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嘴张开的时候,六耳闻到了一股腐烂的甜味。
那是肉烂在牙缝里的味道。两颗毒牙完全展开,牙尖上挂着的那滴毒液在月光下颤了颤,像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蛇的上颚是暗红色的,喉咙深处黑洞洞的,像一口不知道通到哪里的井。
六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神通,什么万物皆明,什么三百年后的灵山——全忘了。只剩下本能,那种比思想更快、比恐惧更原始的本能。他的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
往侧面滚。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后背还被人踩着,这一滚几乎是把肩胛骨从那只脚下硬生生撕出来的。草叶和碎石割破了他的脸,左耳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身体确实滚出去了,滚出去半丈远。
蛇咬空了。
不是咬在六耳脸上,是咬在了他刚才趴着的那片草地上。毒牙刺进泥土,带出一蓬草屑和碎石,蛇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它没有停。
蛇类的攻击是不会停的。第一口咬空,身体在地面上只顿了一瞬,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起来,第二口紧随而至。这一次是冲着六耳的大腿去的。
六耳还在翻滚。
他的眼睛来不及看,耳朵也来不及听,但他“知道”蛇的第二次攻击会落在哪里。不是看见的,不是听见的,是那种被硬塞进脑子里的“知道”——蛇的肌肉正在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收缩,它的重心正在从尾部向头部转移,它的下一次攻击角度会比上一次偏左三十度。
万物皆明。
这个神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经过他的允许,自己打开了。
六耳的双腿猛地缩起来,像一只被烫到的虾。蛇嘴擦着他的脚底板咬过去,毒牙距离他的脚后跟只有一寸,他甚至能感觉到毒牙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凉风。
然后是第三口。
蛇已经彻底从地底钻了出来。它的身体比从土里炸出来时看起来更长,至少有八尺,最粗的地方和六耳的胳膊差不多。暗绿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饥饿。
第三口直奔六耳的喉咙。
这一口,六耳躲不开了。
他的后背已经撞上了一棵树的树干,退无可退。身体还在刚才连续两次翻滚的惯性里,重心不稳,手脚发软。蛇头在他眼前急剧放大,毒牙上的那滴毒液终于落下来,滴在他胸口的皮毛上,冰凉刺骨。
要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六耳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外界安静——三个小妖正在他身后鬼叫,长耳的那个在大喊“蛇!有蛇!”,矮胖的那个抄起了木棍,绿爪子的那个正在往后退。蛇的鳞片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远处海浪拍岸,近处风吹树叶。所有的声音都在。
但他觉得很安静。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都烧干净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安静。
那点火星说:我不想死。
然后,一个黑影从侧面撞过来。
不是撞向六耳,是撞向蛇。
是那个戴牙齿项链的矮胖小妖。
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肩膀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撞。肩膀撞在蛇头侧面偏后的位置,正好是蛇颈和身体的连接处。
蛇的攻击轨迹被撞偏了。
毒牙从六耳的耳边擦过去,咬进他脑袋右侧三寸远的树干里。木头炸裂的声音近在咫尺,木屑飞溅,一片尖锐的木刺扎进六耳的脖子里。他感觉到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沿着脖子往下流。
但他没时间管这个。
蛇的毒牙卡在树干里了。
蛇类在攻击时,毒牙会完全展开,像两把倒钩。咬进血肉时,这种结构能确保猎物无法挣脱。但咬进木头时,这种结构就变成了致命的弱点——拔不出来。
蛇的身体开始疯狂扭动。八尺长的蛇身在地面上甩打,抽断了周围的灌木,把碎石扫得四处横飞。它的尾巴甩过来,抽在六耳身侧的那棵树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树皮都被抽裂了一块。
但它的头被钉在树干上,拔不出来。
矮胖小妖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沿着眉毛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把血抹得满脸都是,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棍,握在手里。
“愣着干啥!”他朝六耳吼,声音粗得像砂石,“帮忙!”
六耳看着他。
“它咬的是我。”矮胖小妖说,露出满嘴黄牙,在血糊糊的脸上显得格外白,“不是你。”
六耳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听懂了另一件事。
那条蛇的心跳正在加快。
不是愤怒,是恐惧。
它的身体在扭动,不是因为攻击性,是因为它感觉到了危险。牙齿卡在树干里意味着它最强大的武器失去了作用,它的整个头部都无法动弹,身体暴露在三个——现在是两个——对它虎视眈眈的敌人面前。
长耳小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正从侧面绕向蛇的身体。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每一步都踩在蛇尾甩不到的盲区。
绿爪子退得最远。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两只泛着绿光的爪子垂在膝盖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蛇。他不动,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六耳的后背靠着树干,脖子上被木刺扎破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血沿着脖子流进衣领,把胸口的皮毛洇湿了一片。鼻血倒是停了,鼻腔里残留着铁锈的味道,每次呼吸都像在舔一块生锈的铁。
他看着那条蛇。
蛇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月光。竖瞳周围的虹膜上有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没有人能看懂的符文。它的身体还在扭动,但幅度已经越来越小,不知道是力竭了,还是在积蓄下一次爆发的力量。
六耳忽然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可能会后悔终生的决定。手指越过蛇头,越过那两颗嵌在树干里的毒牙,越过还在微微翕动的蛇吻——
按在了蛇的头顶上。
鳞片冰凉,带着泥土的潮湿和蛇类特有的滑腻感。他能感觉到鳞片下肌肉的颤动,那种濒死的、绝望的、把所有力量都压在最后一次挣扎上的颤动。
然后他又拉了一下那根线。
这一次很轻。
轻到像是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
蛇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软了下来。
不是死了。是昏过去了。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意识被压到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六耳把手从蛇头上收回来。
手指上沾着蛇鳞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那个矮胖小妖。
矮胖小妖正举着木棍,准备砸蛇。棍子举到一半,停在那里。他看看蛇,又看看六耳,再看看蛇,脸上糊着血,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你……”
他没能说完。
长耳小妖的木棍从侧面刺过来,不是刺蛇,是挡在矮胖小妖和六耳之间。棍尖指着六耳的胸口,距离只有三尺。
“退后。”长耳小妖说。
他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那个嘻皮笑脸、自称“老子”的语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了的警觉。他盯着六耳,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
“你会控兽。”长耳小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六耳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又开始发热了。
“你不是普通的猴妖。”长耳小妖的棍尖往前递了一寸,“你是什么东西?”
六耳的后背贴着树干。
他脖子上被木刺扎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肩膀染红了一小片。左耳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的,手指上还沾着蛇鳞的黏液,鼻子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神通,是累的。
连续两次使用那种能力——第一次拉得太猛,第二次虽然轻,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眼前的月光开始变得忽明忽暗,三个小妖的轮廓边缘出现了重影,像是有另一层影子正在从他们身上剥离出来。
他眨了眨眼。
影子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不对。
那不是影子。
那是——
六耳看见了三条线。
三条从三个小妖身上延伸出去的、极细极淡的、几乎融进月光里的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看不见通往哪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线在“颤动”,每一根都有自己的频率。
长耳的那根颤动得最快,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矮胖的那根最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绿爪子的那根——
绿爪子的那根线是灰色的。不是月光下显灰,是它本身就是灰色的,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线在颤动,但颤动的频率和另外两根完全不同,像是属于另一首曲子。
六耳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鼻子里涌出的那股热流打断了他。
这一次不是滴,是淌。
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越过嘴唇,滴在下巴上,滴在胸口的皮毛上,滴在脚边的草叶上。血腥味冲进鼻腔,混着泥土和蛇类黏液的气味,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流血。”矮胖小妖说。
“我看见了。”长耳小妖说,棍尖没有收回。
“他刚才差点被蛇咬死。”矮胖小妖说,“然后他把蛇弄晕了。”
“所以?”
“所以如果他想要我们的命,我们现在已经和那条蛇一样了。”
长耳小妖沉默了。
棍尖还指着六耳,但他没有继续往前递。
六耳想说话。
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想说“我不会伤害你们”,想说“我只是不想死”,想说“你们看到的那三条线是什么东西”——
但眼前的世界先一步塌掉了。
像是有人把月光的开关关掉了,所有的颜色和形状一起往中间塌缩,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然后连那个光点也消失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绿爪子从石头上跳下来的脚步声。
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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