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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ey to the West: Rewriting Destiny for Six-Eared Macaque

Chapter 4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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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Journey to the West: Rewriting Destiny for Six-Eared Maca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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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是在一阵摇晃中醒来的。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被人扛在肩上、脑袋朝下、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那种摇晃。他的视野是倒过来的,能看见一双正在走路的脚——粗壮,沾满泥土,脚踝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随着步伐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是那个矮胖小妖的脚。

六耳没有动。

他的脑子在醒来的第一秒就开始转了。这是他在花果山学会的第一件事:不确定情况的时候,先别让人知道你醒了。醒着就有选择,醒了被发现就只剩反应。

他的身体被横扛在矮胖小妖的肩膀上,肚子顶着对方的肩胛骨,每一次颠簸都像被人往胃上捶了一拳。肋骨下面的那块钝痛还在,但已经从“烧红的炭”变成了“温吞的石头”,闷闷地疼着。脖子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能感觉到痂壳随着皮肤拉扯时的紧绷感。

鼻子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但鼻血已经停了。

六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们正在穿过一片树林,树干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败气息。走在最前面的是长耳小妖,木棍扛在肩上,棍尖挑着六耳那把石矛。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脑袋上那两只又尖又长的耳朵像两片被虫子啃过的树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绿爪子走在最后面。

六耳看不见他,但能“听见”。绿爪子的脚步声极轻,轻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但每一次脚掌落地的时候,他脚底那层泛绿的皮肤会和地面产生一种细微的粘连感,像是湿抹布贴在石头上又撕开。那个声音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还有那条蛇。

蛇被绿爪子拎在手里。八尺长的蛇身软塌塌地垂着,尾巴尖拖在地上,在落叶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痕迹。蛇头还处于昏迷中,毒牙收回了上颚里,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暗红色的口腔内壁。但它的心跳还在,缓慢而稳定,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鼓声。

六耳把注意力从蛇身上收回来。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搞清楚。

第一,他昏迷了多久?

月光的角度变了。他昏迷前,月亮还在东边的树梢上,现在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不会太久,但至少过去了一个时辰。

第二,这三个小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这不是回他山洞的方向。他记得自己山洞周围的树林,那里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没有这么高大的树木,也没有这么厚的苔藓。他们在往花果山的更深处走。

第三——

六耳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矮胖小妖在说话。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压低了怕被谁听见。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过了几息,长耳小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问他。”

“他在我肩上。”矮胖小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是抱怨还是委屈的东西,“你要我怎么问?对着他的屁股问吗?”

“那就等他醒了再问。”

“他要是醒不过来了呢?”

长耳小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那就扔到沟里。”

“放屁。”矮胖小妖说,声音忽然大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放屁。你看见他刚才干什么了。那条蛇——他把那条蛇弄晕了。碰都没碰,就用手摸了一下,蛇就软了。你见过这种本事?反正我没见过。我在花果山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见过。”

“所以你怕了?”

“你不怕?”

长耳小妖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步的时间。

然后绿爪子的声音从最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弄晕’。”

矮胖小妖的脚步停了一拍,随即继续走。“什么?”

“他不是把蛇弄晕了。”绿爪子说,“他把蛇的‘神’压下去了。蛇还醒着,眼睛睁着,但它不知道自己醒着。它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感觉不到身体在被人拎着走。它现在活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

矮胖小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六耳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肌肉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绿爪子说,“他摸蛇头的时候,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珠,是眼珠里面的那个东西。”

矮胖小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能这样对我们吗?”

绿爪子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六耳趴在矮胖小妖的肩膀上,把呼吸压得更低了。绿爪子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但又不完全懂。他确实拉了一下那根线,把蛇的意识压下去了。但“眼睛里的东西碎了”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只盯着蛇的竖瞳,没注意什么碎不碎的。

还有那三条线。

昏迷前看见的那三条线,现在又出现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种更抽象的“知觉”。三条线从三个小妖身上延伸出去,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三根被风吹动的蛛丝。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不敢去碰。他的鼻子刚不流血了,再碰一下,怕是又要淌。

“到了。”

长耳小妖的声音把六耳的思绪拉回来。

他们停在一面岩壁前。

岩壁很陡,几乎垂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月光照在藤蔓上,把叶片的轮廓勾勒成无数个重叠的阴影。长耳小妖伸手拨开最密的那一丛,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比六耳自己的那个还小一点。但洞口的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随意凿的,是有意凿出来的凹槽,一圈一圈,从洞口向外延伸,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

六耳被扛进洞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杂的气味。腐败的果皮、干燥的兽粪、燃烧过的木柴、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味道,像是某种花枯萎了很久之后残留的香气。

洞里比洞口看起来大得多。

是一个天然溶洞被人工扩建过的结构。洞顶最高处有三丈,钟乳石倒挂下来,被烟熏得发黑。洞壁上凿出了几层不规则的壁龛,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陶罐的碎片、几块颜色古怪的石头、一把锈得看不出原形的刀、一串干瘪的不知道什么果实。

最里面铺着一堆干草,比六耳自己那个山洞里的干草堆大得多,上面还搭了一块脏兮兮的兽皮。

矮胖小妖把六耳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干草堆旁边的地上。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六耳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地,脖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结好的薄痂裂开一道缝,又开始往外渗血。

矮胖小妖在他旁边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几息。

“还流血呢。”他说。

“死不了。”长耳小妖把石矛靠在洞壁上,然后在火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脸上那条被木棍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在月光下像一条暗色的虫子趴在那里。

绿爪子把蛇放在洞口内侧,让蛇的身体贴着石壁盘成一圈。蛇头耷拉在地上,嘴巴还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腹的起伏。绿爪子蹲在蛇旁边,两只泛着绿光的爪子搁在膝盖上,盯着蛇的琥珀色眼睛看,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重新升起来。

洞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矮胖小妖开口了。

“他醒了。”

六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醒过来”,矮胖小妖已经替他把决定做了。

长耳小妖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六耳面前,低头看他。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照在长耳小妖扁平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有的只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捡回来的东西,正在判断这件东西值不值得留。

“醒了就睁眼。”长耳小妖说,“别装了。”

六耳睁开眼。

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用了三息。长耳小妖的脸近在咫尺,鼻孔里的鼻毛都能看见。六耳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三张从不同角度俯视他的脸。

长耳的那张扁平,黄牙露在嘴唇外面。

矮胖的那张圆滚滚,额头上磕破的地方血已经干了,糊成暗褐色的一团。

绿爪子的那张最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

“你是谁?”长耳小妖问。

六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他想说“六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六耳”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是穿越前这具身体本来就有的名字?还是他自己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给自己安上的?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不知道?”矮胖小妖皱起眉头,额头上的血痂被挤得更紧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醒来就在那个洞里。”六耳说。这倒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那个山洞,不知道这具身体之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六耳猕猴”在遇见孙悟空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醒来之前呢?”长耳小妖问。

六耳想了想。

他想到的是三百年后灵山上的那一幕。金箍棒落下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意识像碎镜子一样散开。但这些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谁会信一个躺在山洞里、连石矛都握不稳的猴妖,说自己三百年后会被孙悟空打死?

“不记得了。”他说。

长耳小妖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六耳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蹲下来,伸出手,按在六耳的胸口上。不是要打他,是像在感受什么。那只手的掌心粗糙,长满了老茧,按在胸口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心跳。”长耳小妖说,“你昏过去之前,心跳比现在快一倍。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的快。像跑了很远的路,或者举了很久很重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去。

“你那本事,是不是第一次用?”

六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用完之后就流血,昏过去?”

又点了点头。

长耳小妖站起来,走回火塘边坐下。他从壁龛里摸出一块燧石,在火塘里磕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苔上,燃起一小簇火苗。他把几根枯枝架上去,火慢慢烧起来,橘红色的光填满了半个山洞。

“你那本事,以后少用。”长耳小妖盯着火焰说,“用的次数多了,流的就不只是鼻血了。”

六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在洞壁上。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脖子往下流,把肩膀上的皮毛粘成一缕一缕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本事?”他问。

长耳小妖没有回答。

回答的是绿爪子。

“是‘听’。”绿爪子的声音从洞口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蛇的心跳,草的呼吸,石头的温度。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去听。”

六耳转过头,看向绿爪子。

绿爪子还蹲在蛇旁边,但此刻他的目光已经从蛇身上移开了,正落在六耳身上。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洞里的火光,亮得惊人。

“但你不会控制。”绿爪子说,“你是把门全打开了,什么都往里面涌。涌进来的东西太多,就把你自己的‘神’冲散了。鼻子流血,昏过去,都是因为你的‘神’散了。”

六耳盯着绿爪子。

“你怎么知道?”

绿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条蛇身上。蛇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是沉在水底的人终于吐出了第一个气泡。

“它要醒了。”绿爪子说。

洞里三个小妖的目光同时落在蛇身上。

蛇的尾巴又动了一下。然后是身体的某一截肌肉开始微微收缩,鳞片在火光下泛起细密的波纹。蛇头的下颌贴着地面,嘴巴还张着,但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正在挣扎着浮上来。

六耳盯着那条正在苏醒的蛇,脑子里却在想绿爪子刚才说的话。

“把门全打开了”。

“什么都往里面涌”。

“神散了”。

这些话说得像是绿爪子亲眼看见了他脑子里的那道门。

六耳忽然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三条线。长耳的那根颤动得最快,矮胖的那根最稳,绿爪子的那根——是灰色的。

不属于任何频率的灰色。

他动了动手指,想再去“看”一眼绿爪子身上的那根线。但手指刚抬起来,鼻梁深处就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指尖掐住了他鼻腔后面的某根血管,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放下了手。

“那条蛇醒过来之后,”矮胖小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紧张,“还会攻击我们吗?”

绿爪子没有回答。

蛇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里慢慢聚焦。瞳孔从一条细线扩张成椭圆形,然后开始缓慢地转动——从洞顶的钟乳石,转到火塘里的火焰,转到洞壁上的影子,最后,定在了六耳身上。

六耳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

他能感觉到蛇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攻击前的加速,是恐惧。蛇记得他。记得那只按在它头顶上的手,记得意识被压进深渊的感觉。它的身体在洞口盘得更紧了,尾巴尖缩进身体下方,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

它在怕他。

六耳看着那条蛇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天,已经两次差点死了。一次是在预言里,被孙悟空一棒打死。一次是在现实里,差点被这条蛇咬穿喉咙。他有一项听起来很厉害的本事,但每次使用都会让自己流血、昏倒、像个破布袋一样被人扛来扛去。

三百年后灵山上的那一棒,离他还很远。

但今晚这条蛇的毒牙,离他只有一寸。

他看着蛇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对竖瞳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靠在洞壁上、脖子上结着血痂、胸口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猴妖。狼狈,虚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对着那条蛇,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威胁,不是示威。

是像两个在夜里偶然相遇的活物之间,那种最本能的、最原始的信号——

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在怕我。我不会再动你了。

蛇的竖瞳颤了一下。

然后,那条八尺长的蛇慢慢松开了盘紧的身体。它低下头,下颌贴着地面,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从洞口缓缓退了出去。鳞片刮过石地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洞外的草丛里。

洞里安静了很久。

矮胖小妖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长耳小妖盯着六耳,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绿爪子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落在六耳身上。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接近于“确认”的神色。

“你确实是‘听’见了。”绿爪子说。

“听见什么?”六耳问。

“听见它在怕你。”绿爪子站起来,走向火塘。他的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和火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边缘模糊不清。

“万物皆明。”绿爪子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来,“能知千里外之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你以为你只是听见了蛇的心跳?你听见的是它的‘怕’。它的‘怕’太大声了,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他在火塘边坐下来,伸出两只泛着绿光的爪子,在火上烤着。

“所以你才会流血。”他说,“你听的是活物的‘里面’。听‘里面’比听‘外面’费‘神’得多。你刚才对那条蛇,听的是它的‘外面’——心跳、呼吸、鳞片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那些不费神。但你在山洞外面,第一次把它从土里逼出来的时候——你听的是它的‘里面’。”

六耳想起当时的感觉。他拉了一下那根线,把蛇意识里关于“饥饿”的部分拧紧。那个动作确实和单纯的“听”不一样,像是把手伸进了水里,而不是站在岸边看水面的波纹。

“你怎么知道这些?”六耳问。

绿爪子没有回答。

火焰在他绿色的爪子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层绿不是涂上去的颜料,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像是某种毒素渗进了指甲和皮肤,再也洗不掉了。

“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长耳小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天亮,我们送你回你的山洞。”

他走向洞口,在绿爪子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绿爪子一眼。

“你也是。”他说,“少说两句。”

绿爪子没应声,继续烤他的火。

长耳小妖在洞口坐下来,背靠着石壁,木棍横在膝盖上,面朝洞外。矮胖小妖打了个哈欠,在火塘另一侧蜷成一团,额头上的血痂在火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不到十息,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而均匀。

绿爪子还坐在火塘边,爪子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他的眼睛半闭着,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六耳躺在干草堆旁边的地上,盯着洞顶的钟乳石。

他应该睡一觉。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脑子停不下来。绿爪子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颗滚烫的石子在颅骨内壁上弹跳。

“听的是活物的‘里面’”。

“听‘里面’比听‘外面’费‘神’得多”。

“你的‘神’散了”。

他想起三百年后灵山上的那一幕。想起孙悟空在倒地之前,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当时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只猴子在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是对佛陀说的?还是对那个站在暗处、看着自己被打死的“六耳猕猴”说的?

六耳闭上眼睛。

洞外的夜风穿过藤蔓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海潮的咸腥和草木腐败的甜味。火塘里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矮胖小妖在梦里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长耳小妖的呼吸缓慢而稳定,像一座钟摆在洞口来回摇晃。

绿爪子的呼吸最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六耳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隔着火光,正在安静地、耐心地、像等待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样地看着他。

六耳没有睁眼。

他把呼吸压到最慢,让身体一点一点沉进干草和石地之间的那个空隙里。脑子里那些滚烫的石子还在转,但转速渐渐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睡眠的边缘。

绿爪子说,他听见了蛇的“怕”。

那他今天在洞口外,第一次“看见”那三条线的时候——他听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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