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翟汉生得病住院后,副厂长李国全一直兼任主车间主任一职。李国全本来就是设备安装出身,也是工厂筹建之初便扎根于此的第一批技术人员之一,他在机械技术方面也颇有经验。厂长本人也是设备专业人员,车间还有杨能春等人也都懂机械技术,再加上文冬青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和摸索,也可以在机械设备的维修与管理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
与此相对的化工技术领域则显得人员匮乏,现在,全厂在此领域只有顾彩珍一个是专业人员,她工作之辛苦让全厂上下看在眼里。为了补齐生产核心环节的技术短板,厂里准备从主车间中选拔四个文化底子较好的工人,送到内地一所大学,参加为期九个月的专业培训,培训合格后,便让他们以以工代干的身份从事技术工作,等有了机会转正,就是正式干部编制了。
这个消息还没有正式发布就已经在全厂传开了,许多人都想报名参加竞选。还有人到处打听报名条件、怎么选拔,更有甚者还打听考题范围以及由谁来出考题等关键信息。
等正式通知公布后,大家发现仅有十天的准备时间,选拔方式就是参加本厂组织的文化水平考试,考试范围就是初中和高中语文数学两门课。凡是主车间生产线上的工人都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厂长原定由技术科出考题,可刘集贤科长自己的女儿也要参加此次选拔,为了避嫌,他便建议厂长另派其他人员来出考题。
鞠宏声看到目前文冬青手上工作量不大,就把他喊到办公室里来,让他出些考题,对他说:“咱们要送上四个工人去大学深造一下,回来再跟着小顾结合我们厂的实际情况,好好学习工艺控制,希望他们能尽快地独当一面。李副厂长说目前已经有十六个人报名,为了公平起见,咱们还是通过考试来筛选。你就以初、高中语文、数学为基础出上两张试卷吧。题目不要太难,毕竟大家都有好几年没有认真看书了,但要有几道拔高题,这样既不让参加考试的人考分太难看,又能适当拉开差距、分出优劣来。”
末了,厂长特别叮嘱:“这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是你出的题,你们科长也不知道,所以,你要用业余时间出题,不要耽误正常工作。题目出好后,直接给我,不要让别人知道。”
文冬青出好题后,交给厂长审核,鞠宏声仅粗略地看了一遍,说:“就这样吧,你用复写纸复写上十八份,自己保存好,后天在会议室考试。”
文冬青用他在制图时所练就的工整宋体字认认真真地复写试卷,复写纸每次只能印四份,写了半晚上才誊写完十八份。
经过考试选拔最终选定了杨培香、刘彩云、李春生和孙学平。
杨培香和刘彩云两个女工能被选中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因为她们两个都读过高中,并且参加过高考,虽未考上大学,但离录取线相差不多。杨培香又是车间技术骨干杨能春之女,其父很爱钻研技术,对子女肯定会有影响,而且她还是公认的厂花之一,长得漂亮自然会让联想到冰雪聪明一词。刘彩云是技术科长之女,其本身就有着浓郁的文化气息,被选中似乎更是理所当然。
而两个男生李春生和孙学平平时看来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父母都是生产线上的普通工人,毫无背景可言,居然能在考试中脱颖而出,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可是细究下来,又在情理之中。李春生工作之余喜欢看电子报,喜欢用电烙铁修理电子产品。孙学平特别痴迷物理学,文冬青得知他的这种爱好后,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认为没有良好的数学基础物理学根本无从入门,而孙学平却凭着一股热爱硬是啃了下来。
夏天过完后,李慧再一次不出所料地与大学无缘,好在她的父母和厂里有约定,让她进厂在供应科上班了。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长头发藏进安全帽里,这种装束让李慧看上去很有朝气。现任供应科科长黄孟宇把她带进库房,见宋海发在当值,他用他特有的语调叫到:“宋科长——,这是新来我们科新来的李慧,安排在库房当保管员,你带带她吧。”
黄孟宇离去后,宋海发把她带到库房里告诉她什么东西摆放在什么位置。看着这么多物品,她感到新鲜,也感到头痛,很多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说过,别说记住它们放在哪里了。
不一会,有人进入库房办公室,他们出来看时,是电工马万里,他拿着暂代主车间主任的李国全副厂长所签的领料单交给宋海发,宋看了看单子,读出:“交流接触器,三百八十伏四十安。”转过头对李慧说:“跟我来,进去给他找。”他们又重新返回货架林立的库房,宋海发一边走一边对李慧说:“电气材料都在这一带。”走进一排货架旁,宋海发找到一个纸盒子,让李慧看上面印的字,李慧看了看,确实是马万里所需要的东西。
马万里签完字,李慧在那张单据上看了一眼说:“噢,马师傅。”
马万里准备出去时,杨培素叫住他,说:“马师傅,你带她到你们车间看一下吧,看看这个东西是怎么用的。”
马万里说:“好,跟我走吧。”
马万里知道李慧是李莉的妹妹,因为是本厂职工子女,总是有很多机会能见到的。但李慧并不认识马万里,她只认识和他们家有来往的一些职工。
到了车间里,很多人认识李慧,给她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
跟着马万里到了一个安装着红红绿绿的灯的大铁柜子旁边,马万里打开柜子的门,拉下一个电闸,同时告诉李慧说:“这个叫空气开关。我现在要换的是它下面的这个东西,你帮我把这个盒子打开吧。”他指着一个元件说。
打开盒子看时,里面是一个和马万里所指的一样的元件,只是新旧程度不同。同时,李慧注意到这样的元件在柜子里并排安装着好几个,大小体积不尽相同,但模样都差不多,就像几何里的相似三角形一样,按不同的比例放大或缩小。
李慧看着马万里拆下来许多电线头子,最后把那个旧的交流接触器拆了下来,把它放到一边,从李慧手里接过新的,安装到原来的位置上,又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头子一个一个地接到新的交流接触器上。李慧看得有点瞌睡,就像上学时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时一样瞌睡。于是她想找点话说,便问:“马师傅:这个交流什么器是起什么作用的?”
“交流接触器呀,是个自动开关。”
“刚才你不是说那个是开关吗?”
“那个叫空气开关,是靠手动的,这个交流接触器是电动的。手动开关,你要到这里来才能操作它,也就是让它通电或者断电。而这个交流接触器你可以在远距离操作它,比如把电线拉到你们库房,你在那里就可以控制这里东西。”
“噢,还挺先进的。”
“有啥先进的,几十年前就有这种东西了。”
李慧接着问:“马师傅,这个换下的旧的还有用吗?”
“没有用了,只能当垃圾回收了。”
“把它给我好吗?”
“你要你就拿去吧。”
李慧把那个旧的交流接触器装到刚才带过来的纸盒子里,跟马万里说过再见之后,便返回库房。
宋海发见她手里拿着刚才那个纸盒,问她:“怎么,型号不对吗?”
李慧说:“这是换下来的旧的。”
说着打开纸盒,拿出旧的交流接触器让宋海发看。
宋海发说:“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拿错了呢。”
宋海发又指着架子上的一堆账本对李慧说:“这些账本记录着所有的物品采购、出库的数量,到了月底我们要汇总一下交给科长。现在你把刚才出库的那个交流接触器记到账本上吧。”
宋海发拿出一个账本,封皮上写着电气材料的字样,从侧面的口取纸上写着接触器的地方打开,让李慧往上记录。
“把这张单子抄上去就行了,这里抄写单号,这一栏记录领料部门,写主车间。名称、型号和数量都照抄。”
李慧按照要求在账本上抄写了一行文字,宋海发伸过头来看了看,看着那十分幼稚的字迹说:“你的字要好好练一练,这样的字让人看到会以为是小孩写的。你看人家小文的字,那叫一个棒。”
“小文是谁?”李慧问。
“就是车间那个大学生,瘦瘦的,脸白白的。”
此时文冬青正坐在车间办公室里看杂志,旁边的车间会计成芳芳在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鞠宏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文冬青见厂长进来,为自己的不务正业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便放下书,站起身来,低声说:“厂长。”
“你去车间把李厂长和小顾找过来。”
“好。”
文冬青走出门,鞠宏声说:“这个小文,一天没有什么大事,还不知道跟着小顾好好学学。”
“就是。”成芳芳随口附和了一声。
不一会,李国全、顾彩珍和文冬青回到车间办公室,把安全帽依次挂到墙上,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鞠宏声说:“这几天产品质量有点下降,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国全和顾彩珍两两相望,还是李国全先开口说话:“小顾,你负责工艺技术的,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顾彩珍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看三号反应釜在关门时,费了很多时间,这样半成品进釜后温度就会损失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鞠宏声问:“关个釜门不就几分钟的事吗,为什么要费很多时间。”
顾彩珍说:“我看负责配汽的两个工人无法关上釜门,他们叫了修理工帮他们。修理工千斤顶都用上了,费了很大劲才关好。”
李国全说:“可能是釜门或釜圈变形了,牙口对不上。”
顾彩珍又说:“釜里的压力要是掉得太多又没有及时补充也会让产品的强度下降,不知道他们记录的数据准不准确。”
鞠宏声问:“那应该怎么办?”
顾彩珍说:“加强监督管理,要让我们管理人员核查数据的准确性。”
鞠宏声说:“核查数据?核查数据还不如自己记录。李厂长你安排人专门记录几天釜的压力数据吧。”
李国全说:“行,白班的数据我来记,小夜班就由小文来记,大夜班就让值班电工代劳一下。小文,你上小夜班有困难吗?”
文冬青说:“没有,完全没有。”
鞠宏声说:“那就这样吧,观察几天,看产品质量情况,要是三号釜真的变形严重了,就让杨师傅他们想办法校正一下。”
当天晚上,文冬青开始上小夜班。车间的夜晚灯火辉煌,到处机器轰鸣,从釜里排气的声音让人耳膜发疼。文冬青找了些棉花把耳朵塞住,到釜跟前去抄写压力表上数据,记好后赶快退开,远离噪声,在车间里慢慢踱步,四处看看。
走到成品包装工段时,他看到尹小花坐在操作台边,侧脸压在胳膊上,正在打瞌睡,便走到她身边叫了她一声。尹小花抬起头来,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眶,又揉了揉出现压痕的脸面,朝他笑了笑。又像上次那样朝长凳子的一端挪了挪身子,让他也坐下来,文冬青便挨着尹小花坐下。
文冬青无话找话地说:“上小夜班?”
尹小花说:“是。今天你带班吗?”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文冬青说:“我不带班,李厂长安排我抄表,就是配汽室里和釜上的压力表,每半个小时记录一下数据。”说着他指了指那雾气腾腾的配汽室。
尹小花顺着他的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那个配汽室一到晚上我都不敢去,听到那里喷气的声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
文冬青知道那是因为李莉的惨死给一些女工造成了无法克服的心理阴影。
一阵沉默之后,尹小花问他:“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一二五团。”
“一二五团在哪里?”
文冬青反问:“石河子你知道吧?”尹小花点点头。
文冬青说:“到了石河子接着往西走,走到奎屯再往北走三十多公里,到胡杨河,再往西走三十多公里才能到我们家。”
“噢,还挺远的。那回一趟家肯定很不容易吧?”
“就是,路远,车也不方便,回一趟家要倒好几趟车,有时候没车了,还得在石河子或者奎屯找旅馆住。所以没有长点的假我就不回家了。”
又过了一会,文冬青说:“我该去抄表了。”
文冬青抄完几个压力表上的数据后,走进车间维修班的工房,工房还隔出了一个小房间,文冬青能听到从小房间里传出的下象棋的声音。他没好意思打扰人家的雅兴,便没有推开小房间的门。
他在车间无目的地转了一阵,一台釜的门打开了,蒸压处理后的产品被拖了出去,釜前准备进行处理的半成品随之被拖了进去,负责配汽的工人们把两端的釜门关好。
文冬青看着工人完这一系列操作,能感觉到他们的辛苦。
产品拖出釜,尹小花那片工段的工人们又开始忙着包装。
小夜班很快就过去了,下班后,文冬青和大家一起到食堂买饭吃。吃饭时,有个工人坐到文冬青旁边,脸上带着打趣的笑,对他说:“我看到你和尹小花挺谈得来啊。”
文冬青看他脸上的笑容有点鬼,便问:“你怎么看见的?”
“你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时,我就在你们头顶上。”
文冬青想起来,他是行车司机,难怪说在他们头顶上。
“我到那里的时候就看见她一个人,不跟她说话还能跟谁说呢?”
“那你可要注意点,人家可是有夫之妇啊。”
“有夫之妇?不是真的吧?我看她还很小啊。”
“她看着小,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其实人家都二十四五了,早都结婚了。”
“我还以为她只有十七八岁呢。”
第二天晚班时,生产线暂停了下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文冬青见电工马万里正独自一人用一台压接钳在接一根电缆线,他一边工作一边吸着烟,便走近前去,帮他扶住那个压接钳。马万里抬头看见是他,便说:“噢,小文。”文冬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尹小花走了过来,问马万里:“这还要多长时间啊,吃饭前能接好吗?”
马万里说:“快了,一会就好,刚才主要是找材料耽误的时间长了点。”
尹小花对文冬青说:“他是我丈夫。”
文冬青望着她说:“噢,原来你们两个是夫妻啊,我以为你还没有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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