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独联体某国建厂的事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但没过多久却迎来了另一个技术输出的机会。
六月间的一天,几个从石河子市来的人径直走进鞠厂长的办公室,并作了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各自的名片,名片上的单位名称是“石河子市莫索湾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他们说准备在石河子筹建一个这样的建材厂,但规模不要这么大,希望能得到这里的支持。他们特别强调:“由于建厂位置远离乌鲁木齐市,决不与贵厂争夺市场。”
鞠宏声叫厂行政办的工作人员将客人们安置到会议室,然后叫上何清静和李国全一起到会议室,鞠宏声给双方介绍之后,一起坐下听他们的设想。
担任公司董事长的黄东岳把刚才给鞠厂长说过的话重新又说了一遍。他补充说:“因为我们以前没有接触过一行业,希望贵厂能在技术方面给我们尽可能多的帮助和支持,同时也给我们培训一批技术工人,这些可以作为技术入股。当然也希望贵厂也能投一些资,股份都好商量。”
听完黄董事长的一番话之后,大家相互对视了一遍,没有人立即说话。何清静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今天早晨从石河子过来的吗?”
黄东岳点头说是。
何清静对鞠宏声说:“那咱们先请客人们吃个饭吧,边吃边谈。”
于是几个厂领导并叫上技术科长刘集贤和车间主任顾彩珍带着客人们去市里的一家饭店吃饭。
饭间黄东岳说他们为了筹建这个工厂,已经集资了一千一百万元,其中石河子建安公司出资了三百万,建安公司职工集资四百万,石河子东热电厂职工集资两百万元,另有一个包工头孙家胜个人出资两百万元。土地由所在团场提供,作价一百万。“现在可以说什么条件都具备了,就差技术了。我们想和贵厂合作,由贵方提供技术支持,可以占一定份额的股份。当然如果贵方愿意增加一些现金投资的话,我们大力欢迎。”
饭桌上,鞠宏声说下星期派人去看一下他们的选址等,然后再谈下一步的合作,饭后,几个客人便回去了。
当书记、厂长、李副厂长、刘科长和顾主任五个人酒意微熏、满面红光从一辆面包车里走出来的时候,王春林正好站在厂办公楼的大门口,朝他们点头示意,他们几个也给王春林报之以微笑。但大家都没有说什么。
何清静对鞠宏声说:“莫索湾的事你就看着安排吧,我对技术方面也不懂。将来正式谈合同的时候最好让严总会计师把把关。”
于是鞠厂长决定下个星期一,李国全率领刘集贤和文冬青去了石河子莫索湾地区,看看他们的工厂所选址情况,了解他们的原料供应渠道。最好说服他们把厂里从巴楚拆回来的那些旧设备用上一部分。
李国全等到达莫索湾后,得到黄东岳的热情招待。带领他们去看了厂址、原料供应商所在地。当听李国全说他们有一些旧设备时,黄东岳更是兴趣大增,这可以为他们节约很大一笔设备投资,使工厂投产后有充足的流动奖金。但黄东岳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物,内心欢喜决不会出现在颜面上,反而表现得十分冷淡,说:“我们这是新投资的工厂,其中有不少是职工个人集资,他们看到我们用些旧设备,会不会觉得我们管理层在采购设备方面搞什么猫腻。”
刘集贤说:“这些设备是我亲自从南疆一家县办水泥厂拆回来的,那个厂我很清楚,投产一年多就遇到了大洪水,把厂房冲垮了,设备全都埋进泥里了,又经过几年,县里认为那个厂已经没有恢复的价值了,就把设备贱卖了。那些设备看上去很旧,表面生锈了,漆也掉了,但只要把它们清理干净,再重新刷漆,无论外观和性能都和新设备不差上下。”
李国全说:“我建议你们买几台全新的关键设备,那些辅助设备用旧的就可以了。”
黄董事长说:“这是好办法。那我们就去看看哪些设备能用,我们就先选定一些,其他的我们从设备厂家订。”
经过几个回合的商谈之后,最后双方签订了合作合同:乌鲁木齐厂家提供二十台旧设备,并负责修复、安装和调试,给莫公司设计工艺图,并对莫公司的二十名操作工人进行为其一个月的培训。所有这些工作按一百五十万元的投资入股,换算成百分之十一略多点的股份比例,由乌厂方持有。
合同签下后,文冬青便又开始忙碌起来,他向厂里申请,从维修车间调了两个师傅搭手,把即将运往莫索湾的旧设备一一测绘、画出安装图,再据此完成整套工艺布置。这种工作急不得,只能慢工出细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底,北疆的气候已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们几个人不得不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在堆场上冒着严寒工作。堆场上的设备全都埋在积雪下,得先刨开积雪才能找到要测量的设备,这使得本来就不高的工作效率愈发低下。而且,在这样的严寒下,人干不了多久就冻得透心凉,手指僵硬得根本拿不住东西。文冬青心里干着急,但也没法可想。没撑几天,文冬青就扛不住了,高烧裹着寒意一起袭来,整个人软成一摊泥。
他去厂医那儿拿了点药,跟刘集贤请了假,蜷在宿舍的小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
第二天傍晚,刘集贤轻轻敲开他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趁热吃,暖暖身子。”他没有进屋,把饭碗放到文冬青的手上便转身下楼了。文冬青手捧热面,望着科长的背影,心里充满感激。
文冬青没有一点胃口,但碗盖一打开,那扑鼻的葱香,便立刻激发了他的食欲。
又过了一天,中午时分,顾彩珍和杨培香一起来看他。
文冬青撑着身子开门,他此时只穿球衣球裤,觉得这样在女士面前可能有点不妥,想赶紧穿上外套坐起来陪她们说话。顾彩珍伸手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然而,经她这一推一晃,文冬青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来不及说话,赶紧转过身,对着床边的盆呕吐起来。由于空腹太久,并没有多少东西吐出来,几口发苦的黄水,酸苦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红。他扯过搭在床头上的毛巾,擦干眼睛和嘴巴。咕咕哝哝说了句什么,她们两人没有听清楚。
顾彩珍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漱了口,然后把那个盆子拿到厕所去冲洗干净,又接了些净水,再端回来放回床边。
让她们两个看到自己呕吐的样子,文冬青感觉很有些难为情,便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我这里不太干净。”
顾彩珍说:“怎么说话呢,只有出现了鬼魂之类的东西才能说不干净。”
“我的意思是病毒,我担心会传染给你们。”
“主要还是你自己太虚弱了,再就是你房间太热了,这样屋里热外面冷很容易感冒的,你好了以后要多开开窗,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点。”
顾彩珍说话时,手指在书架上滑动着,随着她的手指滑动,杨培香也用双眼扫描着那些书名。架子上摆放的书,大多是机械、电气的专业书,几本自学考试的教材,一本《三毛全集》,一套《红楼梦》,一本《自我实现的人》,还有一本《天文普及年历》,外国小说有十几本,看上去都新新的,还不曾翻过。
顾彩珍把那本《天文普及年历》抽出来随意翻了几页,见里面画着星空图,便又插回到原处,最后从磁带架里挑出一盒《天鹅湖》,放进录音机。
舒缓的乐曲慢慢流淌开来,把小小的宿舍裹进一片温柔里。
“快到饭点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顾彩珍轻声问。
文冬青摇摇头,嗓子发哑:“不麻烦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一旁的杨培香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两人离开后,文冬青感到杨培香今天有点奇怪,平时她挺爱笑,话也多,今天居然没有只言片语。
顾彩珍和杨培香挽着胳膊慢慢地走在积雪的路面上。阳光亮得晃眼,树枝上的冰棱不时滑落,落进雪里,也落到她们身上。
杨培香轻轻叹了口气:“你真行,还帮他洗那个脏盆子。我看见他吐的样子,自己都想吐了。”
顾彩珍说:“我以前插队的时候,也有人帮我洗过脏盆子。”
“你们同学都还挺相互照顾的?”
“就是,大家都怀着一腔热血、远离父母、干活又累,一旦有谁生病,大家都很关心。我们刚插队那会,所有知青关系都很好,大家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相互关心,相互照顾。后来因为要推荐上大学、争取返城指标,再就是开始谈恋爱,慢慢的关系就不好了,有些还成了仇敌。喛,还是年轻好啊,虽然有点幼稚,但内心透明、灵魂纯洁。”
“我总觉得小文跟别人不一样,有点怪,好像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顾彩珍扭头在她脸上扫视了一眼,说:“要说看不起人,小文确实有资格看不起人,他心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你看看我们周围的人,他们懂音乐吗?他们懂诗歌吗?他们懂哲学吗?他们懂外语吗?”
“不能因为自己懂得多一点就看不起别人啊。”
“小文没有看不起谁,只是你和他接触不多,对他不够了解,说不定他还觉得你看不起他呢。他不是和尹小花挺谈得来吗,尹小花只是初中毕业而已,比你差远了,你怎么说还在大学进修过呢。”
“你也听说了?”
“我不是听说,我是亲眼看见的。尹小花上夜班时,他们就坐在一条长椅上,小文让尹小花教过他开包装机呢,而且尹小花还请小文到她家里吃过好几次饭呢。”
“尹小花家的马万里不介意吗?”
“根本不介意,小文这种人让人一眼就看到底,如果他有什么坏心思也根本藏不住,所以,马万里和小文也挺谈得来。”
杨培香下班回家后,心里想着顾彩珍中午说过的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书架上。那里一边是父母和弟弟翻烂了的机械加工、机械制图、机械维修类书籍;一边是她在大学进修时所使用的专业教材,这些书除了她自己,家里其他人都不爱看;剩下的就是一些就是大众电影之类的期刊杂志,可以用来闲时解闷。
她摸摸这些书,想着文冬青以及顾彩珍的书架,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我是不是也应该学点诗歌、学点哲学、学点外语呢?也像顾彩珍和小文那样心里装点不一样的东西?”
晚饭后,她到哥哥和嫂子家去,想找他们讨点主意。
当她敲开哥哥嫂子家门的时候,刘彩云正在打毛衣,杨培元在看着一本关于汽车维修方面的书。
把杨培香让进沙发之后,刘彩云继续打她的毛衣。杨培香看着毛线在她双手上下翻飞的动作中,在织针上有规律地排列起来,便问她要打成什么花样。姑嫂俩说了一阵杨培元完全听不懂的话后,杨培香说:“今天小顾带着我去小文那里待了一会,小文不是感冒了吗,我发现小文看的书各种各样的都有,除了他的专业书外,还有外语、文学、哲学、天文学各个方面,涉及面很广。”
杨培元问:“你是不是也想多学点东西?”
“是啊,多学点东西能充实自己,让自己看上去更洋气些。”
杨培元说:“那很简单,古人不是说吗:腹有诗书气自华。你只要多学点诗就可以了。”
刘彩云插话说:“对,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能凑。”
杨培香说:“那有用吗?”
杨培元说:“多看书从来没有白看的,就算在工作上用不到,也会让你自己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对,小顾也是这么说的。”
杨培元说:“既然你有这个决心,我建议你报个自学考试,系统性地学,学好了还可以拿个大专毕业文凭。”
“在哪里报名?”
“在自考办。光明路上一个自考书店,那里有各专业的教材,也有每年的考试计划,你可以去看看。”
“噢,在小文那里我看见有自学考试教材,当时没有太在意。”
刘彩云说:“那咱们两个星期天一块去吧,我也想参加。”
星期天,她们两个如约去自考书店。在公共汽车站台上她们看见李慧也在那里等车,便问她去哪里。
李慧回答说:“我去财校。”
“你去那里上课?”
“是的,我报了个会计专业的自考,每个星期天去那里听两节课。”
听李慧这么说,杨培香和刘彩云不禁对视了几秒,想不到这个小姑娘在这方面竟然捷足先登了。于是接着问:“要学多长时间?”
“那要看情况了,看每个人的情况。一共十一门课,都能通过考试就可以了。”
“你过了几门了?”
“我过了两门,大学语文和哲学。”
“会计专业也要考那些课啊?”
“那叫公共课,什么专业都要考它们。”
“学出来有用吗?”
“现在要想保住工作,就需要文凭。”
“你学出来之后是什么文凭?”
“是大专,拿到大专后还可以报本科。不过我只想拿到大专就可以了。考试还是挺难的,上次我报了四门课,就只过了两门。你知道吗,那个文冬青也报了个自考,他报的是英语专业,上次他只报了门英美概况,结果考了五十九分,就差那么一分,真是笑死人了。”
“他不是已经有大学文凭了吗,还考什么?”
“那谁知道,他跟我们不一样。”
在她们谈话期间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来到车站,等公共汽车到达时,她们随着人流争先恐后地挤上车。车厢里人挤着人,售票员不得不一边卖票一边扒开从群,从前端卖到后头。车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早已结成厚冰,让人无法看见外面的景色,也不知道车开到了何处,只能听售票员报站名。
几经转车,到了财校,李慧找了座位坐下后,又想起早晨出门前妈妈一边骂着胡洋琳是个小扫把星,一边诅咒着杨培素的话:“我要让他以后的孩子都没**。”
李慧觉得要是她们家生活在在古代,她妈妈会请人做一个小人偶,写上杨培素的生辰八字,再插上许多钢针,让他日日痛苦钻心吧。
寒冷的北风夹裹着细碎的冰晶,将新的一年送到西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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