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老王家串吧。
王大宝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二舅给他下的面条。葱花炝锅,卧了俩鸡蛋,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香得能把人天灵盖掀开。
但他吃不下。
那块牌位就立在收银台上,靠着计算器,木头黑得发亮。他总感觉那牌位在看他。不是那种吓人的看法,是那种长辈瞅晚辈的瞅法——慈祥里头带着点“你小子给我老实儿的”那种劲儿。
“二舅,这牌位得一直搁这么?”
“咋的,你还想给你三太奶整个单间?”
“不是,我就是觉得……别扭。”
二舅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韭菜。
“别扭啥别扭,你小时候太奶奶搂你睡觉你咋不别扭?现在嫌别扭了。”他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扔,“赶紧吃,吃完上胖婶儿家。”
“二舅,我到底去干啥呀?”
“看事儿。”
“我也不会啊。”
“谁生下来会?你三太奶会就行了。”
王大宝低头看看牌位。木头上的字安安静静,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那三太奶也不说话呀。”
“时候没到。”
二舅说完这句,就把厨房门关上了,里头传出剁韭菜的声。王大宝瞅着那扇门,心里明白——二舅这是不打算再解释了。
他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死党胖子刘能发的微信。
“宝哥,听说你回来了?”
“你咋知道的?”
“你胖婶儿跟我妈说的。我妈跟我说的。整个站前街都知道了。”
王大宝放下筷子。
“胖子,我问你个事儿。”
“说。”
“胖婶儿家闺女,你知道咋回事不?”
手机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刘能直接打过来了。
“宝哥,你打听这事儿干啥?”刘能的声音压得贼低,跟他平时那大嗓门完全俩人。
“二舅让我去帮忙找。”
“你找?你拿啥找?你知道那丫头跟谁跑的不?”
“二舅说……不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刘能咽唾沫的声音。
“我跟你说宝哥,这事儿邪性。小娟——就胖婶儿闺女——她那个对象,我见过一回。上个月在站前网吧,她带那男的来上网。那男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但你猜咋的?”
“咋的?”
“他上机的时候,鼠标线缠住了,他伸手去够——那手,我亲眼看见的,那手指头缝里头,长毛。”
“长毛咋了,我手上也长毛。”
“不是汗毛,宝哥。是那种毛——黄的,跟动物似的。”
王大宝不说话了。
“还有呢,”刘能越说声越小,“他走的时候,我瞅见他后背,那个姿势不对。人走路是直着走,他那个腰,老是往前倾,跟随时要趴下似的。我跟你讲宝哥,我在网吧干了三年网管,啥人没见过?那人——不是人。”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宝哥,你二舅让你去找,你会啥呀?”
“我也不会啥。”
“那你咋找?”
“我哪知道。”
王大宝把电话挂了。他看着收银台上的牌位,牌位安安静静。
“三太奶?”他试着叫了一声。
没反应。
“胡家三太奶?”
还是没反应。
“太奶,你倒是吱一声啊,我这心里没底呀。”
牌位上那几个字,突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跟炭火似的,一闪就灭了。
同时王大宝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老太太的动静,沙沙的,跟他梦里火车站那个一模一样:
“吃你的面。”
王大宝低头看看碗里剩的半碗面。
端起来,三筷子扒拉完了。
晚上七点半,胖婶儿家。
胖婶儿家在站前街后头的平房区,三间大瓦房,院里停着那辆烧啥都行的三蹦子。王大宝进院的时候,胖婶儿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一地烟头。
“婶儿。”
胖婶儿抬起头,墨镜摘了,眼圈红红的。
“来了啊。”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跟他二舅一模一样。王大宝心想,站前街这帮老人儿,是不是膝盖都有毛病。
“进去说。”
屋里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俩酒窝。
“小娟,我闺女。”胖婶儿坐沙发上,又点了根烟,“二十三了,在站前超市当收银员。三个月前处了个对象,我没见过,她不让我见。说那男的是外地来的,在开发区那边上班。”
“然后呢?”
“然后上礼拜三,她下班没回家。我以为她加班,等到晚上十点还没回来,打电话关机。我去超市问,人说她下班就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有说有笑的。”
胖婶儿抽了口烟。
“我报了警,警察查了监控。那男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俩人上了一辆黑车,往开发区那边走了。警察说会查,查了三天,屁也没查着。”
“那二舅说那男的不是人——”
“是你二舅自己看出来的。”胖婶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我把小娟照片拿给你二舅看,你二舅看了一眼就说,闺女身边跟着东西。我问啥东西,他说不是人。”
王大宝想起刘能说的那些话。
“婶儿,小娟房间里有没有啥……特别的?”
“啥叫特别的?”
“就是——不像她平时会留的东西。”
胖婶儿想了想,站起来往里屋走。王大宝跟着。小娟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收拾得挺干净,但王大宝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就是——冷。
六月份的天,这屋里的温度比外头低了能有好几度。
他站在房间中间,闭上眼。
啥也没感觉出来。
睁开眼,看见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镜子。镜子边别着一张照片,是小娟的自拍,嘟着嘴比剪刀手那种。照片里,她身后是站前街那家蜜雪冰城。
王大宝把照片从镜子上取下来。
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黄哥说了,要带我去看大草原。”
“黄哥?”王大宝把照片递给胖婶儿,“婶儿,这个黄哥是谁?”
胖婶儿看了一眼,摇头。
“没听她提过。处对象那个男的也不姓黄,姓白。”
王大宝脑子里的弦突然绷紧了。
黄。
不是人。
手指缝里长黄毛。
后背往前倾,跟随时要趴下似的。
他在北京混那三年,虽然没干成啥事,但小说没少看。东北出马仙那些事儿,他从小听太奶奶念叨,多少知道一点。
五大仙家,胡黄白柳灰。
胡是狐狸,黄是黄皮子,白是刺猬,柳是蛇,灰是老鼠。
“婶儿,”王大宝嗓子有点发干,“小娟那个对象,是不是长得……尖嘴猴腮的?”
“你咋知道?”胖婶儿瞪大眼,“我没跟你说过啊。”
王大宝没回答。
因为他手里的牌位,突然烫得他差点撒手。
这回不是温温的,是真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同时他耳朵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不是老太太了,换了个动静——年轻的,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服谁也得服的劲儿:
“把牌位搁镜子上。”
“啥?”
“别墨迹,让你搁你就搁。”
王大宝犹豫了一秒,把牌位按在小娟那面镜子上。
镜面起了雾。
不是外头起雾,是从镜子里面往外起,白蒙蒙的一层,慢慢散开,然后——
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不是照出来的画面,是像电视一样播放的画面。
一片野地,天快黑了。一个姑娘——小娟——蹲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她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皮夹克,背对着镜头。
然后那男人转过头。
王大宝看见了那张脸。
尖的。
不是形容,是真的尖。下巴窄得不像人,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往上翘,像在笑,但那笑容让人脊梁骨发凉。
最吓人的是,镜子里那男人,正盯着王大宝看。
隔着不知道多远,隔着镜面,盯着他。
然后画面灭了。
镜子恢复原样,照出王大宝自己的脸,煞白。
“婶儿。”他把牌位从镜子上拿下来,“开发区那边,是不是有一片野地?”
“有,开发区往东,全是荒草甸子。”
“那地方以前叫啥?”
胖婶儿想了想。
“老人儿说,那地方以前叫黄家坟。”
王大宝把牌位揣进兜里,往外走。
“婶儿,三轮车借我。”
“你上哪去?”
“找小娟。”
“这大晚上的——”
“白天找不着。”
他出了院门,跳上那辆烧啥都行的三蹦子,拧了半天钥匙,突突突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熏得隔壁邻居家狗嗷嗷叫。
王大宝把着车把,冲着夜色吼了一嗓子:
“三太奶!你可得跟着我啊!”
兜里的牌位热了一下。
算是应了。
三蹦子冒着黑烟,往开发区方向杀过去。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飞虫密密麻麻,跟下雪似的。
王大宝攥紧车把,心跳得咣咣的。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给人家办事儿,不是送外卖不是跑腿不是代驾,是去一片叫黄家坟的野地里,找一个大活人——跟一个不知道啥玩意儿的“黄哥”在一起。
“这日子过的。”他自言自语。
前面路越来越黑,路灯没了,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里头走。
王大宝把油门拧到底。
三蹦子嗷一声冲进黑暗里。
兜里的牌位越来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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