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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Far Can We Go

Chapter 6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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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How Far Can We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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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秋天厂里又分来的一个大学生,名叫文冬青,是学化工机械专业的。

报到之后,厂里给他安排的宿舍是在职工住宅楼的一间套房,那间房子很小,进门一个两平方左右的门厅,分别通到三个方向,一间是他的宿舍,另一间总会计师严靖斌的宿舍,第三个方向是厨房厕所和阳台。总会计师严靖斌平时只是在宿舍里午休片刻,很少在这里过夜。文冬青和严总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上都交集甚少,甚至他们都很少碰面。

安顿停当后,鞠宏声把他带到主车间,交给车间主任翟汉生。翟让他先跟着担任机械技术员并负责机械设备管理的陈伟冲熟悉车间的机械设备。

文冬青每天跟着陈伟冲在车间各处走走看看,把一些数据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陈伟冲断断续续地把厂里的大多数设备在安装过程中所发生的事也都告诉文冬青,他把这些也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许将来能用得到。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新的一年,感觉没过几天就到春节了。文冬青因在秋天去建材局报到后,来厂上班前在家里住了十来天,因而他这个春节就没有打算回家去过年。主要是回一趟家好麻烦,再加上冬天班车上也很冷,有点怕冻病了。

翟汉生得知他不回家后,就让他去他家里过年。“正好可以帮我检查一下两个孩子的寒假作业。”他说话带着很浓的上海腔。

翟汉生的爱人陆玲在技术科工作,负责管理技术档案。

他家有两个孩子,翟志新和翟志敏,都还在上小学。两个孩子很喜欢文冬青,特别是那个九岁的女孩敏敏喜欢像只猫似的粘在文冬青身上,逢周末,文冬青会带上他们两个小孩子在附近的山里走很多路,敏敏走累了就会让文冬青背着她,往往她会在他背上睡着。

翟汉生喜欢喝酒,基本上每餐必喝,但他只喜欢独自喝酒,而且每餐定量,就只喝一杯,不像某些人一喝起酒来就要将酒瓶都喝干才肯罢休。文冬青估计那只杯子的容积约有八十毫升。

一天傍晚,翟汉生在客厅与常来做客的杨能春下象棋,文冬青进来后,他们便问他会不会下,文回答说:“会是会,但下不好,上学的时候,别人教我下,然后让我一套车马炮,我还是要下输,以后就再没有下过。”

于是,文冬青去厨房帮着陆玲洗菜、切菜。之后,陆玲开始炒菜,她每一个步骤都给文冬青解释一番。文冬青以前从没注意这些,如今才感觉到炒菜做饭也有着丰富的知识。

饭菜准备端上桌,桌上的棋盘也随之撤离,杨能春起身告辞,说自己家里这个时候也做好饭了。陆玲将他留住,说吃过饭还可以接着下棋。因而,杨能春便留下来吃晚饭。

吃饭过程中,翟汉生还是用他的专用杯子倒了一杯酒,给杨能春用一个大点玻璃茶杯倒了一满杯,文冬青估计那有两百毫升。杨能春问文冬青是否也喝点,文冬青说自己不会喝。

杨能春说:“不会喝要学啊,以后总是要喝的。”

陆玲说:“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呢,让他喝啥。”

杨能春很快就将一杯酒喝完了,陆玲劝他再喝一杯,杨能春便将杯子递过去又倒满一杯。他这酒量让文冬青觉得有些吓人。

他问道:“翟主任,听说去年冬天厂里有个人喝醉了酒在外面冻死了,是真的吗?”

“你才听说呀,这是真的。就是李莉的丈夫,以前是车队开车的。”

这时,楼梯间传来跺脚的声响,大家知道,有人走上楼来了。因为楼梯间的电灯总是要有相当的响声才会亮起来。大家心里在默默猜测着,会敲自家的门还是对面的门。不一会,自家的房门被敲响,小男孩翟志新去开门,文冬青随着大家的目光朝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她进门后,看到屋里有这么多人,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问:“阿姨,我妈让我来借点孜然粉。”

“好,好。孜然粉吗,借什么借,拿去吃就是了。”陆玲说着,带她走进厨房,打开电灯,在一堆瓶子里找出一个,拧开瓶盖,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说:“就是这个,你要多少?”

“我妈说要上点就可以了。”

陆玲找了一张纸,将瓶子里的粉末倒到纸上,那女孩看着说:“这么多就够了。”

陆玲一边将粉末包起来,一边问:“你妈做什么好吃的?”

“做揪片子。”

那女孩谢过离开后,陆玲对文冬青说;“你看这邪门不邪门,刚才还说到李莉家的事,她妹妹就来了。”

文冬青说:“那就是她的姐夫出意外了?”那个女孩他见过几回,但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陆玲接着说:“是的。她叫李慧,今年就高中毕业了,看能不能考上大学,要是考不上的话,可能又要挨打了。她们家的虞大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这个小的,总是看她不顺眼,就像不是她亲生的,平时没有少打她,骂她的话可是很难听,什么讨债鬼、扫把星,想到啥就是啥。可对她姐却从来没有打过,也没有骂过。”

杨能春接过话说:“这我可知道,虞大雁生完李莉后,没两年又生了一个,是个男孩,可是这第二个孩子没有养成,出生没几天就死掉了。后来就好几年都没怀上,好不容易怀了第三个时,他们正好回老家,就在峨眉山下的一座庙里,让道士给算过一卦,说一定是个男孩,他们两个人都高兴的不得了。本来算卦是五毛钱的,他们一高兴给了人家两块钱。这是老李从四川回来的时候在车间说给大家听的。没想到孩子一爬出来,还是个丫头,老李好像还没什么,就是虞大雁很失望,就把气都撒到这个老二身上了。”

陆玲笑着说:“怎么能说爬出来呢,小孩哪有那个力气从娘肚子里爬出来,都是大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出来的。自己生的啥就是啥了,怎么能怪孩子呢。”

“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李慧没有她姐长得的漂亮。”这是翟汉生在说。

陆玲说:“女孩长成这样就很不错了,哪能都像她姐那样百里挑一的。小文,你觉得李慧长得好不好?”

“也算很好的了,就是……。”

文冬青还没有说完翟志敏就接过话说:“她有什么好的,一脸的痘痘,还黑得不得了,从来都没有见她笑过。”

陆玲在她头上摸了两圈,说:“要是我们天天打你骂你,你还会笑吗?”

文冬青见翟志敏面有愠怒之色,便说:“就是,一脸的痘痘,有什么好的,比起敏敏差远了。”

一个星期天,文冬青闲来无事,他看到窗外树木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如今又重新换上绿装比,杨花柳絮又开始在空中飘荡,便骑上自行车准备去南郊那片密林去散心。经过菜市场附近,他看见陆玲手提菜篮子正迎面走来,她身边跟着那两孩子。他像往常一样叫她陆阿姨,问了问她都买了些什么菜。陆玲问他骑自行准备去哪里,他说他在宿舍看书看得瞌睡,想去南郊那片树林里去转转。

两个孩子都说他们也想去,陆玲说:“那小文你就带上他们两个一块去吧。玩累了,回来到家里吃饭。”

于是文冬青便让翟志敏坐到自行车的前梁上,让翟志新坐到后架上,载着他们沿路前行,从水库的大坝上可以看到群山包围着的一潭碧水。绕过水库后,便没有了正规的道路,只有车辆驶过一些痕迹,由于一路上坡,他们只能推着车子行走。他们沿着这样的路面继续前行,山路边上零零星星地长着一些耐旱植物,其间有许多鸟在穿梭嬉闹,这个季节正是鸟儿筑巢生蛋的时候。走上一道山梁,便可以看到山谷里狭长的林带,林带向两边延伸到视野尽头,林带对面可以看到许多人和机械正忙碌着,大概是在筑路,也可能是在修水渠。

他们走下山梁,进入密林。林间百鸟争鸣,流水潺潺。地面积满了多年的落叶,草芽从落叶间伸展出来,鲜活可爱。走在这样的地上,开始甚感惬意,不久便觉很累,尤其是还要推着一辆自行车。

走出树林后,又要翻越那道山梁才能回到能骑车的路上。翟志敏嚷嚷着走累了要文冬青背着她上山,文冬青便将自行车让翟志新推着,他背着翟志敏往山梁上走,没走多远,翟志敏就把头压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等他们走到了水库大坝时,文冬青把敏敏叫醒,和来的时候一样,让他们两个分别坐到他的身前身后,骑着车回家去。

有一天,文冬青如同往常一样在车间瞎转瞎看,听到有人高声喊:“马万里,马万里!”不一会见到一个背着电工工具包的人走了过来,他对文冬青微笑了一下,点头从他身边经过,走到那个喊他的旁边,问有什么事,那人说那边有一台配电箱在冒烟。

文冬青便也跟着他们两人一起走到那台配电箱旁边,只见白烟从门缝冒出来,伴随着浓浓的电线烧焦的气味。

马万里打开箱门,用一支螺丝起去拨弄,试图看看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叭”的一声爆响,一道强烈的闪光在他眼前炸开,他立刻用衣袖挡在眼前。文冬青看他不停地眨巴着眼睛,问他:“有没有伤到眼睛?”

“没事,没事,没有伤到,就是眼睛闪得看不见了。”

“到外面休息一下吧。”

文冬青扶着他的胳膊,将他引导到车间外,让他坐到花池边上,便问他怎么说话还带着不少陕西口音。

马万里说他家在陕西宝鸡市,他有个姑姑在石河子,他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的饭不够吃的,他就到姑姑家来了,在姑姑家一直长到大。长大后,上了个技校,学了电工技术,然后就招工到这来了。陕西老家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姐姐跟着父母种地,妹妹还在上高中,以后希望可以考上大学。

“宝鸡不是个城市吗,怎么家里还有地种?”

“城市就那么一小片,周围都是农村。”

十来分钟后,马万里觉得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起身说:“没事了,进去看看吧。”他们走到刚才出故障的那台配电柜旁,马万里用电笔试了试,已经没有电了。他说:“刚才一爆,把配电室的开关搞跳闸了。我去给他们说一下,先不要往这里送电。”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吧。”文冬青问清楚是哪一条线路后,便去了配电室,不一会便返回了,说:“我已经给他们说了,在开关上挂了警示牌。”

马万里又用电笔试了试,确信没电了,便伸手到柜子底部在一堆电线里去摸索,很快就拿出了刚才用的那把起子。他把它送到文冬青脸前,说:“看,这起子都给烧化了。”只见那起子比原先短了一半,头部已经完全熔化消失了。

马万里把那把废掉的赶快插进他身后的工具袋里,再把柜子下面烧坏的那股电线拉出来一截,用钳子剪去烧黑的部分,用小刀把铜芯剥出来,一根一根地往一个元件上安装。文冬青在读书时学过电工学,知道那个元件叫空气开关。

“小马,”身后转来一响女声,他们两个同时回头看过去,是那个长相很好的细高个女工,她停了一两秒,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扫描了一遍,接着问:“还要多长时间能搞好,我那里等着启动真空泵呢?”

“再有几分钟就好了。”他对文冬青说:“你过去让他们送电吧,等你到那里我这里就接好了。”

“还是等你彻底接好再送电吧,安全第一。”

高挑的女工离开后,马万里便问文冬青:“你认识她吗?”

“见是见过,但不认识。”

“她叫李莉,是配汽的。”

文冬青想起翟汉生曾说起过李莉的丈夫,以前车队开车的,后来喝醉了酒,在雪夜里冻死在外面。

“她就是李莉呀?”文冬青没有办法把这样的厄运与李莉这样的女子联系到一起。当初他听到翟汉生说到李莉的名字时,觉得一个酗酒男人的妻子肯定也是一个邋遢女人。

“就是她的丈夫去年冬天冻死的吗?”

“就是,其实就是今年,是元旦那天。咱们都习惯把过年前都说成去年。”

配汽工,其工作内容就是控制各个阀门将热电厂送来的过热水蒸汽分配到六台蒸压釜中,以保证产品在热处理过程中所需要的温度和压力。工作中所控制的这些阀门都挺大,也很烫,用双手无法将它们转动。因而,李莉及工友们必须戴上棉手套,使用一个长臂扳手才能转动它们。

这些阀门由于每天都要被关闭开启很多次,再加上工作环境潮湿、冷热交替次数很多,所以很容易损坏,工段上总有些阀门在漏汽,漏汽产生高频噪声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到了七月份,天气正是最热的季节,配汽室里有多个阀门都出现漏汽,其中一个漏得很严重,这让本来就很热的工作空间变得更热了。

配汽组的工友给翟汉生提出有几个阀门漏汽比较严重,建议更换。翟主任到现场确认后,写了材料申请计划,在生产调度会上将申请计划报给供应科,同时说明了阀门损坏的严重程度,并说有些阀门的型号已经看不到了,需要去资料室核实。还建议与会者在会后可以到现场去看一看。

供应科科长宋海发看到那个泄漏比较严重的阀门一直在喷汽,无法抄写到阀门铭牌上的刻字,他让手下的工作人员杨培素去厂资料室去查技术档案,从图纸上抄下了阀门的型号给他。然后,他将各部门的采购申请汇总后报厂长审批之后,通过传真与阀门生产商签订了合同,然后将合同副本交财务科,并申请汇款。总会计师严靖斌也经常去各车间观察了解生产进度情况,他和工人们都比较熟悉,见到采购阀门的汇款申请时,立即在上面签了字。

阀门生产商收到汇款后,按合同将阀门通过铁路货运发到这里,遥远的路途,阀门在路上走了二十天方到乌鲁木齐火车站。工厂将阀门提回厂里后,负责维修的第三车间在更换阀门的过程中,发现那个泄漏最严重的大阀门居然在尺寸上存在偏差。得到消息后,第一车间主任翟汉生和供应科长宋海法和技术科长刘集贤一起到达了现场。

新采购的阀门已经从木箱子取了出来,就放在一边,明显比在用的旧阀门小了一圈。刘集贤用一块湿布把旧阀门铭牌上了污渍擦干净,基本能看清楚上面的字了,与新阀门相比型号基本相同,只是旧阀门型号在一串字符的最后还有一个字母,而新阀门则没有那个字母,这就是尺寸不同的原因。

宋海发叫来杨培素,就是那个去厂资料室查阀门型号的采购人员,问他为什么没有把型号抄对,杨培素看到两个在尺寸上存在着差异的阀门,红着脸回答说:“资料室的图纸有些模糊,但我肯定没有看错,我抄下型号后,相去现场去核对,但这个阀门漏汽太严重了,我没有办法靠近。”

在场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杨培素通红的脸上。然后又转移到宋海法的脸上。

宋海发说:“我和上海的厂家联系一下,让他们把这个阀门给我们换一下吧。”

宋海发给厂长鞠宏声打电话说明情况,厂长让他抓紧时间把这事办妥。

宋海发联系厂家后,对方说先把发错的阀门给他们发回去,等他们收到后再重新发一个过来。同时还说由于两种阀门所承受的压力不同,带字母的那种要大一号,价格也要高一些,如想调换需要再补些差价,对方还要求宋海发承担新阀门的运费。

宋海发说,自己已经从他们那里购买了大大小小好多个阀门了,这点运费希望他们厂家自己出,同时要求厂家见到他的托运单就将新阀门发过来,并且要走空运,不要等收到阀门后再发货,那个阀门实在泄漏严重,也正因为泄漏严重,外表生锈太多,才导致看错了型号。“我们希望早收到早更换。”

经过一番商议,厂家最终同意了上述要求。

于是,宋海发马不停蹄地申请了两百多元的汇款,将错发的阀门重新装进木箱子里,去火车站的货场将木箱子托运回去,将托运单据传真给上海的厂家。

次日,上海也将发货的单据传真过来了。

宋海发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其实,他们采购供应部门买错东西的事件时有发生,但因为不是很重要,能替换的就替换着用了,用不上的交还给供应商直接退货或者换成自己需要的型号。只是这个阀门,不时被很多部门和人员关心着,让事情变得很突出。

“以后办事必须自己严格把关,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或者让车间或技术科提供型号,自己只管照单采购,那样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了。”宋海发这样告诫自己。

调换的阀门第三天下午就到达厂里,翟汉生便在车间办公会上安排顾彩珍明天不要继续配料了,等釜内全部半产品都处理完成后,及时拖出、釜内余汽排后,陈伟冲领导维修组人员把那个损坏的阀门换掉。他特别告诫大家:“安全生产是重中之重,那个坏阀门已经带病工作一段时间了,决不要再耽误了。”

散了会,大家正要离开车间办公室,文冬青见走在他前面的翟汉生步履不稳、踉踉跄跄就要跌倒,便立即上前一步去扶他,可是他的体重并不是文冬青能扶得住的,他还是倒了下去,并把文冬青压在身下。众人听到动静,转身一看,见他俩滚在地板上,翟汉生喘着粗气,便都过来搭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休息。

当天下午翟汉生就被送到了医院,顾彩珍让文冬青跟着去医院,帮着办手续,并进行必要的照顾。

经检查后,医院说翟汉生的血液里很多指标都不对劲,问题可能出现在肝脏和脾脏,建议他住院进行详细检查。

翟汉生则说把这一堆滴流打完后,看能不能有所好转,如果没有什么效果,再进一步检查。就这样,翟汉生在医院打了半个晚上的滴流,睡了一个好觉后,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力气也恢复了,准备离开医院回厂里。

这时,文冬青向翟主任请了个假,说今天厂里停产,自己就用这个机会去博物馆参观一下。当厂里的小车到达医院时,文冬青把翟主任的生活用品搬到车上,扶他上了车,便挥手再见。

回到厂里后,翟汉生让陆玲把他的东西拿回家,说自己先去车间看一下。陆玲朝他发脾气,说你自己刚从医院出来,饭还没有吃,怎么就先去车间呢?

他让陆玲先回家做饭,自己只是在车间转一圈,马上就回家。

陆玲无奈,只好先回家去。

翟汉生一到车间,见车间一切生产正常,这出乎他的预料,他昨天已经安排停产了,怎么还在生产。他便让人找来顾彩珍问问是怎么回事,顾彩珍说:“昨天下班前,你不是去医院了吗,我就让晚班人员不要配料了,让他们打扫卫生、清理机械设备。晚上是陈伟冲值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要让配料,为此我还和他吵一架。我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让配料停下来了,但这些已配好的料我们不得不继续加工出来,否则它们在机器里面硬化,那损失就大了。”

“这个陈伟冲就会自作主张,等他下午来了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翟汉生回家吃过饭,又睡了很长时间,到了下午再次来到车间,他把陈伟冲叫到办公室,问到:“昨天车间办公会安排停产,你怎么擅自做主又让配料?那个阀门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安全事故你负责的了吗?”

陈伟冲说:“翟主任,那个阀门坏了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已经耽误这么多天了,再坚持几天又怎么了?总不可能说炸就炸吧。现在马上到月底了,再坚持几天把这个月的任务赶出来,大家还能拿到奖金,等下个月再停产更换不迟。”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种冒险的个性,你自己冒险就算了,这可是拿着别人的生命在开玩笑!”

陈伟冲觉得无论是翟汉生还是顾彩珍都太保守,根本不适应企业发展的要求,不知道厂长书记怎么就抬举他们打压自己。他压住心中的怒火,离开了办公室。

翟汉生同样压住心中的怒火,没有继续说什么,好在顾彩珍已经在早班下令停产了,把生产线的产品处理完就可以换阀门了。按产品处理的进度来算,最快也要等到下半夜才能更换阀门。

翟汉生在夜里四点多醒来了,他心里惴惴不安,便穿衣去车间。陆玲说他又发什么神经,不好好睡觉。

他说:“转一圈就回来。”

这天,轮到李莉值大夜班,深夜本来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候,可是,配汽房里由于高压气体不断从各处泄漏,发出刺耳的噪声。她找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手里拿着那种车间自制的长臂扳手在成林的管道与阀门阵列里穿行,时不时要根据压力表上指示数字转动某个阀门,把这个开大一点,把那个关小一点,以保证所有的反应釜内气压的平衡。

当她走近那个应该被换掉的漏汽阀门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一团黑东西从她耳边飞过,当她惊魂未定时,高温蒸汽便直接冲到她的脸上,她后退两步,但墙挡住了她。巨大的气压将她禁锢在墙上,让她无法动弹。工作间里立刻就被蒸汽充满了,高压气体喷射的声音也比平时扩大了十倍,让全车间的人都感到耳膜刺痛。各个岗位上的工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大多数跑到车间外面比较空旷的地方,只有几个人到了配汽房附近。

翟汉生正在维修班,帮着杨能春等人准备着更换阀门所需用的工具,突然听到这从未有过的巨大噪声时,顿时感到大事不好,便立即冲进配汽房里,在高温湿热、能见度极低的房间里他看到了被气流冲击着的李莉。他想上前施救,但蒸汽气流太过强劲,根本无法接近她,也无法接近那个损坏的阀门,他只能忍着皮肤被烫的疼痛,用力关掉了在门边的总阀门,但这并没有终止那个破损的阀门继续喷汽,他立刻意识到,那是反应釜里的高压蒸汽倒排出来了,只要气体没有排空,喷气就无法停下来。

翟汉生一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走出配汽房,跑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消防电话。

不一会,一辆消防车响着警笛到了,看到那喷涌的热气流,消防人员打开高压水枪从窗户将水喷进去,给房间降温,同时由两个人用护板奋力挡住气流,顶着酷热和浓雾,费力地走进满是蒸汽的房间,将李莉抬了出来。

在水银灯的照射下,大家能看到的只是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在场的女工哪里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无不被吓得尖叫。

二十七岁的李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永远定格在这个恐怖的深夜。

因为这次安全事故,厂里停产了十天,进行全面整顿。鞠宏声要求三个车间和汽车运输队将自己管辖区的各种安全隐患进行仔细排查,同时厂里专门成立由科级领导组成的安全督察组,要求从今以后,每周对全厂进行一次全方位巡视,紧盯安全漏洞,务必将事故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杜绝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同时,厂里决定上自厂领导,下至车间技术员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经济处罚。宋海发从科长岗位上调离,安排到库房当普通保管员,杨培素则被调去机修车间当锻工学徒。

李莉意外身亡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了整个工厂里,也彻底压垮了她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让两位老人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平复了最初的悲痛后,老两口强撑着残破的身心,一次次找到书记和厂长,脚步沉重地走进办公室,红着眼眶诉说着丧女之痛,恳求工厂能看在女儿因公殉职的份上,在资金上给予一些补偿,并且提出如果小女儿今年考不上大学厂里就要给安排一份好工作。面对两位老人的苦苦哀求,厂里经过多次商议,最终给出了商谈结果:一次性付给李家一万两千元抚恤金,全权承担李莉身后所有的丧葬费用,除此之外,厂里还郑重答应老两口,若是他们的小女儿今年复读后,明年高考依旧没能考上大学,便会在厂里为她安排一份以工代干的文职工作。

没过多久,发生本次事故的来龙去脉就在工厂传遍了。都说是供应科的杨培素工作时一时疏忽,看错了型号,导致本该及时更换的坏阀门一直搁置,这才引发了这场惨烈的意外,最终让李莉命丧滚烫的蒸汽之下。这样残酷又揪心的真相,自然会有多事之人讲给李金语和虞大雁听,其中不乏添油加醋、搬弄是非之人。本就沉浸在丧女之痛中无法自拔的两人,得知真相后不禁在心底产生出无限的恨意来。特别是虞大雁,更是对杨培素恨得咬牙切齿。

这天清晨,虞大雁揣着满腔怒火,在上厂门口拦住正要进厂的杨培素。她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又悲痛,指着杨培素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又凄厉,句句都带着血泪,一遍遍嘶吼着他是杀人凶手,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周围上班的职工们闻声纷纷围了过来,看着情绪失控的虞大雁,又看看面色惨白的杨培素,有人深感痛惜,有人幸灾乐祸,只有几个平时和虞大雁关系较好的人过来劝说她。而虞大雁根本不听别人的劝阻,越说越激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鼻涕泗意滂沱。她擤了一下鼻子,跨步到杨培素面前,扬起手朝着杨培素的脸狠狠打了下去,身边的几个工友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才没有让她打到杨培素。杨培素见她冲过来时,本能地向身后躲闪,却不料身后就是林带,一下子仰翻在地,溅起林间的泥水。

杨培素从泥里起身,跨出林带,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又泛起浓浓的委屈。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是自己一时疏忽让一条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让李慧失去了亲爱的姐姐,让小琳琳成了孤儿。因而他只能忍气吞声,任凭虞大雁谩骂。

他一只手扶着树干,弯下腰,从泥里摸出鞋,拎在手上,朝车间走去。

到车间后,他把袜子脱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把它们挂在树枝上晒着。再把鞋上的泥冲掉,同样挂到树枝上晒着。又从一个大铁柜子里取出一双雨靴穿上,然后坐到树下的长椅上发呆。

不一会,他妈妈陈水芬来到他身边,用手摸着他的头说:“这个虞大雁我看是疯了,她家的事厂里都给她解决了,还揪住不放。小素,咱可不跟她一般见识啊。”

“我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她在那里骂了半天,我一句也没有回嘴。要不是看在李慧的面子上,刚才就一脚踢到她脸上去了。”

这一上午锻工组没有任务,几位师傅就在树下聊天和吸烟。杨培素就去帮妈妈在车工组干活,他把一些沉重的铁件搬到车床上,便退到一边,看着妈妈戴着防护眼镜,用车床上的卡钳把铁件夹住,然后一边转动工件一边敲打,让它不偏不斜,再开动车床,让车床带动工件缓缓转动起来,再把车刀慢慢推到工件处,把工件的外皮一层层削去,露出银亮的金属本色。

杨培素觉得车床运转的声音和铁件被切削的声音都十分悦耳,不像是他们锻工组,锻锤锻打的声音巨大而沉重,也不像爸爸所在的主车间,机器声很嘈杂、喷气声很尖锐。在那些地方,人与人之间说话必须把嗓音提到最大,对方必须把耳朵凑过来才能领会说话人所表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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