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弹落下来的时候，陆沉没有躲。
第一颗砸在钟楼上。木结构发出一声闷响，整座建筑斜着倒下去。铜钟从废墟里滚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滚了三圈。
停下来。
钟声只响了一下。
第二颗落在铁匠铺左侧的民房上。屋顶被砸穿，瓦片和木梁飞溅。燃烧的茅草从空中飘下来，落在街道上，落在猎犬银灰色的背甲上。
猎犬没有动。
九台猎犬趴在铁匠铺门口，震动感应器贴住地面，吻部朝向镇口。四台哨兵蹲在门框和窗台上，透镜对准街道尽头。
血牙还在五十步外。他没有下令冲锋。
陆沉透过哨兵的透镜看着他。血牙骑在灰色巨狼上，黄色的瞳孔越过燃烧的街道，盯着铁匠铺门口那片银灰色的金属方阵。他在等后续部队全部抵达。
河谷里的号角声越来越密。
陆沉把老约翰的围裙叠好，放在铁匠炉的矮凳上。围裙上烫穿的十几个洞在炉火光里透着橙红色。炉火还在烧，他没有熄掉它。
“老魏。”
老魏在防线后面回过头。
“带防卫队往矿洞撤。现在。”
老魏的左手攥紧了刀柄。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撤了镇子就没了。”
“镇子已经没了。”陆沉看着哨兵画面里那片还在涌来的火把，“但人还在。十九个能站着的，十三个躺着的，老迈，阿木，老约翰。这些人还能走。”
老魏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左手，做了个往后挥的动作。
防卫队开始且战且退。十九个人拖着受伤的同伴，一步一步往镇南撤。兽人刀盾兵压上来，盾墙推进，踩过镇口的栅栏门碎片。
陆沉蹲下来，把九台猎犬的感应扇区重新校准。全部集中到街道正面。九台猎犬，十八排齿轮，在铁匠铺门口排成一道防线。
“拦。”
九台猎犬同时蹿了出去。
不是迎向刀盾兵的正面。是散开。九道银灰色的影子钻进两边民房的阴影里，钻进碎石堆的缝隙，钻进火光照不到的角落。
刀盾兵的盾墙停了一下。
然后第一台猎犬从阴影里扑出来。从侧后方。金属吻部张开，两排齿轮咬进最后一排刀盾兵的小腿。兽人还没转身，腿骨已经碎了。盾牌脱手，人往前跪倒。
第二台从另一侧扑出。第三台从碎石堆里跃起。第四台从屋顶阴影里落下。
九台猎犬同时从九个方向咬进刀盾兵的阵列。不恋战，不停留，咬一口就换位置。
刀盾兵的推进停了。六十个兽人被九台猎犬困在街道上。每往前推一步，后排就倒下一个。
血牙把战斧从肩上卸下来。斧柄杵在地上，泥地被砸出一个坑。他看着那些从阴影里不断扑出的银灰色影子。
然后举起战斧，指向两侧的阴影。
狼骑兵从两翼压上。不是冲锋，是地毯式搜索。座狼的鼻子贴住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嗅探声。猎犬没有气味，但猎犬的齿轮上挂着兽人的血肉。血肉有气味。
第一台猎犬被找到了。五头座狼从三个方向包抄，把它从地窖入口逼出来。猎犬转身迎战，咬住第一头座狼的咽喉。第二头从侧面撞过来，把它撞翻在碎石堆里。骑手的刀捅进去。
蓝光灭了。
第二台猎犬在镇公所后院被围住。
第三台在老约翰铁匠铺的废铁堆旁边。
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
最后一台猎犬被逼到钟楼废墟的铜钟后面。四条腿断了三条，金属吻部还在咬合，齿轮空转。座狼们围着它，骑手从狼背上跳下来。
蓝光闪了一下。灭了。
街道安静下来。
九台猎犬的残骸散落在主街上。齿轮还在转，空转，发出越来越慢的咔嗒声。然后也停了。
血牙放下战斧。他看着陆沉。
铁匠铺门口只剩下四台哨兵。银灰色的八足机械贴在门框和窗台上，透镜对准街道尽头。
“你的铁狗，没有了。”
陆沉站起来。膝盖发出干涩的响声。左肋的淤伤被牵动，钝痛从肋骨传到锁骨。
他没有回答。
四台哨兵同时从门框和窗台上跳下来，往镇南跑。四道银灰色的影子在燃烧的街道上分开，沿着屋顶，沿着墙根，沿着老约翰他们撤离的那条小路。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炉火还在烧。老约翰的围裙叠在矮凳上，烫穿的洞里透出橙红色的光。
他转身往镇南跑。
身后，血牙的号角吹响了。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战斗号角。更长，更沉。追猎的号角。
狼骑兵的座狼们仰起头，发出回应的长嗥。
陆沉跑进镇南小路。石弹在身后落下，热风裹着木屑和铁渣从背后撞过来。他没有回头。
镇南的尽头是一道裂谷。矿洞就在裂谷东侧的岩壁上，三个洞口，中间那个最大。
他攀着岩壁往下爬。左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石锋割进掌心。落地时水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四台哨兵跟在他身后，在水面上点过，无声地滑到矿洞口。
陆沉走进矿洞。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哨兵的蓝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支撑坑道的木架，照亮了地面上散落的矿石碎块。
脚印一直往里延伸。很多脚印，新的压着旧的。老约翰他们进去了。
走了大约两百步，矿洞分岔了。三条岔道，脚印全部分散。
陆沉没有选任何一条。
他抬起头。哨兵们跟着他抬头，四道蓝光汇聚在洞顶的一处岩层上。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但裂缝深处，有光。
不是火光。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光。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息。然后把手伸进去，摸到了裂缝边缘的凿痕。不是天然的断裂面，是凿出来的。有人故意把这道裂缝凿窄了。
矿洞外面传来狼爪踩过碎石的声音。
陆沉把手收回来。四台哨兵同时转向洞口，八足撑开，进入拦截姿态。
他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道光。然后转身，背靠岩壁蹲下来。右手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
血牙还没到。
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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