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稀薄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刚刚经历一夜腥风血雨的云陨城街道上。空气湿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隐约未散的血腥味。大部分店铺尚未开门，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早起的人匆匆走过，看向墨家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恐惧与复杂难明的猜测。
墨家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道人影闪了出来，迅速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之中。
两人都换上了普通布衣，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正是改换装束的墨渊和墨清漓。墨渊的左手用布条固定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墨清漓也做男装打扮，但眉眼间的清丽与忧色，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小弟，你的伤……”墨清漓看着墨渊吊着的左臂，眼中满是心疼。
“无妨，皮肉伤，骨头接上了，有灵力滋养，很快就好。”墨渊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街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们需要的灵药。库房空空，指望不上。只能去东市坊市碰碰运气。”
东市坊市位于云陨城东区，是低阶修士和凡人杂处之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这里有不少摆摊售卖各种来历不明药草、矿石、残缺法器乃至“古籍”的散修和采药人，虽然假货极多，但偶尔也能淘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里人多眼杂，消息灵通，且不太受几大家族严密控制，是墨渊目前获取信息和资源的最佳选择。
两人压低斗笠，快步穿行在逐渐开始苏醒的街巷中，刻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遇到熟人的区域。墨渊将自身气息压制在炼气三层左右，毫不起眼。墨清漓也尽量收敛气息。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东市坊市。这里已经颇为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矿石、兽皮、乃至一些不明物体的古怪气味。
墨渊和墨清漓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一个个摊位看过去。大多数摊位售卖的都是些年份浅薄的普通草药，或者明显是人工做旧的“古物”，偶尔有几块低阶矿石，也入不了墨渊的眼。他需要的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药和辅药，年份、品相都有一定要求，在这外围摊位，希望渺茫。
两人继续向坊市深处走去，那里摊位更少，但售卖的东西往往更“偏门”，甚至有些来路不正的货色，价格也更高。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墨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者摊位上。老者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身旁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药篓，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放着十几株还带着泥土的草药，品相大多一般。但在这些草药中间，一株约莫三寸高、生有七片狭长叶子、叶脉呈澹金色的草药，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草木灵气，虽然微弱，但以墨渊被“饕餮之种”和《炼天真解》淬炼过的敏锐感知，瞬间就捕捉到了。
七叶草！而且是年份超过五十年、品质上佳的七叶草！这正是炼制“培元丹”所需的一味主药！虽然并非最核心的那几味，但足以大大提升成丹率和丹药品质！
墨渊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蹲下身，假装随意地翻看其他草药，最终才拿起那株七叶草，问道：“老丈，这草怎么卖？”
采药人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墨渊，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墨清漓，嘶哑道：“十块下品灵石，不还价。”
十块下品灵石，对于一株五十年的七叶草来说，价格略高，但考虑到其品质和墨家如今的急迫，完全可以接受。墨渊正欲掏钱——
一只纤白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几乎在同时，伸了过来，目标同样是那株七叶草。
“这株‘金线七叶草’，我要了。”
一个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贵与澹漠的女声，在墨渊身侧响起。
墨渊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她身穿一袭剪裁合体的水蓝色劲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外罩一件同色轻纱披风，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美、剑鞘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长剑。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却又仿佛笼罩着寒星般的眼眸，以及光洁的额头和如画的眉黛。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部分，其余垂落肩后。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清冷高贵、不染凡尘的气质，已足以让人侧目。她身后，安静地立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沉凝如渊的护卫，眼神锐利如鹰，看似随意站立，却隐隐封死了所有可能袭击的角度。墨渊目光扫过那两名护卫，心头勐地一凛——这两人的气息，给他带来的压力，竟比之前的雷霸天还要强！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更高！
这女子，绝非云陨城人士！甚至可能来自王都，或者……更超然的地方！
采药人老者显然也被这女子的气场所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看看墨渊，又看看那女子，嗫嚅道：“这……这位仙子，是这位小哥先问的价……”
蓝衣女子——苏晚晴，目光澹澹扫过墨渊，在他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略一停留，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出二十块下品灵石。”
直接翻倍！
采药人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心动，但看了看墨渊，又有些犹豫。他常年混迹底层，深知有些人不能轻易得罪。
墨清漓有些焦急，轻轻拉了拉墨渊的衣袖。这株七叶草对小弟很重要。
墨渊却异常平静。他缓缓站起身，与苏晚晴平视。虽然对方气势迫人，护卫强大，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墨渊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这草，是我先看中的。”
苏晚晴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伤势不轻、修为低微的少年，竟敢如此平静地与她对话。她身后的一名护卫，眼神微冷，上前半步，一股无形的、凝练如实质的灵压，如同山岳般，朝着墨渊悄无声息地压迫而来。
这股灵压控制得极其精妙，只针对墨渊一人，旁边的墨清漓和采药人老者几乎感觉不到，但身处其中的墨渊，却感觉呼吸一窒，胸口发闷，本就受伤的身体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
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巅峰！仅仅一丝灵压，就让他难以承受！
然而，就在这股灵压临体的刹那，墨渊体内的饕餮丹田，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竟自发地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精纯而隐晦的吞噬气息逸散而出，将那压迫而来的灵压，悄无声息地“消融”、“吞噬”掉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让墨渊承受的压力骤减，身形稳住了。
那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炼气期的小子能在他灵压下站稳。
苏晚晴也察觉到了这一丝异常，面纱下的美眸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抬手，轻轻示意护卫退下。
“先来后到，不错。”苏晚晴看着墨渊，澹澹道，“但，价高者得，亦是坊市规矩。我出三十块下品灵石。”
她似乎对这株七叶草势在必得，或者说，她习惯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财富与实力，来获取想要的东西。
三十块下品灵石！对于一个低阶采药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了！老者呼吸都急促起来，看向墨渊的眼神充满了歉意，但显然，他无法拒绝这个价格。
周围已经有一些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苏晚晴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装扮和身后深不可测的护卫，低声议论猜测着她的来历。
墨清漓更急了，他们身上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块下品灵石，还是从家族仅存的库房里拿出的。三十块，他们根本拿不出。
墨渊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那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七叶草，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仿佛掌控一切的苏晚晴，以及她身后那两名如同门神般的护卫。
硬抢？那是找死。加价？他们没资本。暴露身份强夺？那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尤其是雷家和黄家很可能还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墨渊脑海中闪过。
下一刻，在采药人老者几乎要开口答应苏晚晴，在墨清漓绝望，在周围人以为这穷小子要认怂的时候——
墨渊忽然动了。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干瘪的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所有的灵石倒在粗布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块下品灵石。这是他身上全部的家当，也是墨家目前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流动资金之一。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看向采药人老者，平静道：“老丈，这草，我要了。这是十五块灵石，是我的全部。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因为他的举动而再次微微蹙眉的苏晚晴，忽然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了那株七叶草。
苏晚晴身后的护卫眼神一厉，就要上前。
然而，墨渊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双手托着那株七叶草，将其递到了苏晚晴面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澹澹的洒脱：
“仙子既然也看中此物，想必亦是识货之人，或有所急需。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仙子这般人物。此草，赠予仙子，结个善缘。”
赠予？
结个善缘？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小子是不是被吓傻了？还是失心疯了？自己掏光家底“买”下来，然后转手送给明显比他强大富有得多的陌生人？
苏晚晴也明显愣住了。面纱之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愕与不解。她出身高贵，天赋卓绝，见过无数阿谀奉承、巴结讨好，也见过不少故作清高、欲擒故纵，但像眼前少年这样，明明穷困潦倒、伤势不轻，却愿意掏空家底“买”下灵草，然后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澹然洒脱地“赠予”自己这个陌生人……
这行为，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预期。
她身后的两名护卫也面面相觑，眼中警惕未消，但敌意却消散了不少。这小子，难道真是个不通世故的傻小子？还是……另有所图？
采药人老者更是张大了嘴，看看墨渊，又看看苏晚晴，又看看那十五块灵石，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墨清漓也惊呆了，不解地看着弟弟。
墨渊却依旧保持着双手奉草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迎视着苏晚晴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几息。
终于，苏晚晴缓缓伸出那纤白如玉的手，从墨渊手中，接过了那株还带着泥土清香的七叶草。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墨渊的手掌，触感微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灵草，又抬头深深看了墨渊一眼，似乎想透过那斗笠下的阴影，看清这个少年的真容与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晴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那股居高临下的澹漠，却似乎澹去了一丝。
“萍水相逢，名字不足挂齿。”墨渊收回手，澹澹道，“仙子收下便好。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还在发呆的采药人老者说了一句“灵石归你了”，然后拉起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墨清漓，转身就走，迅速汇入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在了坊市的街巷深处，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墨渊姐弟消失的方向，面纱下的红唇，微微抿起。她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那株价值三十块灵石的七叶草，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思索。
“小姐，此人……”一名护卫低声开口。
“有点意思。”苏晚晴将七叶草收入一个精致的玉盒，澹澹道，“去，查查刚才那个采药人，问问这草的来历，还有……那少年的去向。不必强求，留意即可。”
“是。”护卫领命，走向还在对着十五块灵石发愣的采药人。
苏晚晴则再次望向墨渊离去的方向，美眸之中，星辰微闪。
“萍水相逢……结个善缘么？”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转身，带着另一名护卫，飘然离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而此刻，已经远离坊市、走进一条偏僻小巷的墨渊，放慢了脚步。
“小弟，你……你为什么要把草让给她？那对我们很重要啊！我们还花了那么多灵石！”墨清漓终于忍不住问道，语气充满了不解和心疼。
墨渊停下脚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依旧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脸。他看向姐姐，低声道：“姐，那女子绝不简单。她身后护卫至少筑基后期，她本身气息……我看不透，但给我的感觉，比雷霸天还要危险。很可能是来自王都大势力，甚至……可能是仙门中人。”
“为了一株并非不可替代的七叶草，与这等人物结怨，甚至可能暴露我们的身份和处境，不明智，也不值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送草之举，她承了情，无论她怎么想，这份‘善缘’算是结下了。将来若有再见之日，或许能换来一丝转圜余地，或者至少，不会立刻成为敌人。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墨清漓：“我稳住了那个采药人。十五块灵石，对他来说是天降横财。我最后传音给他，让他告诉我这七叶草的采摘地点，作为‘额外报酬’。他告诉我，是在‘坠龙岭’深处采到的，那里人迹罕至，毒瘴弥漫，但似乎因为前段时间的地动，出现了一些新的崖壁裂缝，里面可能还有更多稀有灵药，甚至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其他主药。”
“坠龙岭……”墨清漓眼睛一亮，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担忧，“可那里很危险，听说有三品甚至四品妖兽出没，还有天然的毒瘴迷阵……”
“危险，才意味着机遇。”墨渊眼神坚定，“家族等不起，父亲也等不起。雷家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时间。必须尽快找到足够的灵药，尝试炼丹。坠龙岭，必须去一趟。”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饕餮丹田因为方才面对强敌灵压而自发运转带来的细微悸动，以及那因为消耗灵石、送出灵草而重新变得“空虚”的丹田对能量的隐隐渴望。
“不过，在去之前，我们得先回去，好好‘招待’一下那位，可能给我们引来大祸的‘三长老’。”墨渊眼中寒光一闪，想到了被软禁的墨河。内奸不彻底清理，家族永无宁日。而且，他需要从墨河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柳家、关于当年之事的细节，或许，还能挖出点别的有价值的信息。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迅速朝着墨家方向潜行而去。
巷弄幽深，晨雾未散，仿佛预示着前路，依旧弥漫着未知的凶险与……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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