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花再一次怀孕了。但这次还不到两个月,她便感到极度不适,腹痛得让她难以忍受,而且下面还不停地流血。到了医院检查后,发现是宫外孕破裂,为了保命,她立刻被送到手术室进行一次大手术。
手术后,医生告诉马万里:“你爱人双侧输卵管都严重损坏,为了保住性命已经全部切除了,现在人是没事了,但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这话传到尹小花耳朵里,她当场崩溃,哭得喘不上气,一口气憋在胸口,人直接昏死过去。马万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喊护士。护士冲过来,立刻给她吸氧、掐人中、测血压,十几秒后,尹小花才猛地吸回一口气,眼泪决堤般往下淌。
第二天,顾彩珍买一些苹果到医院去看望尹小花,此时尹妈妈正在陪着她。
见到顾彩珍,尹小花拉住她的手,又泣不成声,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倒霉事都让我摊上了。你看我这个样子,他们说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这可怎么办啊?结婚前我去过他家里,他家人都说我长得小,可能以后不能生孩子,这下子真让他们说准了。你说以后他家里会让万里和我离婚吗?”
顾彩珍说:“怎么会呢?马万里和你的感情那么好,他家里人也不会因为没有孩子就逼着他和你离婚的。现在没有孩子的家庭越来越多了,你看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不管怎么说你还有马万里,我呢,就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跟我比,你还是强多了。凡事多往好处想想,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尹小花说:“马万里就是太爱出头了,那信我不让他写,他硬要写。以后我们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此时传来了呼噜声,顾彩珍巡声望过去,见小花妈妈靠在椅子背上张着嘴睡着了。家里一个人生病,全家都跟着辛苦。于是,便打断小花说:“别想那么多了,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上班后,好好工作,只要工作好,谁也不能对你怎么样的。”
尹小花出院后,肚子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疤,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条巨大的蜈蚣。
有一天,马万里值小夜班的时候,他见试验室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他到配电室将控制试验室那趟电路上的开关动了一下,只听到咣当一声,开关便跳闸了。他走回车间后,就听到有人喊他,说试验室没有电了让他去看一下。
他到了试验室之后,打开配电箱,用手电照了照,旋下一个螺旋保险,放进自己的工作服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已经烧黑的同样规格的保险,走到另一个房间对值班的试验员说:“这个保险烧了,给你拿上这个,去库房领一个新的吧。”
那试验员走后,他换了一双干净的手套,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瓶,旋开盖子,放到窗台上,又打开存放药品的柜子,用手电照着找到装硫酸瓶子,将它拿出来,关了手电,借助于车间厂房透过来的光亮,往自己带来的小瓶子里倒进了一些硫酸,大约有三十毫升的样子。小心地旋紧盖子,并将瓶子翻过来看了看,以确保不会漏出来。然后,再将那个大瓶硫酸放回柜子原来的地方。再换回刚才工作时的手套,坐到一把椅子上等待着那个试验员回来。
顾彩珍的调离手续办妥了。搬家那天,文冬青、马万里、孙学平等都来给她帮着装车。好在她家住在二楼,从楼上往车上搬倒不是很费劲。有一件大立柜,她说不想搬过去了,希望马万里不要嫌弃,搬回家里用。马万里家里正好很缺家具,汽车离开之后,就让几个同事帮着将那柜子抬回家去。
到了家门口,马万里敲敲门,不一会尹小花过来把门开了条缝,见是自己的丈夫,又见还有大物件,后面还有几个人,就把门开到最大。几个人见她脸上干干的,枯燥得厉害,头发也有些凌乱,这和她以前画着淡妆的容貌有很大区别,但依然很美丽。她迅速把眼睛从文冬青脸上移开,问马万里:“这是哪来的?”
“顾主任给的,她不想要了。”
大家帮着他们将大立柜就位后就离开了。
顾彩珍正式调离后,主车间主任一职便一直悬空。厂领导班子几经商议,最终决定将孙学平提拔为代理车间副主任。他年纪尚轻,又没有过硬的全日制学历,几位领导对他的提拔还存有争议,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先以 “代理副主任” 的身份过渡考察。虽头衔带着 “副” 字与 “代理” 二字,但因主任职位空缺,车间的生产调度、工艺管理、人员安排等工作全都由他牵头负责,实际权力与主任并无二致。这般一步登天的际遇,在同龄人中已是极为难得,引得不少职工暗自羡慕。
尹小花身体康复后就重返生产岗位,继续在包装机上工作。
这天,朱富强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在车间边走边看,到了包装工段,突然听到一阵乱响,他循声看过,一堆产品从包装机上翻倒在地上。开包装机的尹小花吓得从座位上跑开,退到墙边。
一群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从这些工人的话语中,朱富强知道了翻倒的原因是产品还没有包装好,尹小花就将机器翻转过来,结果产品就散落到地下了。
大家只好将一堆破碎的产品搬到小推车上,倒进废品堆里去。
孙学平走到尹小花面前,厉声问:“你是怎么搞的?看不到包装没到位吗?是不是打瞌睡了?怎么这么心不在焉地?”
尹小花一边哭着,一边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将脸埋在手臂上。
朱富强对孙学平说:“她这个样子,没有办法让她继续上班了,让她回家先休息几天吧。”
孙学平叫人去把马万里找了过来,让他先把尹小花送回家。
临下班时,孙学平告诉马万里说:“你老婆现在状况不是太好,厂长的意思让她先在家休息几天,调整调整,等好一点再来上班。”
尹小花在家里睡了大半天,马万里下班回家她才醒来。
吃饭时,马万里对尹小花说:“孙主任让我告诉你,叫你在家多休息几天,等彻底恢复了再去上班。”
尹小花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多休息几天,彻底恢复了再上班。”沉默了片刻又说:“那这几天算啥呢?”
“管它算啥呢,领导让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
“领导让休息就休息。”尹小花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又过了一阵,她又说:“那不行,在家休息,谁给我发工资?”
“先不要管工资不工资的事了,好好养养身体要紧。”
第二天早晨马万里出门时,再三叮嘱尹小花不要出门,在家休息。尹小花也很配合地点头答应。当他进入车间没多久,又有人喊他,说他老婆在厂门口胡闹,让他去把老婆送回家。他快步走到厂门口,果然见两个值班警卫在拦着尹小花,尹小花则不停地推着他们两个人,试图进入工厂。嘴里还喊着:“你们让我进去,我马上就要迟到了。”
马万里过来拉住尹小花的两只手,给两位警卫人员说对不起,便将尹小花送回了家。
当马万里再次进入厂大门时,见一张告示张贴在警卫室的门口,主要内容是对尹小花的处理,因为她的不当操作导致产品破碎、机器受损,要对她罚款一百元,并停工五天。
马万里和尹小花有一个定期存款计划,每月从工资中提取十二块五毛钱,存两年就可以存出六百块钱来。按他们两人现在的工资水平,存出这六百块钱来便很不容易。而如今厂里一张纸就要罚掉他们一百块钱,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巨大的损失。有人让马万里找找厂长,让他高抬贵手,把罚款免掉或少罚点。马万里想到自己曾经领头弹劾朱富强的事,认为找他也是白搭,但看在钱的份的上,他还是硬着头皮敲开厂长办室的大门。
透过玻璃隔断,马万里看见朱厂长正在和一个人谈着话,他便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待着。仿佛等待了很长时间,那人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对马万里点点头,拉开外间的门走了出去。马万里走进里间,背靠着门站在朱厂长侧面,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朱厂长收起刚才留在脸上笑容,伸手将他准备拿出烟卷的动作止住,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是想让我改动一下告示的内容,那就啥也没有必要说了。告示一经公布,那就是厂里的决定,要改变是不可能的。你在厂里也算是一个积极分子了,好好领会一下吧。要是你家爱人想不通的话,你也要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不过我看你爱人精神状态有问题,今天还对警卫人员推推搡搡地,这叫暴力倾向。如果再有这类事件发生,我就要让人把她送到四医院了。”
马万里知道,朱富强所说的四医院就是精神病医院。自从尹小花做了手术后,她确实在精神方面有点不太正常,但他觉得还没有到非要送进精神病院不可的程度。
“厂长,我们家尹小花我会管着点,让她这几天好好在家呆着。只是你看对我们的罚款能不能少点?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吗?你当时写信告我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你是不是觉得一封好多人签名的信一交上去,我就要卷起铺盖滚蛋了,那你可太天真了。蚍蜉撼树谈何易,就你们那几个跳梁小丑,真是不自量力。”
“你不能说我们下面的工人是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吧。”
“在那件事上,你们几个上窜下跳,想搞出点什么名堂,你们那不是跟我朱某过不去,而是跟局领导过不去。那些项目都是在局领导研究后最终决定上的。你们想通过这么一闹,就能让事情按你们设想的路子走下去,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们几个不就成了跳梁小丑了。那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非得自己出一圈丑不可,要知道现在的干部任用是有严格程序的,不是几个人一封信,或者安排几个人到上面闹一闹就能改变上级组织的决定的。”
马万里用屁股推开玻璃门便没有回头地走了。此时,他后悔今天到这里来,在言语方面要他对付厂长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人家就是靠耍嘴皮子吃饭的,而我是靠手艺吃饭的。打嘴仗我怎么能是人家的对手呢?厂长一意孤行给工厂造成了上百万的损失,没有得到任何惩罚,还在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厂长,还可以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而我们一次错误就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真是不公平。”马万里这么想着。
接下来的两天,尹小花都是安安静静地在家呆着。然后,等马万里上班后不久,她到了厂大门处,警卫人员仍然拦住她。她从工作服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来,抓在手里,喊到:“看谁敢拦我!”警卫人员见她小小的个头,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迅速抓住她的双手,夺下她手里的剪刀,把她按到值班室里的椅子上。
不一会厂里的小车过来了,两个人把尹小花架上车送走了。
一个月之后,马万里提出与尹小花离婚。尽管尹小花的家人恶狠狠地骂了马万里,他还是坚持离了婚。
刚离婚不久,厂后勤办的辛万财主任在下班的路上叫住马万里,对他说:“小马,你现在离婚了,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已经不合适了,还是搬回到单身职工宿舍去住吧。”
马万里脑子里一下子乱了套,他用凶恶的眼神注视了一会辛主任,说:“这是什么意思,是辛主任的意思还是厂里的意思?”
“当然是厂里的意思,我只负责通知你,督促你。等你准备好要搬了,我还要给你安排宿舍。”
“全厂还没有过离婚就要腾房子的先例,怎么就拿我开刀了。”
“小马,你也别怪我,大家都知道你得罪谁了,你自己也知道。我也只是传达一下领导的意思,我在这个位子上,也只能由我来传达,我还得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是?”
“行,辛主任,我还得谢谢你早早通知我。”
大约两天之后,马万里在车间外的道路上遇到厂长朱富强便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眼睛对他说:“朱厂长,辛主任通知我,让我搬回到集体宿舍去住,我有困难,能不能……”
朱富强略低着头看着比他稍微低一点的马万里,没有等他说完,便打断他说:“没关系,有困难,厂里可以派人帮你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家里这么多东西,搬到宿舍也没地方放啊。”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了。”
“朱厂长,以前厂里从来没有离了婚就要把房子也让出来的规定。周信芳离婚后就带着孩子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一直住到她调走。”
“人家周信芳带着两个孩子,你要是有孩子,厂里也会让你在房子里一直住下去的。这是你运气不好,本来可以有孩子的,可你偏要搞得天怒人怨,把厂里折腾得鸡飞狗跳,那老天不惩罚你惩罚谁?”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你把厂里折腾得还少吗?”
“我的事给你说不着,我行事都是在建材局领导和监督下进行的,我光明磊落。”
离婚之后,马万里还是如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只是人们发现他上班时说话比以前少多了了。
这天,马万里请文冬青到家里来吃饭,他还让文冬青下班后到食堂买几个馒头带上来,文冬青买了六个馒头,另外又带了两瓶干红葡萄酒。
马万里准备了一盘炸花生,一盘炸带鱼,一盘韭菜炒腰花,一份较大份量的土豆烧牛肉。文冬青到达时,牛肉还在锅里炖着。
马万里见他买了这些个馒头,便问:“你怎么买这么多馍馍?”
“吃不完,你可以明天早晨吃啊。”
马万里说:“这个菜还要炖一会,咱们先吃吧,免得凉了。”
两人吃了一阵,喝了几杯酒,那个土豆烧牛肉也到了火候,盛到小盆里热气腾腾,气味浓郁,让人很有食欲。
又喝了几杯酒后,马万里说:“那天后勤办的辛主任通知我让我搬回到宿舍去住。之后的找厂长是理论,希望他能放我一马,结果被他这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他还说我所做的事引起天怒人怨,说我把厂里搞得鸡飞狗跳,还说我孩子留不住就是老天的惩罚,我当时真想给他一拳头。”
文冬青见他眼睛发红,只以为他喝得有点多了。
马万里接着说:“我觉得他就不是个人。自己做得事给厂里带来那么大的损失,轻描淡写在说过去,而对我们却下死手地整。要不是他这么瞎搞,厂里现在就可以再盖一栋住宅楼了。所以,我想找个机会报复一下朱厂长。”
文冬青说:“我们在莫索湾的时候,顾姐就曾说过,朱厂长早晚要找个机会报复你的,当时我还不信,我觉得他那么大一个厂长,怎么会记恨一个小工人呢。现在看来顾姐说得没有错。不过你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啊,你怎么报复?”
“要是抓到他什么把柄那就能合理合法地把他搞下去了,但这条路走不通。我想了很久了,我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下黑手,朝他背后捅上一刀,或者用要铁棍在他头上来一下。”
“那可是违法犯罪的事,不要往那方面去想。如果让他知道是你干的,那你就会有牢狱之灾,如果不知道是你干的,那人家也不会吸取教训。”文冬青觉得,既然马万里给自己说要下黑手搞一下厂长,那他就不可能真的去下黑手。因为常言说“叫唤的狗不咬人”(当然用这样的语言来比喻自己的朋友有点不恰当),因而他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只当是马万里过过嘴瘾而已。
“我先离了婚,就是怕因为这样的事,会影响到尹小花。当然,我也不会在厂里搞他,那样就算我伤到他,他还可以算工伤,那厂里的职工以后还会骂我。”
“你想得挺周到,但最好还是不要去往这方面去想。你自己平安无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关系,只要不是杀人,公安局都懒得管。现在办个假身份证也容易,找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换个身份就行了。”
“这你想得简单了。况且,不论用刀还是用铁棍,都不容易掌握那么好的力度,弄不好就会出人命,用你这么年轻的生命去换一个老年人的生命,那可不是合算的事。总之还是不要往这方面去想才对。古人说得好,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不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这样才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再就是,要多听人劝,还是古人说得,听人劝,吃饱饭。上回你们几个写举报信的时候不是就有很多人劝过你不要去写吗,结果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还让人家有了防备。”
“你说得很有道理,行,我不去想这事了。只是有时候这口气很难咽下去。唉。但是这房子我就是不搬,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胳膊拧不过大腿,厂长要存心整你那办法多得很。”
夏天,马万里请了探亲假回陕西宝鸡去看望父母和兄弟姐妹们。自从结婚之后,他已经有四年没有回过家。上次回去是带着尹小花一起回去的,虽然,他的家人都很喜欢尹小花,但见她这么小个身材,还是忍不住担心,便悄悄问他:“她这么小的个头能生孩子吗?”没想到一语成谶。
文冬青和维修班的另一名电工把马万里送到火车站,他们买了站台票,送他上了列车,直到火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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