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厂里送出委培的四名人员回来了。刘彩云被安排进试验室,从事原料和产品的物理化学检验;杨培香和孙学平跟着顾彩珍学习生产过程中的工艺控制;李春生被分到维修组,让他跟杨能春学习机械维修技术。
鞠宏声对李春生说:“你们四个人都是学的化工技术,但在咱们这样的工厂里,机械设备的状况对产品的产量质量都有重大影响。以前车间管理机械陈伟冲不幸离世了,跟他学了一段时间的文冬青又让技术科要了去,因而车间的机械设备管理就相对薄弱了。你不是一直喜欢琢磨电路吗,咱们厂的机械多是电气控制,你就在机械管理方面发挥自己的特长吧。我先安排你跟着杨师傅,从维修入手,逐渐向管理过渡,以后会有更大发展空间的。”
四个委培人员回厂后,李国全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继续兼任车间主任了,便提议将顾彩珍提升为车间主任,得到了厂长书记的同意,便由厂里的党办室下发了任命书,还专门发了文件。李国全自己回到办公楼继续做他的副厂长,新来的王春林也是副厂长,但人家还是副书记,比他李国全多了一个头衔,因此,李国全觉得自己从厂里的第三把手降到了第四把手,心里有点不舒服。
顾彩珍的几个好友见她职位得到提升,便嚷嚷着让她请客庆祝,她也欣然答应。她的聚会范围很小,都是同年龄段的年轻人。
杨培香因为其扎眼的靓丽被大家推到首席上坐,文冬青被安排在她身边就坐。
刘彩云虽然是他的科长的女儿,但他觉得她姿色过于平庸,她的个头蛮高,一头的卷发,瘦瘦的脸上看上去毫无血色,两只眼睛大得出奇,还有点向外突,她的身材很瘦很单薄,虽不能说骨瘦如柴,但也很接近了。
分酒的时候,文冬青和四名女士都喝红葡萄酒,几名男士则喝白酒,只有尹小花喝酸奶。于是有人问:“你怎么那么特殊不喝点酒?”
顾彩珍搂住她的肩膀说:“她就是特殊,不能喝酒。”
文冬青说:“以前你家小马叫我到你家吃饭时,你不是还能喝点白酒的吗?”
尹小花说:“现在不行了,我怀孩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肚子。
此时杨志瑾也想说:“我也怀孕了!”但她不能说,根本不能说。因而只能随着大家喝葡萄酒。
一阵沉默后,有人说:“恭喜,恭喜,先举杯庆祝一下。”大家看时,说话的是孙学平。
杨培香说:“孙学平,先让今天的东家说话,然后你再发言不迟。”
孙学平抱拳拱手说:“噢,好的,顾主任,对不起,你先说,你先说。”
顾彩珍举着手里的高脚杯说:“今天我安排这顿晚餐,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找个机会让我们几个平时能说到一起的人能坐到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再就是庆祝你们四个学成归来,以后,你们也会是厂里的栋梁之材,预祝你们能在今后工作中发挥出色。刚才尹小花说她怀孕了,我们也一起举杯为她祝福吧。”
“还是先祝福小顾荣升为主任吧。”
两杯红酒下肚后,文冬青觉得在座的各位女同事都很美丽,就连刚才还觉得不怎么样的刘彩云也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了。
次日,杨志瑾拿着一个文件夹到鞠宏声的办公室,隔着玻璃墙她看见鞠正一边吸着烟一边与几个人谈着话,她便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等着,那几个人陆续离开后,她走进里间对鞠说:“我怀孕了,看你干的好事。”
“上次你不是说是安全期吗?”
“是安全期,以前都安全的,谁知道这次怎么这么不巧。”
“那咋办?”
“只能打掉了。”
“好吧,哪天有空咱们去医院吧。”
“大后天吧,我早晨请个假从家里直接去医院,你从厂过去,咱们在医院门口会合。”
他们这样说定后,杨志瑾便离开了厂长办公室,高跟鞋敲着瓷砖地板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星期四那天,是鞠宏声和杨志瑾约好在医院会见的日子。他早晨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几个去上班的主任先后给他说了些话。过了几分钟,厂里的小车在他面前人停下,书记何清静从里面走了下来。鞠宏声对何说他要去一下医院,谎称自己眼睛不舒服,想去让医生给看看。
何清静说:“好,让王新江送你吧。”
鞠宏声对王说:“你去吃早饭吧,等会来送我一下。”
接着厂里接送职工的大客车到了,人们从车上鱼贯走出,在鞠面前向他问好。鞠叫住厂办主任说等会自己要用车,并且已经给小王打了招呼,让他准备一下。然后他就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泡杯清茶喝着。等王新江来到他的办公室,问他是否可以走了,他拿起皮包说:“好,这就走。”
他们刚走出房门,何清静喊住他:“鞠厂长,局里刚打来电话,叫咱们两个去开个会,你能去吗?”
鞠宏声说:“那就先去开会吧。”
局里会一开就是一天,鞠宏声想着和杨志瑾的约定,时不时地思想集中不起来。
第二天,杨志瑾又拿着一个文件夹装模作样地来到了鞠的办公室,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高兴,悄声问他为何昨天没有来说她在医院浪费一上午时间。鞠只好给她解释说昨天他已经正准备出发了,可是局里来电话让他和何书记去开会,一开就开了一整天。
然后,鞠对她说:“后天再去吧,后天是星期天,局里和厂里都没有什么事,我早晨就去。”
杨志瑾说:“我想去第三医院去,那里远一点,我怕遇到熟人。现在我担心咱们的事有人知道了。”
鞠也常常担心此事被别人发现,但为了安慰杨志瑾,他说:“咱们都是工作时才见面的,谁会知道呢?”
“我觉得我们科长知道了。”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杨志瑾说:“去北京出差前的某一天,在下班前,我从你办公室出来时,刘科长正好要进去,我看他眼神有点怪。”
鞠宏声想了想说:“你从我办公室出来就看见刘科长了?”
“没错啊,我还朝他点了头,侧身给他让了路。”
鞠宏声想起那天是杨志瑾离开后十多分钟,他打刘集贤打电话,刘才上楼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的。于是他说:“这个老刘,还挺能装。”
星期天一早,鞠出门搭乘公共汽车,进入市区,又换乘一辆出租汽车直奔十几公里以外的第三医院,在大厅等了二十来分钟,杨志瑾才到。把杨志瑾送进手术室后,鞠宏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中默默地祷告着,希望她手术顺利。如果在手术过程中有个意外,那这事就无法掩饰了。事情果真如他所希望的一样,杨志瑾顺利地做完了手术,感谢神灵的眷顾。鞠扶着她慢慢地走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条羊后腿,然后又租了一辆汽车,到了杨家的楼下,他一边拎着那个装着羊后腿的编织袋一边扶着杨走到三楼,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口,低声说了些让她好好休息并尽量补一补身体之类的话,便下楼了。分别后,他又回到出租车上,到离厂较近的医院去看眼睛。
“这样出来了大半天,也好回家有个交待。”他看完眼睛后这么想。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用个什么办法试探一下刘集贤,看他对自己和杨志瑾之间的事知道多少。
有一天,趁刘集贤来到厂长办公室之时,鞠宏声对他说:“你们科质检组的小杨,杨志瑾,有时候来我这谈到她想入党。我对小杨也观察过很久了,觉得她工作还不错。我虽是厂长,但还兼任着党委副书记的职务,选拔优秀人员入党,加强基层组织建设也是我的职责。而你也是个老党员干部了,你又是她的直接领导,我觉得你最适合作为她的入党介绍人,先指导她写份入党申请书,我也可以作她的入党介绍人。如何?”
刘集贤听了厂长这一番话,心中泛起一阵波澜。他承认杨志瑾工作上是全身心投入的,她是从社会上招工进厂的,不像其他一些职工,特别是某些女职工,是从建材局内部招来的,而这些人中有一少部分依仗自己在建材局有些关系,工作就不如从外部招来的职工更努力。但要介绍一个人入党,工作积极只是一方面,还有别的,比如生活作风。他有点怀疑杨志瑾和鞠宏声之间有存在着民间粗俗说法“有一腿”的关系,但又没有直接证据,这就让他有点为难。拒绝介绍,那便是与厂长作对;介绍,万一他们真是那种关系,一旦私情暴露,自己会被追责。
但此时在厂长目光逼视下,他只能说:“那我下去问问她吧,看她是不是真有入党的愿望。”
晚饭后,刘集贤和妻子纪菊仙出门散步。他们走在一片树林里的小径上,西垂的落日把金红的余晖洒在树身上,又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
刘集贤一边漫步,一边将自己心中的波澜说给纪菊仙听。
纪菊仙是一所中学教高中政治的老师,同样有着多年党龄,对党的组织原则非常熟悉。同样,她也对国情十分了解,知道厂长对刘集贤提出这样的要求就是试探。如果刘介绍,说明刘不知情,如果刘拒绝介绍,说明刘已经知情。
刘集贤说:“如果我拒绝介绍,说明我已经知情,这点说得通。但如果我介绍了也不一定能说明我就不知情啊,我可以装作不知情。”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先问问杨志瑾,看她是不是真想入党,如果不想入党,那就是鞠真的在试探我了,说明他们真的有那种关系。要是她真想入党,那还不好办了。”
纪菊仙说:“要是她真想入党,那你就让她写个申请书,在你这里放一放,就说要考察一段时间,看他们的关系发展情况再说。”
刘集贤正为这事发愁时,他接到巴楚县政府一个熟人的电话。巴楚县是刘集贤以前下乡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座县办水泥厂。熟人电话里说那个厂因遭遇洪水而废弃了,现在政府正联系买家把厂里的设备按废铁价格买走。
刘集贤便将此信息告知鞠厂长,鞠宏声建议刘集贤将此事拿到办公会上讨论,最终,会上决定由李国全和刘集贤去看看具体的情况,然后再作决定。
李国全和刘集贤出发去巴楚联系了当地政府和相关单位,又去那个废弃的厂址去看了看,把现存的机械设备进行登记。掌握这些信息后,他们向当地县政府询问了价格,并讨价还价一番,然后回到宾馆给厂里打电话,把情况说得很详细,让厂里作决定。
李国全和刘集贤住在宾馆里,讨论着厂里是否会同意购买这些废旧,他们两人都认为以这么低的价格买回这么多机械实在太划算了,买回去以后,厂里从里面拆零件用也是很值得的。他们商定,如果厂里同意购买,则刘集贤一个人留下来办理拆卸运输之类的事,李国全可以先回厂里。
次日,他们又往厂里打电话,得到了明确的肯定答复。于是,李国全就动身回厂,同时让厂里将资金打过来。
刘集贤在巴楚县工作了一个来月,收购旧设备的工作也接近尾声。他在当地租用了九辆大卡车将拆下的设备运回厂里。
伴随着寒冷的冬天,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这天,文冬青坐在办公室闲来无事,便去车间看看。途经车间办公室时,见顾彩珍独自一人在用计算器计算着什么,他走进去问:“顾姐,你听到三毛自杀的消息了吗?”
“我听到了,今天早晨在收音机里听到的。”
“你说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崇拜她,她为什么还会自杀?”
“她一个女人,要那么多人崇拜她干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让她自己崇拜的男人就足够了。”
听了她的话,文冬青感到很吃惊,看来女人和男人在思维方面存在着巨大的差别。
他说:“噢,你是这样想的啊。我不久前买了本她的全集,还没有看完呢。真是没想到。”
顾彩珍说:“其实这也不奇怪,有名的作家自杀的不少,像海明威,伍尔夫,太宰治等等。”
“我知道的只有屈原。”
“你上学时不喜欢看外国小说吗?”
“看得不多,除了《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我的大学》外就是《希腊的神话与传说》。看得多的还是从杂志上看到的短篇小说。”
“那我建议你还是补补课吧。也不用买书,到市图书馆办个借书证,借着看就可以了。有一些外国小说应该是必看的,比如莎士比亚的剧作、《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飘》。中国古典名著你看过没有?”
“除了《红楼梦》和《聊斋志异》外,其他都没有看过,书都太厚了,一拿起来就有点着急。不过鲁迅和巴金的书我看得多些。”
“还是静下心来多看上几部吧。唐诗宋词看得多不多?”
“那还是挺多的,上学时抄过好多,也背过不少。”
“那还算有点内涵。”
过了一会,他们一起走进车间。在经过包装工段的时候,顾彩珍走到尹小花面前,搂住她的肩膀,对她说了几句话。离开这一工段后,文冬青问顾彩珍:“顾姐,我看车间这么多工人中,你对尹小花有点特别好,这是为什么?”
“我看你也是只对尹小花特别好,这又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她长得特别,小巧玲珑的。”
“你别看她长得小,可她挺义气的。以前有人告诉我说,在车间设备调试的时候,马万里在那台包装机下面调整行程开关的时候,她一下子把按钮按错了,本来应该往上翻的,结果往下翻了,这就把马万里给压住了,幸亏她赶快按下了急停键,没有把马万里压碎。马万里被拉出来的时候,脸都白白的了。那时候她说,以后不管他怎么样,我就嫁给他了。后来真的就嫁了。她的父母当时坚决反对,说他家不是乌鲁木齐的,家里的情况又不了解。”
“对,我问过他,他说是宝鸡的。”
“他家其实在宝鸡附近的农村里,反正很偏僻,也很贫穷。”
“能比我们一二五团还偏吗?”
“咱们新疆的兵团农场不管多偏远、多贫穷,国家总是给每个人都供应口粮的。他们那些内地的农村就不一样了,要是哪年收成不好,就得在粮食上精打细算,才能熬到来年。”
“是吗?我看《龙江颂》、《青松岭》里面农村挺好的,比我们农场强多了。”
“那样的农村也有,但少得很。”
“照你这么说她尹小花是为了赎罪才和马万里结婚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真和故事里以身相许的故事一样了,要是写到书里应该会是挺浪漫的。”
“是啊,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谁听都会觉得很浪漫,也都会对尹小花肃然起敬。”
文冬青又问:“那你觉得像他们这种以浪漫方式开始的婚姻会永远幸福吗?”
顾彩珍说:“他们的婚姻状况现在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不过要保持婚姻如同燕尔新婚一样如漆似胶的甜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像戏里的那种爱情故事在实际生活中很难见到,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在一万对夫妻里会有那么一对。所以童话里王子和灰姑娘步入婚姻殿堂后,就一句从此开始了幸福生活,故事就匆匆结束了。事实上步入婚姻殿堂后,故事才真正开始,婚后生活,虽然看上去平淡如水,实则波澜起伏。故事发展的好坏不仅取决于夫妻双方,还受到两个家庭里很多成员的影响,能顺风顺水地发展下去真的很难。我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你说的有道理,那怎么才能避免婚姻的失败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要想婚姻幸福就必须先彻底了解对方,而你要想彻底了解对方就必须先同他或她结婚。”
文冬青说:“看来世上很多人都是稀里糊涂就结婚了。”
“确实,谁也不可能彻底了解对方后才结婚,不过想要维持婚姻幸福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结婚前睁大双眼,结婚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失败在结婚前没有睁大眼睛,结婚后又把眼睛睁得太大。”
文冬青看着她,没法接话。
过了一会,顾彩珍问:“你上次描了许多图,说是帮独联体那边建厂,现在这事有什么眉目没有?”
文冬青说:“图纸交到局里以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我们科长也没有再提起过,我觉得这事可能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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