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顾彩珍在本市的高中同学发起聚会,让大家都带上家人参加。她的同学们都已结婚成家,大多数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既离了婚又无孩子的就她一个,因而她觉得在聚会上可能会被过多地引起提问。为避免这事发生,她决定请文冬青和她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为此,她抽了一天的时间,返回厂里,给一些工友们拜年,然后去办公室找到正在加班画图的文冬青,说明自己的意图。
“过两天我有个同学聚会,让大家都带上家属参加,我希望你陪我一下,就装作是我的男朋友吧。”
“这样合适吗?”文冬青听后,觉得顾姐真是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每个人都交了二百块钱,那些外地的同学要住宾馆,我又不用住,光是吃饭哪能吃回来二百块钱呢。现在报名参加的同学已经有二十多个,到时候参加的人会超过五十个。多一个你又有何妨。这几天别人都在放假,就你还这么辛苦地加班画图,不如借这个机会放松放松。再说了,你要是不去,那些同学总想给我介绍男朋友,你去就是帮我挡箭了。”
“那好吧。”文冬青就这么答应她了。
顾彩珍又问他:“你这几天都是怎么吃饭的?”
“我在厂长家,刘科长家,还有马万里家都吃过饭。我还问刘科长要了些面粉,去换成了挂面,在宿舍里可以煮挂面吃。我家里还给我带了两只卤兔子,我又买了些鸡蛋和紫菜,还有鱼罐头。”
“用什么煮?”
“用电炉子煮。”
“那可要小心点,别一个人在宿舍里触电了也没有人知道。”
“好,可你能不能不要说些不吉利的话。”他把好字拖得比较长。
“行,人总是喜欢听些好听的,祝福的、恭维的、拍马屁的话,对于些不幸之事的预期,即便是善意的提醒也会人觉得生气。有时候说些实话也会让人觉得尴尬。”
“唉,可不是吗。”
过了一会,顾彩珍又问:“你哪天去的尹小花家?”
“就昨天去的,还和她丈夫一起喝了两杯葡萄酒。”
“发现她有什么变化了吗?”
“那变化太明显了,是谁都会注意到了。她的肚子已经很突出了,脸上还有些浮肿,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她丈夫做饭做得挺好,我看她胃口还可以。电视上经常有女人一怀孕就吃不下饭,还无缘无故地吐,她倒没有。”
“妊娠呕吐只发生在怀孕前期,她都现在了,不会再吐了。”
文冬青意识到顾彩珍曾经有过短暂的怀孕史。
顾彩珍又问:“你刚才说还去过厂长家吃过饭?”
“就去过一次,是周阿姨叫我去的。那天我从办公室回去,碰到周阿姨,她就叫我上她家去吃饭,那天厂长不在家,就周阿姨和两个孩子在。”
顾彩珍看着许多被文冬青粘贴在墙面的图纸,说:“以前我们搞毕业设计时也画过图,现在要是再让我画图,我都会烦死的。”
文冬青这是第二次听她这么说了。
第三天的下午,文冬青如约到达他和顾彩珍说好的公共汽车站相会。当他到达时,顾彩珍已经在那时等他了。相见之后,他们一起走进附近的一家大酒店,酒店门口立着红牌子,上面写着欢迎什么学校什么班同学聚会之类的字。看到这牌子,他们知道没有走错地方。
活动首先是由一个被大家称为班长的男子讲话,之后各个同学轮流登台讲话,有的讲完了话还来一段才艺表演,使得整个活动气氛很活跃。有一个男生居然能向后翻筋斗,这让文冬青大为吃惊。轮到顾彩珍登台讲话时,她简单地说了说自己所在工厂的情况,然后,大家让她唱一首歌,她也就不客气地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之后又在酒店服务人员的帮助下,摆好餐桌,开始上酒上菜。
大家吃好后,已经十点多了。那个班长又对大家说了些话,主要内容是本次活动大家凑的钱没有用完,经过他们几个曾经的班干部商议,建议将剩余的六百多块钱送给一个女生,现在想问大家是否同意他们的建议。因为这个女生的丈夫也曾是大家的同学,但在去年不幸死于心脏病,在这之前,她为了给他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听到这些话,大家都没有异议,顾彩珍觉得自己有一段不幸的婚姻,而与那位女同学相比,自己还是幸运很多。而文冬青听后有点想流泪,为了那个不幸的女同学,也为了他们同学间的友谊。
从酒店出来,文冬青看着顾彩珍与她的同学们一一道别,有的握握手,有的则拥抱一下。然后,她走到文冬青的跟前对他说:“走吧,总算结束了。给你叫辆出租汽车送你回厂吧?”
文冬青说:“不用了,这到厂里一个小时左右我就能走回到,以前比这远的路我都走过的。”
“那是白天,这大晚上的,可能不安全。”
“我一个大男人,在这样的夜里,别人见到了也会害怕地躲开,我能有什么危险?”
“好吧,一起走一走吧,我父母家也在那个方向。吃得喝得太多,需要消化消化。”
他们踏着积雪的路面,在街灯照耀下,彳亍而行。
顾彩珍说:“最后说起那个女同学死了丈夫时,让我想起陈伟冲来。”
“陈师傅是在你们离婚之后才意外的,和那个同学的情况不同。”
“我是想说,导致他意外的原因是他学过的一句话,他在笔记本上写着“宁愿穿过虎口喘大气,决不默默无闻过一生”,就是这句话害死了他。”
文冬青想起陈伟冲也对他说起过这句话,那相当于是陈伟冲的座右铭。但他一时无法将这句话与陈伟冲的车祸联系起来,便让顾彩珍解释一下她的理解。
顾彩珍说:“你想啊,他当时骑着摩托车,前面有一辆大卡车,他只要多等一会就会没事的,可他偏偏要冒险抢道过去,这不才出了车祸吗?”
文冬青说:“陈师傅上班时经常提醒我和别人在工作中要注意安全,安全帽、安全带他都很注意,怎么到了自己他就要好冒险呢?”
“他不止是到了自己才冒险,还拿别人冒险。你还记得李莉的事吧,其实李莉出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陈伟冲。”
文冬青说:“不会吧,不是那个阀门炸了才是直接原因吗?”
“你还记得那次开会,翟主任昏倒了把你压在他身下的事吧?开完会厂里就派你去医院帮着照顾一下翟主任。会上不是定了要停产吗,可是当天晚上陈伟冲值班时,偏偏又让原料组多配了很多料,翟主任回来后批评他,说他是拿别人的生命在冒险,他还冲翟主任发脾气,说阀门已经坏了很久,再坚持一两天没有问题。可就在那天出事了,要是提前半天换阀门就不会出事了。”
文冬青说:“厂里都说是杨培素看错的图纸,耽误了时间造成的事故。看来杨培素冤枉啊。”
顾彩珍说:“杨培素也不冤枉,他确实耽误了几天的时间。不过没有人提到陈伟冲的责任,这有点奇怪。也不知道是谁把杨培素推出来顶罪的。”
文冬青说:“看来你说的有道理,陈师傅在这件事上真是冒险了一把。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和陈伟冲结婚?你们两个完全不是一路人啊。”
“我当时觉得我在工厂又没有什么依靠,需要有个人能照顾我。现在想起来,我结婚太草率了。”
没有走多远就到了顾彩珍父母家所在住宅区,顾彩珍让文冬青一起上楼,说这么晚了不如就在她父母家里对付一晚,明天再回厂,文冬青谢了她的好意,说现在并不很晚,自己小跑就可以回厂。
于是他们互道再见后,文冬青看着她走进楼房,便转身独自回厂。一路走走跑跑,经过四五十分钟,才到厂,身上觉得微微出汗。
春节后一上班,厂里的公告栏里就出现了炸裂消息:鞠宏声被免去厂长、副书记职务,等待局里的安排;王春林被免去副书记、副厂长职务,调任建材局纪委任纪检室副主任(副科级、保留副处级待遇)。
鞠宏声离开何清静家后,何清静等不到节后上班,便提前去给主管副书记二次拜年。他把鞠主动检讨、承认错误、并坚持错误的行为汇报给副书记,请局领导酌情处理。同时,他建议局领导很把王春林调离本厂。
他说:“在鞠向我作检讨前,王春林就向我汇报过此事,他汇报的时候说得眉飞色舞,说他从局家属院一路跟踪鞠到铁路宾馆,冒着严寒,蹲守在林带里,才抓到证据。我不管他是什么居心,毕竟我们是工厂,经济效益才是最重要的工作,而他这种行为是不利于团结的。这样的人,我们工厂供养不起,因此,我建议局领导将王春林同志调到更适合他的岗位上去。”
鞠宏声被周信芳赶出家门“继续拜年”后,一直住在一家很难找到的小宾馆里。等到上班后,他就住进局机关招待所,每天到局里报个到,然后回到房间看闲书、等通知。
这天厂里的辛万财到招待所找到他:“厂长,”辛万财还没有继续说下去,鞠宏声便先打断他:“叫我老鞠就行了,我已经不是厂长了。”
辛万财,停顿片刻继续说:“厂长,别的我叫不出口,你夫人周信芳让我给你带句话,让你明天去民政局,去办离婚。”
“行,谢谢,我准时去。”
“我安排小车过来接送你吧。”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离婚很顺利就办完了,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跟他,他很伤心,但也劝自己说落得个自在。
没有几天,局里便通知他去印刷厂就职,任副厂长。这样的安排让他大为吃惊,他原以为自己会被一撸到底,甚至有可能被开除党籍,没想到只降了半级。
后来,他才知道何清静在向副书记汇报时,就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对此,鞠对何非常感激同时也有些内疚。内疚的原因是,在工厂许多决策中,他都喜欢独断专行,决定后才通知何清静。就连提拔杨志瑾当干部一事,他都是独自决定,然后象征性地征求何书记的意见,而这样的组织变动问题何书记是有绝对话语权的。何清静在工作总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只要没有原则上的错误就可以了。何书记人如其名,总能保持自己内心一片清静,也让他负责的工作环境保持一片清静。
鞠宏声想以后工作中恐怕再难以遇到何清静这样好的合作伙伴了。
李国全看到鞠宏声和王春林同时被免职的公告后,有点替鞠惋惜,但喜悦多于惋惜。这两个人一离开,自己就从第四把手变成第二把手了,说不定能升职当厂长,从副处级升到处级,这可是自己盼望了好多年的。
刘集贤看到这公告后,那个一直在内心纠结、让他不知所措的、给杨志瑾当入党介绍人的任务,随之消失了,他总算能放下那个烦人的心事了。
一天夜里,尹小花觉得腹痛如绞,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衫,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她所身边的马万里拍醒,马见她如此状况,吓得头发倒竖,急忙穿上衣服,鞋都来不及穿好,跌跌撞撞冲进夜色,跑到厂医家,敲开对方的门。
“王医生,求你快去看看吧,我家小花恐怕快不行了!”
厂医不敢怠慢,跟着小马一路中跑到了他家。灯光下只见尹小花脸白如雪、嘴唇乌青,呼吸都变得微弱了。厂医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用听诊器在她腹间听了片刻,便说:“情况很不好,赶快送医院吧,晚了恐怕就没法救了。我去叫王新江把车开你们楼下,再让他给你带张记账单,你赶快给她穿暖和点。抓紧时间,千万不能耽误。”
尹小花到了医院没多久便产下一个死婴,一个已经成形的男婴。看着那个软得像个剥了皮的兔子一样的小人,尹小花哭了几声,便张着嘴没声了,好在医生护士都还围在她身边,立刻给她打了针,又进行胸口按压,大约过了半分钟,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又接上刚才断了气的哭声。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又哑又碎,就像重重的铁犁在水泥路面上拖拽产生的声音。
马万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扶着尹小花的肩膀,听着她的抽泣声,许久,她的抽泣声才渐渐微弱,最后连抽噎声也没有了,变成了轻微的呼吸声,她就这样疲惫地睡着了。
马万里一直坐在小凳子上,不敢深睡,时不时要听听,看尹小花是否还喘着气。快天亮他才趴在床边睡了一会。
第二天早晨,马万里被过道里传来的声音惊醒,一时间不清楚自己睡在什么地方。抬起头时发现眼前一片白,其他什么也没有,他眨了几下眼,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医院里,并且看到了在自己面前的尹小花。
此时,尹小花还在沉睡,但她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朝向墙的那一侧。马万里看到她右前额的一缕头发变白了,触目惊心地白,雪一样扎眼,霜一样刺骨。
几天后,尹小花出院回家了。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顾彩珍、杨培香和薛新枝相约买了些水果来看她。当她们看到尹小花蜡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呆滞的目光,特别是那一缕白头发时,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惊恐,充斥着她们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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