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蹦子的大灯照出去,能看见的就一条土路,两边荒草比人还高。
王大宝把油门拧到底,这辆烧啥都行的三蹦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以每小时四十迈的速度在野地里狂奔。不是他开得快,是他不敢慢。
后视镜里黑漆漆一片,但他总觉得有啥东西在后头跟着。
“三太奶,一会儿要是打起来,能不能提前给个信儿?”
牌位没反应。
土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洼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东倒西歪立着几块石碑。车灯扫过去,能看见石碑上刻着字,年头太久,已经模糊了。王大宝把三轮车停下,没熄火。
他掏出手机想给二舅打电话,一看信号——零格。
脚一落地,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死兔子,肚子被掏空了,血还没干透。
兜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滚烫。
“三太奶?”
他抬起头。车灯照着的野地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站在最远那块石碑旁边,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车灯照着它的脚,脸埋在阴影里。
“谁?”王大宝嗓子发紧。
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车灯照到了它的脸——尖的。
下巴窄得不像人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在灯光底下反着绿光。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那张脸,跟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歪着脑袋瞅他,动作一顿一顿的,跟鸟似的。
“香童?新出道的?”声音又细又尖,“胡家的?我闻着胡家的味儿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王大宝往后退了一步。
“别走啊,来了就是客。黄家坟好久没来香童了,上回还是二十年前,一个老太太——”
它突然停住了。眼睛盯着王大宝手里的牌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没了。
“胡家三太奶?”
牌位上的暗红色光芒突然炸开。
王大宝感觉手里握着的不是木头了,是一团火。红光从他指缝里往外滋,把周围十几米照得跟白天似的。那东西尖叫一声,往后跳了好几步,身体弓起来,后背上的衣服撑破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皮毛。
它趴在地上了,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嘴里的牙龇出来,又尖又黄。
“三太奶!这是我黄家的地盘!你胡家的人凭啥进来!”
牌位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缓:
“凭啥?凭我大孙子手里有活人的事儿。黄皮子,你把人家闺女藏哪了?”
“我没藏!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放屁。”
这俩字震得地面都在抖。黄皮子被震得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我再问一遍。人、在、哪。”
黄皮子抬起头,绿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看向王大宝。
“我告诉你,你放我走。”
“跟我讲条件?”老太太的声音冷下去了,“黄二愣子,你太爷爷当年在我面前都不敢这么说话。你算个啥东西?”
黄皮子的脸抽了一下。
“往西二百步,有个地窖。人在里头。”它低下头,“三太奶,我就是想找个媳妇,我没害她。”
“没害她?你把人家从家里骗出来,关地窖里三天,叫没害?”
“我给她送吃的了!”
“送啥了?死耗子?”
黄皮子不吱声了。
王大宝听到这儿,脱口而出:“你个黄皮子还会PUA呢?”
牌位里老太太沉默了一秒:“啥是PUA?”
“就是——算了太奶,回去再跟你解释。”
黄皮子趁他们说话,突然一个转身就往草丛里钻。牌位里射出一道红光,精准地抽在它后背上。那东西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皮毛烧焦了一大片,冒出一股糊味儿。
“再跑一个试试?”
黄皮子趴在地上不动了。
“大宝,往西二百步,先把人找着。”
王大宝从三轮车上拿了个手电筒,往西走。荒草比他腰还高,每一步都得把草拨开。走了大概二百步,看见一块木板平铺在地上,上面压着半截水泥桩。
他把水泥桩踹开,掀开木板。底下一个坑,大概两米深,里头蜷着一个人。
小娟。
姑娘抬起头,手电光刺得她眯起眼。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泥,身上的超市工作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你妈让我来的。”王大宝伸出手,“上来。”
小娟抓着他的手被拽上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黄哥呢?”
“你还惦记那黄哥呢?那是黄皮子。”
“我知道。”小娟低着头,“第三天就知道了。他给我送吃的,送的是一只死耗子。他以为我会高兴。”
王大宝不知道该说啥。
“他也没打我,就是不让走。说等凑够彩礼就去我家提亲。”小娟声音越来越小,“昨天晚上,我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跟我说,别怕,明天有人来接你。”
王大宝摸了摸兜里的牌位。牌位温温的,不烫了。
他扶着小娟回到三轮车旁边。黄皮子还趴在地上,看见小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小娟——”
“你别跟我说话。”小娟把头别过去。
“三太奶,这玩意儿咋整?”
牌位里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矩,拐带活人,得废了道行。但它太爷爷当年替我挡过一劫,我欠黄家一条命。”老太太顿了顿,“黄二愣子,我今天不废你,往后五十年,你在黄家坟待着,替这片地里的亡魂守坟。少一年,我亲自来收你。”
黄皮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谢三太奶。”
“别谢我,谢你太爷爷。”
红光收回牌位里,周围重新黑下来。黄皮子站起来,看了小娟一眼,转身钻进草丛里,眨眼就没了。
王大宝把小娟扶上三轮车斗,发动车调头往回开。
开到半路,小娟突然开口:“宝哥,你说,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王大宝把着车把,想了想:“可能是吧。但喜欢不是这么个喜欢法。把人关起来叫喜欢,那监狱不成婚介所了?”
小娟愣了一下,笑了。
三蹦子突突突往回开。远处铁岭市区的灯光在天边亮成一片。王大宝兜里的牌位安静了,温度变得跟普通木头一样。
回到胖婶儿家,三蹦子一进院,胖婶儿就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车斗里的小娟,腿一软坐地上了。娘俩抱在一起哭。
王大宝把三蹦子停好,钥匙拔下来放窗台上,准备悄悄走。
“宝哥。”小娟叫住他,“谢谢。”
“别谢我,谢三太奶。”
小娟点点头:“那你替我谢谢三太奶。”
王大宝拍了拍兜里的牌位:“她说听着了。”
从胖婶儿家出来,走在站前街的马路上,路灯昏黄。他把牌位掏出来,举到路灯底下看。
木头还是那块木头,字还是那几个字。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三太奶,我太奶奶——是你吗?”
牌位上的字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没有声音。
但王大宝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跟他太奶奶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攥着牌位,眼眶突然有点酸。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就没了。其实一直在,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你。
回到烧烤店,二舅正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瓶老雪。
“完事了?”
“完事了。”
“怕没?”
“怕了。”
“怕就对了。”二舅嘬了口酒,“知道怕,说明你当回事了。”
王大宝没接话,闷头喝酒。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站前旅馆三楼,闹了半个月了。”
二舅拍了拍他肩膀,往后屋走了。
王大宝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收银台上的牌位。牌位安安静静靠着计算器,跟普通木头没啥两样。但他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位老太太。可能就是他太奶奶,也可能不是。
不管是不是,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仙儿了。
窗外,铁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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