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杨志瑾的一颗牙总是疼,并且越来越疼。终于在八月的一天,她去镇子上的人民医院去检查。
医生告诉她说牙根已经穿孔,牙髓有感染。治疗的方法可以把坏牙拨掉然后镶颗假牙,也可以把牙神经灭活,再把牙齿表面的穿孔补起来。
杨志瑾选择了后一种治疗方法,虽然牙齿被杀死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牙,使用起来总比假牙更称心吧。
医生在她嘴里一番折腾后,让她从牙科专用的躺椅上起身,说可以回去了,一个星期后再来换药。要换四到五次药后,等炎症完全消失之后,才能补牙。
这一天,她如约来换药,换完后,她从医院走出,横过车来车往的马路,到车站等公共汽车。路边的桂花树不时传来阵阵幽香,让人倍感舒适。这时她听到有人呕吐的声音,便巡声望去,是一位妇女对着花池呕吐,她还抱着一个小孩。
杨志瑾走过去,在那位妇女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让她呕吐得顺利些。
那妇女转过脸来,还把手里的孩子递到杨的手里。然后,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纸,在嘴上擦了擦。
杨志瑾惊奇地发现这个抱小孩的女人本身就还是个孩子,白白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却有着十足的稚气,夏天的衣服无法遮挡她那需要哺乳的硕大胸部。
杨志瑾问她:“你怎么了?”并把孩子伸到她身上,希望她接住。
那女孩却把孩子推开了,说:“我可能吃坏肚子了,你能帮我把她抱一会吗?我想去医院开点药。医院就在对面。”说着,她用手朝马路对面的医院指了指。
“那好吧,我在这等你一会。”
杨志瑾看着她走到马路中间,回转身来朝这边看了一会,杨志瑾担心她会被车碰到,朝她拜了拜手,让她快点过马路。接着来往的车流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在公交车站的木头长椅上坐了很久,望着自己想要坐的公共汽车一趟趟地在眼前停下,又从眼前开走,杨志瑾有点后悔接过这孩子。她想抱着孩子去医院找找看,但又担心她刚走人家就来了。
又等了一阵,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拣到孩子了。她便在孩子衣服寻找起来,在一个小衣袋里有纸质的东西,她拿出来看,是两张百元钞票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小小的字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很多字是用接近同音的别字来代替,句子也不很通顺,让人读起来很费劲,但总算还能看懂,大意是:我被工厂开除了,抱着孩子不好找工作,希望好心的人能帮我把孩子养大。孩子还没有名字,生日是二月二十六日。
杨志瑾头脑发懵,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便找了个公用电话,传呼鞠宏声。
等到鞠的电话后,她把情况给鞠说了一下,问该怎么办,鞠说让她先把孩子抱回来。于是她到附近的一家超市里买了些奶粉、奶瓶、纸尿布之类的婴儿用品,搭了趟出租汽车返回厂里。
鞠宏声从杨志瑾手里接过孩子,坐到椅子上看了起来。
杨志瑾把那包东西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奶瓶,用开水烫过后,装了些奶粉,又注入开水,再把它摇匀。然后再放到水龙头下冲刷,让它冷下来,等到奶瓶不烫手了以后,便走过来让孩子喝。
鞠宏声说:“我来喂她,你去吃饭吧。”
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都用盘子盖好摆在桌子上,杨志瑾打开盘子后,便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说:“我们把这个孩子怎么办?是养着还是送出去?”
“你觉得呢?”
“我觉得倒是可以养着。不过咱们现在这个样子,都忙着工作,怎么养啊?”
杨志瑾曾经做过一次人流手术,从此对怀孕十分恐惧,因此她很想养下这个孩子。但养孩子和工作之间又存在着冲突。
工厂给他们安置了住房,卫生间里有沐浴室,卧室里有空调,客厅还有长椅和饭桌。这样的条件是那些住在六人一间宿舍里的工人无法比的。
鞠宏声说:“咱们可以雇上一个保姆,专门替咱们喂喂孩子。大不了一个月花上一千块钱。”
厂里的工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十天从白班到夜班轮换一次。就这么辛苦劳动,平均工资八百左右,再加上点超产奖和全勤奖,总共可拿到一千两百左右。所以他觉得花上一千块钱请上个保姆应该不成问题。
“可以,这是个好办法,反正现在住房条件还算允许。”
杨志瑾把那张写着许多小字的纸条拿给鞠宏声看,鞠宏声看后说:“把这张纸留好吧,还有她身上这些衣服也留好吧,也许以后有用。”
杨志瑾说:“这些东西留着还是不留,刚才我在出租车上想了又想。留着可以让她以后找自己的生母有点线索,不留就可以断了她这个念想。我们也可以永远不告诉她真相。”
鞠宏声的两个孩子在他离婚后都没有选择他,而是跟着前妻一起生活。他也没有特别去争取,他觉得孩子有自己的思想,想跟谁过生活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自由。因而,这个孩子也应该有这样的权利和自由。
因而他说:“还是留着吧。当然我们不要主动告诉她真相,要是万一她知道了真相,那就如实相告吧。到时候让她自己决定。”
等杨志瑾吃过饭收拾好之后,鞠宏声把他的数码相机拿出来,架上三角架,拍下了他们三个人的合影。
之后,鞠宏声问:“我看这张纸条上写得,她还没有名字,你准备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我想让她跟着我姓杨,好不好?”
“可以啊,只要你觉得好就行。那名字呢?”
“名字就叫杨安琪。”
“你说的是哪个字?”
“是玉字旁,加个其他的其字。是美玉的意思。安琪还是英语天使的意思。”
“可以,这个名字不错,就这样叫吧。哪天咱们有时间去办个领养手续,咱们也就是个三口之家了。”
鞠宏声第二天就找几个工人问了问,谁能帮他找个保姆,结果很快就有人推荐了人选,当天晚上就有一个女工到他家里报到。看来现在想出来找工作的人很多啊。
这年的十一,鞠宏声和杨志瑾抱着他们领养的孩子到珠海度了几天假。
他们沿着海边的公路走了很远的路,晚上在旅馆里,鞠宏声说出了他想干到明天春节就辞掉工作的打算。
“咱们两个人这几年挣的钱,要是还在新疆工厂里干的话,二十年也挣不来。所以我想明年春节就不干了,找个地方咱们自己买套房子,再开个小商店,能维持咱们三个人的生活就行了,你觉得如何?”
杨志瑾觉得也好,虽然在这里工作挣钱很多,但实在很累,这里的劳累程度真是超过新疆很多倍,关键是还没有星期天,让人没完没了地工作。
不过在这里工作的大多数工人对于没有星期天仿佛习以为常,他们来自周边各省份,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工作,如果给他们时间休息,他们会觉得很不合算。
但鞠宏声和杨志瑾不同,他们已经在工厂工作过很多年,习惯于每个星期有一个小结,下个星期又有个新的开始。所以当鞠宏声透露出想辞工的想法后,杨志瑾也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她问:“辞掉工作,自己开个商店好是好,只是你想在哪个地方落脚?”
鞠宏声说:“我不想留在广东,这里好是好,只是衣柜一打开就是浓重的霉味,这点我很不喜欢。我觉得还是北方好点。”
“你是不是还想回新疆?”
“新疆虽然有新疆的好处,但我不想回去了。”毕竟那里是他们的伤心地。
“那你觉得哪里好?”
“我觉得山东日照最好。那是个海边小城,冬天有暖气,夏天又不像广东这么热,想出去散散步就可以到海边。而且又不是个大城市,房价也不算太贵。”
“你去过那里吗?”
“以前在新疆当厂长的时候去过一次。那里离我的老家还不算远,离你的老家也不算远。”鞠宏声的老家在江苏盐城。杨志瑾的老家的河南夏邑县。
“这倒也是,一出了新疆,到哪里都不觉得很远了。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父母都在新疆,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鞠宏声说:“等你的爸妈退休之后,也可以过来,帮咱们照顾照顾孩子。”
杨志瑾就希望听到这样的承诺,于是她说:“那好,你觉得哪里好,咱们就到哪里去。”
唐主任又一次邀请文冬青去他家,说女儿在学习上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他,让他下班后坐厂里的班车去。
文冬青说:“我明天早晨再去吧,正好明天是星期天,要是下班去的话,还要你们麻烦支起折叠床。我早晨过去,晚上就可以回来了,免得给你们造成太大的不便。反正我记得你家在哪里。”
次日清晨,文冬青提着一只小篮子,坐了两趟公交车到了唐主任家附近,在一个菜市场里买了些鸡蛋,卖鸡蛋的小贩给他在篮子里铺上一层草,又在上面覆盖上报纸,再用塑料绳给他捆好。文冬青便提上这一篮子鸡蛋,沿着那条狭窄的楼梯,到了唐主任家所在的楼层。
唐主任正好在过道里用着洗衣机,见文冬青上来,便用毛巾擦了擦手,满脸是笑地把文冬青让进家里。唐主任的夫人见到文冬青也是满脸笑意,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便问:“这是什么?”
文冬青说:“刚才路过菜市场,给你们买了点鸡蛋。”
唐主任的夫人说:“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吗,小文真是太客气了。”
文冬青点着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不是客气。”
唐夫人接过篮子,看了一圈,说:“这篮子不错,也是菜市场买的?我拿个纸盒子,给你把篮子腾出来吧。”
文冬青说:“不用腾了,这个篮子你们要是觉得有用的话就留着用吧,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编的,厂里有很多用废的打包带,随便拿几根就能编出这样一个篮子,我都编了好几个了,大大小小都有,买菜、干别的都挺方便的。”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我家寒露想让你给她辅导一些课程。来,你去她房间吧。”
唐夫人敲敲门说:“露露,小文哥来了,我们进来了。”
“进来吧。”
唐夫人推开门时,唐寒露已经站到了门边上,见到文冬青,她笑了一下,点点头,又说了一遍:“进来吧。”
唐夫人说:“那你们学习,等开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便关上了房门。
顾彩珍问文冬青:“听说你最近常去唐主任家?”
“主要是给他家女儿补习一些功课,她是个复读生,打算明年再参加高考。她今年已经考得很不错了,但是在填志愿的时候没有选好,结果没有被录取。所以还得再考,她一心想去上海上大学。”
“噢,唐主任家是江苏的,可能离上海比较近吧。”
“就是。其实唐主任自己就可以给他女儿补习的,她有个哥哥在设计院工作,也可以给她补习的。”
顾彩珍听文冬青这么说,斜眼望了他一眼,说:“这你就不懂姑娘们的心理了,大多数女孩要是想接近你,不会直接说的,总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再说了,像唐主任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一辈子都从事化工方面的研究,其他专业方面的知识早都还给他们的老师了。就说我爸爸,一直在大学当语文老师,在数理化方面几乎忘得差不多了,英语更是一窍不通,因为他们上学时就没有过英语,学得是俄语。”
“你说得也对,我工作这么一段时间来看,在学校学得课程能用在工作上的其实很少。像那些很让人头痛的微积分根本没有用过,还没有中学的平面几何用得多,英语更是接触不到。”
到了八月底,唐天鹤计划要进行的所有试验工作都已完成,他把文冬青叫到跟前说:“现在试验都完成了,咱们取得了大量的数据,大多数数据都是在咱们的预计范围之内,还有不少是咱们在试验中摸索出来的。现在咱们要写出一份像样的总结报告,交给你们厂领导和我们科研所领导,然后由领导们决定是否要交给局里的科技处。这是我写得一份报告大纲,文字部分就由你来完成吧,好不好?”
文冬青听后比较激动,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完成,唐主任真是没得说。于是他说:“好,我一定写好。其实这些数据都是在你的设定之中,我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你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来做,我一定不负重望。”
唐主任说:“写好了报告之后,你再在报告的基础上写篇论文,论文要精简些,大约有三千字就可以了,因此呢,这几个部分就不要写进论文里去了。”他用笔在大纲上的几处圈了圈。然后,接着说:“在论文里先要写个两三百字的简介,这个简介还要翻译成英语,你就试着翻译一下吧,大概准确就可以了,反正也没有人会认真看。”
“噢,唐主任,我的英语还不错的,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参考过好几本英语原著的。”
“试验报告写完后,找个地方打印出来,论文要用方格稿纸手写。论文上署咱们两个人的名字就可以了。”
接到这个任务之后,文冬青每天晚上都到办公室里去写作。由于整个实验过程他都铭记于心,试验数据又都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起报告来得心应手、思绪敏捷,两个星期之后便完成一项近百页的报告。
之后,又按唐主任所要求的从报告中精简出一篇论文来。
文冬青带着这些文稿,找了家打印店打印。
几天后,文冬青拿到了打印的初稿,他要将其交给唐主任。此时,由于试验工作已经完成,唐主任已经回到科研所,而不是继续在厂里蹲点。因此,文冬青只能再去唐主任家,把报告的初稿交给他,并将手写的那篇论文也交给唐主任。
唐寒露又抓住机会问了文冬青几道关于电磁感应方面的物理题。
在唐主任家吃过晚饭后,文冬青赶上厂里的班车回去。
又过了两天,唐主任托人把一个文件袋带给文冬青。文冬青打开看时,是唐主任已经做了几处修改的打印稿和他的论文稿。
文冬青按唐主任的意图进行修改后,重新书写了论文。又去原来的打印店,把存在电脑里的文件找出来,做了必要的修改和调整后,打印出六份来。
春节过后,文冬青带着家里养的一大一小两只兔子给唐主任家拜年。
唐寒露见那两只怯生生的兔子心中泛起一股怜悯之情,要求把它们养起来。
“这不耽误你学习吗?”家里的人异口同声地问她。文冬青也有同样的担心,如果真是因为这两只兔子而让唐寒露再次与她心目中大学失之交臂,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唐寒露说:“不会的,它们又不是狗,要天天带出去溜一圈。我给它们买个笼子,每天给它们点菜和水就行了。”
家里人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也就都依着她。
几个星期后,唐主任再次叫文冬青到自己家里来,告诉他说他们的那篇论文发表了。说话间,把两本杂志和一张汇款单交给他,对他说:“这两本杂志你保存着,你带上工作证,到邮局去把这三百块钱取出来吧。取出后,你自己留着用吧,这论文是你一手写出来的,可署名还是我在前面,稿费就全都归你了。”
文冬青说:“这怎么好呢?虽然论文是我写的,但毕竟是你告诉我该怎么写,我才能写得出来,况且,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没有机会参与这项研究,更别说能有成果了。”
“听我的话吧,我在科研所机会多的是,而你们在工厂就不同了,就是有机会,要轮到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说是不是?”
文冬青对唐主任所言无可置否,于是千谢万谢地告别了唐家。
又过了半年,文冬青得到了消息,说唐寒露考进了广州的中山医学院,虽然没有实现她考进上海的愿望,但也属于非常理想的结果了。
唐寒露去求学后,文冬青和她保持着通信,但通信次数越来越少,大约两年后便再没有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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