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青连续上小夜班十天后,李国全通知他从明天起不再上小夜班,也不要记录压力表的数据了,抄表的工作还是交还给配汽工人自己完成。
李国全把这些天三个班所记录的数据都交给文冬青,让他分析分析。文冬青拿到这些表格后,找了几张坐标纸,把数据画成曲线,把一些不太正常的曲线特地用红色画了出来,并写成报告一并交给李国全。
李国全看了文冬青的报告后,把它送到鞠宏声手上,并说文冬青这份报告很详细,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鞠宏声便召集相关人员开了个专题会议,来讨论该采取什么措施来解决这段时间产品质量不佳的状况。在会上他说:“从上次我们在会上提出的质量有些下降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我看了质检科的报表,产品质量还是没有很好地改善。这是这十天来记录的釜的压力表数据,小文还绘制了曲线图,还根据大家记录的数据写了报告,大家先看一下吧。”
鞠宏声把文冬青所绘的曲线图摊开,推到身边的李国全面前,大家走到他身边,凑过去看着讨论着。等到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鞠宏声问:“小顾,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文冬青将目光从鞠宏声脸上移向顾彩珍,只见她眼睛盯着桌上的小本子,稍微咳嗽一下,用她那天生发嗲的声音说:“自从上次厂长提到产品质量有些下降以后,我就特别注意了工艺过程的所有环节,我觉得还是三号釜不能很好地保持压力是导致产品质量总体下降的主要原因。我查了一下质检科的记录,凡是质量低下的产品均出自三号釜。”
文冬青又环顾其他人,却发现质检组长杨志瑾正呆呆地看着鞠宏声。目光专注、眼神痴迷。文冬青有点失落加遗憾地想着:“从来没有哪个女生这样注视过自己。”
正在这时,鞠宏声的目光从顾彩珍脸上转向杨志瑾,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瞬间,杨志瑾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把目光回落到自己的笔记本上。鞠宏声问她是否注意到这一情况,她也学着顾彩珍那样轻咳一下,说:“我也注意到这一情况,质量不好的产品都出自三号釜,说明确实是那台釜有问题。”
等厂长问到文冬青时,他说:“我上小夜班这十天,一遇到三号釜进出釜,总是要花费很多时间,不仅对产品质量有影响,对生产进度也有影响。”
鞠宏声说:“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三号釜是我们的一个薄弱环节,那就安排一下如何把它大修一番吧。”
这时,技术科长刘集贤说:“蒸养釜属于压力容器,我们自己没有资格修理,必须委托有维修资格的单位才能修。”
鞠宏声说:“就由你们科负责联系维修单位吧,联系好之后,把维修计划做出来,看看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厂里统一安排维修。”
为寻求稳妥的压力容器维修单位,刘集贤带着一个下属来到自治区劳动厅下属的锅检所,让他们给介绍几个有这方面资质的维修单位。
负责接待他们的王所长知道他们的意图后,便说他在北京有个同学所在的公司专业进行大型压力容器的安装与维修,技术力量非常雄厚,建议刘集贤不妨去北京找找这家公司,并把他同学的名片给了刘集贤一张。
刘集贤向书记厂长汇报这一情况后,何书记说这完全是生产与行政方面的事,让鞠厂长全权决定。鞠宏声就安排李国全、严靖斌、刘集贤和杨志瑾四人一同去北京进行谈判。
安排杨志瑾和他们几处同行,刘集贤有点不以为然,李国全是副厂长,现在又兼着车间主任,在今后的维修中要安排人员与北京方面配合,严靖斌是厂里的总会计师,可以在对方报价方面把把关,而杨志瑾与此事关系甚微,怎么把她也派上去,让人不可理解,难道是为了给三个大老爷们在枯燥的旅途中增加一点趣味?
但毕竟是厂长的亲自安排,鞠厂长的理由是这项维修是涉及产品质量的大事,必须要有负责质量把关的人参与,因而大家也就不好说什么。
几天之后,一份谈判合同的初稿通过传真送到鞠宏声手上,鞠宏声看过后,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们的电话。不一会,刘集贤便将电话打了过来,鞠宏声接电话后,说合同稿他已经看过,由他们几个人把关他完全放心,让他们就此签正式合同,签好后,再传真过来。鞠宏声对他们说:“明天把正式合同签好后,我给你们三天的假期,你们几个就在北京多玩几天吧。”
大家挺高兴,刘集贤这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杨志瑾一路来了。心想厂长这回恐怕是以公谋私了。
第二天,正式合同稿传了过来,鞠宏声见这份合同与初稿相比,把初稿中本应由北京方面完成的部分工作,转移到了本厂。合同约定,拆除釜体外保温及维修后再恢复外保温,以及焊缝表面磨光等,凡是厂里能完成又不需要专业技术的工作都由厂里安排职工在北京方面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完成。这样一改,就能把总体维修费又降低一些。
鞠宏声看后很满意,便让厂办盖上公章,自己又签了名,传真过去。
几天后,北京方面派了两名技术人员随李国全等人到达工厂,接着便开始了三号釜维修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些工作进行了五天,达到了北京公司技术人员的要求,接着十六名施工人员带着他们的专用设备进入工厂,经过十几天工作后完成了釜体的修复,釜圈和釜盖的变形部分予以校正并进行了加固。维修期间他们把整个釜体用脚手架围了起来,并挂上多个“辐射危险,请勿靠近”的提示牌。工作完毕后,由北京公司出面请锅检所的专业人士进行检查验收。厂里参加验收的除了他们四个去北京进行谈判的人员外,书记、厂长、车间技术员顾彩珍和技术能手杨能春都在邀请之列。劳动厅锅检所派了两名专业人员来现场进行验收。
现场验收时先是看了看经修复后的釜体外观情况,各处操作机构的安全联锁装置,然后进行釜内水压试验的结果。之后,大家坐到大会议室里,北京公司的人员文件夹一一发到在坐的人面前。
刘集贤打开文件夹时,看到里面有一个信封。他知道那里面装得是被称为验收费的钱,在此之前,北京公司现场负责人曾问过刘集贤,一共有多少人参加验收以及劳务费应该给多少等问题,刘集贤虽是科长对额外的劳务费这种事却也摸不着头脑,最后他说每人给上一百块钱吧,他觉得这个数已经很多了,而对方却说一百块钱很不好意思拿出手,就说给厂里的人员每人两百块、劳动厅领导每人就五百块钱吧。
刘集贤想这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说到底都是我们厂的钱,早知如此,当初可以把合同费再压低点。不过几千块的验收费与十多万的维修费相比确实也不值一提。
验收通过后,刘集贤把验收文件交给陆玲,让她存进技术档案中。
三号釜经过这么一次开肠破肚式的大修,也能和其他两台釜一样,在产品进釜出釜环节也变得顺顺利利了,不仅减轻了操作工的劳动强度,而且产品质量也得到了提高。
验收会结束后,何清静回到办公室打开信封,看到里面是两百块钱。心中自问这笔钱拿到手里合适不合适,但经过一番考虑后,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大的维修项目,受委托方在收到工程款后,就算请甲方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为将来进一步合作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花出去的钱也会超过这个数。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局里来电话让他和厂长过去一下,找主管他们的副局长,到了后才知道是局里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任务,说是独联体一个国家想让局里帮他们建一座同样的建材厂,让厂里把图纸重新绘制一遍,交给局里,由局里出面和独联体那个国家进行谈判。
趁着这个机会,两个厂领导问局里要几个转干指标,说厂里有几个同志以工代干好几年了,可以转成正式干部了。局领导说考虑考虑,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告别副局长后,何书记和鞠厂长去了局党委副书记办公室,汇报说厂里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党员队伍在不断壮大,何书记说:“我厂目前已经有七十六名正式党员,还有三名预备党员,按照组织工作条例,我们厂的党总支可以升格成党委了。如果能得到局党委的支持,我们会尽快提交请示。”副书记听了他们这话后,想到手里正好有一个人尚未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排,如果他们厂成立党委时,就可以安排那个手下去做副书记,这真是天作之合、天赐良机,于是便欣然同意他们提交请示。
从局里回来后何清静以不懂技术为由,让鞠宏声独自安排帮助独联体搞设计的事。鞠宏声便与李国全商议这任务交给谁来做,李国全说:“厂里能画图的就他们三个人,刘科长事情多,不可能静下心来画图,小顾的主要任务是抓生产和质量,车间也不能抽他去做这件事,只能让小文去画图了。”
鞠宏声也是这么想的,就说:“那就安排小文去画吧,把他从车间抽调到技术科吧。”
文冬青接到李国全的通知后,到技术科找刘集贤报到,刘集贤让陆玲帮他腾出一张办公桌,又带上他去买了一堆图板、直尺、圆规、三角板、绘图笔、胶带、墨水之类的制图工具。然后告诉他说:“厂长说让你把我们厂的工艺布置图给描出来,也就是把主要的图,像总平面图,配料楼各层平面详图,还有几处剖面图画出来说可以了,那些设备安装的详图就不用画了。再就是要列出设备表。”
文冬青会意。
刘集贤把几张发票交给他,说:“这是陆阿姨给你买办公用品的单子,你拿上先找厂长签个字,再去库房办个入库和出库手续,最后去财务科报销,把报销的钱给陆阿姨就行了。”
文冬青拿着几张发票找厂长签好字后,去库房办手续。今天在库房值班的是李慧,文冬青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对着字帖练字。如今她已经能学会了各种业务了,只是有些材料所存放的位置还不是太熟,要找的话还是要费点时间。好在文冬青这项业务没有涉及实体物品的出入库,仅仅走了个手续。看着低头写字的李慧的脸,文冬青想起去年死去的李莉,她们两姐妹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李莉的脸部曲线更柔和些,肤色也更白,头发也不像李慧的那么粗。
之后的日子,文冬青便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透明的描图纸覆盖在蓝图上一笔一划地描起图来,花了两个星期才将刘集贤所要求的图纸都描完。
描好的图纸交到了刘集贤手里,他认真查看了两天,图纸描得很漂亮,图上的字体也写得很规范,很整齐,他很满意,觉得这样的图纸交到局领导手里也会十分体面。他在审核和校对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下日期,交还给文冬青,让他去设计院晒成蓝图。
他对文冬青说:“我已经给设计院第四室的主任打了电话,你去找他就行了,他会安排给咱们晒的。”
这项工作完成后,刘集贤想把文冬青正式调入技术科,他去找鞠宏声,对他说:“厂长,我想把文冬青调到我们科来,不知你是否能考虑一下?”
鞠宏声说:“调他进技术科,是不是资历还有点欠缺?”
刘集贤说:“我们技术科不算检验组,就五个人,现在陆玲又要走了,正好缺人手。这段时间我跟小文交谈过不少,我发现他技术挺全面,机械、电气、建筑都懂一些,图纸也画得很标准。他最强项还是电气技术,这正好我们科是其他人员的弱项,而在化工方面他是弱项,远远不比小顾,这样他在车间不能发挥得太好,我想把他调进科里,把厂里的机械和电气都一并管起来。”
陆玲准备回上海的事,厂里的几个领导都有所耳闻。
鞠宏声问:“你准备怎么安排他的工作?”
听到鞠宏声这么问,刘集贤觉得厂长基本同意了他的想法。便说:“先让他把技术资料管着,接手陆玲的工作。现在技术资料的管理也不像建厂时那么繁忙了,一个人用四分之一的精力就够了。然后可以让他组织技术改造设备更新等方面的工作,要是厂里以后有扩建项目,也可让他画图搞预算什么的。”
鞠宏声说:“行,我去跟何书记李厂长商量一下。”
没过几天,文冬青正式调入技术科。
又没过几天,局里给了两个转干指标,几个厂领导商议后,将指标给了质检组长杨志瑾和库房保管李慧。有人觉得李慧资格不够,但想到她家为厂里付出过生命的代价,也就默然接受厂里的决定了。
星期天,文冬青又去陆玲家混饭吃,陆玲说她收到老家的来信,说上海最近出台了一个政策可以让她们这批来新疆工作的上海青年回去,那边给安排工作。
陆玲指着两个孩子说:“他们的爸爸已经走了,他们两个都要上学,我一个人管他们两个真是不太容易,回去后,家里还有很多亲戚,在生活上也能搭把手。”
文冬青说:“这是好事啊。回到上海怎么也比新疆强得多。他们两个以后也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了。”
没过多长时间,陆玲家就办好了一切手续,准备动身回上海了。家里的用具能托运回的都办了托运,厂里好心人很多,帮着他们钉箱子,将重物搬下楼搬上车等等。陆玲还没有忘记把翟汉生的骨灰盒从墓地起出来,仔细擦拭干净,用软布包裹好,一并带回上海,让丈夫也和自己及孩子一齐离开这个既让他们充满憧憬、也让他们感到伤心的地方。
在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文冬青在怀抱着爸爸的骨灰盒的翟志新身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回去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考进上海交大。”
纪菊仙拉着陆玲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然后走过来把翟志敏紧紧地抱了一阵。在嘈杂的站台上,文冬青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却看见她的眼泪在不停地滑落。见到这样的场景,文冬青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没过多久,厂党总支向局党委呈报的升格请示,经过局党委的实地考察、会议研究,终于下达了书面批复。局党委同步发文,任命何清静为厂党委书记,鞠宏声为副书记。为加强基层党委班子的力量,局党委还特地从本系统内选调了一名具有多年从事基层党委领导工作的同志王春林来厂担任党委副书记。而且,还有相应的行政文件,王春林兼任副厂长。
对于王春林的到来,鞠宏声和李国全都有点不以为然,但这是局党委的决定,他们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从总支部升格为党委,这是全厂的一件大事。厂办公楼大门边那红字书写的厂党总支部的牌子换成了厂党委的牌子。随后厂里接连召开了党员大会和工作部署会,全体党员在何书记的带领下,面对党旗,重温入党誓词,场面庄重,有些党员同志激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大会依照程序,选举产生了第一届党委委员。
第一次党委全会召开后,新的领导班子正式运行,厂里的党建工作,自此迈上了新的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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