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河谷深处传来，三声，然后是一片。
血牙把兽骨号角从嘴边放下来。他骑在灰色巨狼上没有动，双刃战斧横放在膝上，黄色的瞳孔越过镇口的混战，越过那些正在和座狼撕咬的猎犬，越过盾牌碰撞的防线，落在黑铁镇低矮的屋顶上。
他在看镇子。
不是在看战况，是在看街道的走向，房屋的间距，镇公所的位置，镇南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像一个屠夫在看砧板。
陆沉的哨兵画面里，河谷方向的火把还在增加。不是几十根，是上百根。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从河谷深处一直延伸到血牙刚才吹号角的位置。河的长度还在拉长，火把还在从更远的地方涌出来。
他把钟楼上那台哨兵的透镜拉到最大倍数。
攻城梯已经推到了河谷中段。三台，每台需要八个兽人推动。梯身是整根的黑铁木，梯级上绑着浸过油的麻绳，一点火就能烧着城墙。
撞门锤跟在后面。锤头是黑铁铸的，上面布满干涸的血迹，颜色比铁锈更深。
然后是投石机。
四轮，投臂正在被绞盘拉紧。旁边堆着石弹，每颗都有兽人的头颅大小。
陆沉把画面切回镇口。
猎犬们还在和座狼缠斗。九台猎犬，二十头座狼，镇口五十步范围内的泥地被搅成一片烂泥。第一台猎犬咬断了第二头座狼的喉咙，金属吻部从血肉里拔出来，齿轮上挂着碎肉。它抖了一下，碎肉甩掉，转向第三头。
老魏的防卫队还在顶刀盾兵。
十九个人，六十个兽人刀盾。盾牌和盾牌撞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密。老魏的右手刀已经换了第四把，前三把的刀刃都卷了，扔在脚边泥地里。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着盾牌，盾面上被劈出三道贯穿的裂口。
“还有多少。”老魏的声音从防线传来，被撞击声切得断断续续。
陆沉看了一眼哨兵画面里那片还在涌来的火把。
“五个百人队。攻城梯。撞门锤。投石机。”
老魏没有回话。
防线上的撞击声越来越密。兽人刀盾兵正在压上，盾墙往前推，每一步都踩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防卫队有人的盾被撞掉了，人往后跌出去，砸在泥地上。
血牙没有下令冲锋。
他在等。
等河谷里的攻城部队全部抵达。等投石机组装完毕。等天亮。
雨停了。
云正在散开。
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天亮前最早的征兆。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镇口的泥地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标枪碎片上，照在猎犬们银灰色的背甲上。
陆沉把九台猎犬全部收回来。
银灰色的影子从镇口各个方向撤回，在铁匠铺门口重新列阵。九台猎犬，四足撑开，震动感应器全部朝向镇北。四台哨兵从屋顶和钟楼上撤下来，贴在他脚边，八足收拢，透镜对准街道尽头。
十三台造物。银灰色的背甲在月光下连成一片。
“老魏。”
“嗯。”
“带防卫队往矿洞撤。现在。”
老魏在防线上转过头，隔着混战的烟尘看向铁匠铺的方向。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抬起来，做了个往后挥的动作。
防卫队开始且战且退。
十九个人，拖着受伤的同伴，一步一步往镇南撤。兽人刀盾兵压上来，盾墙推进，踩过镇口的栅栏门碎片，踩过那些散落的标枪碎片。
第一间民房的屋顶被点燃了。
不是兽人点的。是标枪碎片上沾着的火星，引燃了屋檐下的干草。火焰从屋顶蹿起来，在夜风里拉成一道橙红色的旗。
然后是第二间。第三间。
黑铁镇在燃烧。
陆沉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火焰从一间房顶蔓延到另一间房顶。炉火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和镇子燃烧的光混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两道不同颜色的影子。
他把老约翰的围裙从工具箱里拿出来。
叠好。
放在铁匠炉的矮凳上。围裙上烫穿的十几个洞，在炉火光里透着橙红色的光。
然后他蹲下来，把九台猎犬的感应扇区全部集中到街道正面。九台猎犬，十八排齿轮，在铁匠铺门口排成一道银灰色的防线。四台哨兵爬上门框和窗台，透镜从不同高度对准街道尽头。
血牙骑着灰色巨狼踏进了镇口。
他经过倒下的栅栏门时，低头看了一眼。门上钉着陆沉的除名公告，被雨水洇湿，被靴子踩过，纸张破了，只剩下“陆沉”两个字还勉强能认。
嘴角咧开了。
巨狼的爪子踩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比兽人刀盾兵更深的脚印。血牙扛着双刃战斧，沿着主街往前走。他身后，刀盾兵分开两列，给他让出一条路。标枪兵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没有标枪了，换成了短刀。狼骑兵从两侧屋顶下的阴影里穿插过去，切断通往镇南的路。
血牙在铁匠铺门口五十步的距离停下来。
灰色巨狼的四足钉在原地，狼头低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看着陆沉。
“你的铁狗咬死了我十二头座狼。标枪兵的标枪，被你咬碎了一百二十根。”声音像砂石在铁板上碾过，不快，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但你只有九台。我后面还有六百个战士。攻城梯，撞门锤，投石机。你的铁狗能咬多少。”
陆沉没有回答。
九台猎犬趴在他脚边，震动感应器捕捉着血牙声音里的每一次震动。齿轮预转到位，关节润滑充分，核心的蓝光一明一暗。
血牙把战斧从肩上卸下来。斧柄杵在地上，泥地被砸出一个坑。斧刃上那层暗红色的光泽被燃烧的屋顶映得发亮。
“你是锻造师。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投降。把你的铁狗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让你给我造更多。”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猎犬。银灰色的背甲，蓝光闪烁的核心。第一台猎犬抬起头，吻部转向他，两排齿轮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像在等他的回答。
“它们认主。”陆沉把掌心按在第一台猎犬的背甲上，金属表面被炉火烤得温热，“只听我的。”
血牙的嘴角收起来了。
不是愤怒。是确认了什么。
他重新把战斧扛上肩头，转身往镇口走。走到灰色巨狼第三步的时候，右手举起来，做了个向前切的动作。
河谷里，投石机的投臂弹起来了。
第一颗石弹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镇口的屋顶，越过燃烧的街道，砸在镇公所的钟楼上。钟楼的木结构发出一声断裂的闷响，整座钟楼斜着倒下去，砸在旁边的屋顶上。瓦片和木梁飞溅开来，火星被砸得四散。
钟楼上的那口铜钟从废墟里滚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滚了三圈，停下来。
钟声只响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石弹。
第三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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