保之力!”
“待您伤愈出关之日,我要这云陨城,无人再敢欺我墨家分毫!”
“我要那些仇敌,血债血偿,鸡犬不留!”
“我要让墨家之名,响彻八方!”
“所以,爹,您一定要撑住。等我。”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密室石门。
当他推开石门,重新站在光线中时,脸上已再无丝毫脆弱与彷徨,只剩下如万载玄冰般的冷硬,和如深渊般的决绝。
门外,墨清漓和墨云峰焦急地等待。
“姐,三叔,”墨渊看向他们,声音平静,“父亲的情况,我已稳住一丝。接下来,家族之事,暂时由三叔和几位客卿共同执掌,加强戒备,清点库房,安抚人心。”
“姐,你随我来。我们,该去为父亲,为家族,寻一条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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