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份,翟汉生每天都感觉肝脏部位疼痛,于是,在陆玲的陪同下去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根据检查结果,医生说他患了严重的肝硬化,建议他住院治疗。
翟汉生住院期间,鞠宏声让副厂长李国全暂代车间主任一职。
这一决定让陈伟冲再次对鞠宏声不满。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就是直接接替翟汉生当车间主任也是绰绰有余,而现在连个代主任也没让他当。他想找鞠厂长理论,又怕厂长提到他拒绝执行翟汉生的停产命令,自行安排多生产一天,而恰恰是这一天那个阀门终于到了极限,发生爆炸,造成伤亡事故。因而他只好再忍一忍。
他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本来是为了让车间提前完成生产任务,让全车间都有奖金可拿,等拿到奖金之后,再安排停产,更换那个阀门。可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不巧,偏偏就在这一天出事了。
文冬青在车间每天跟在陈伟冲身边,随时掌握设备的运行状况。一旦有某个机械零件损坏,陈伟冲便让他用卡尺等工具把零件测量一番,再回到办公室,认真地画出图纸,交给技术科,联系加工。
有一天,文冬青爬在图板上画着一个齿轮。陈伟冲回到办公室,打开他的大茶杯喝了几口茶水,走到文冬青身边,看他正在画的图。
他指着图样对文冬青说:“其实这张主视图是可画可不画的,只要这部分剖视图表达清楚,加工单位完全不会理解错。和加工有关数据一定要标对,特别是公差尺寸,还有齿轮的螺旋角,转动中心距等。”
文冬青说:“我一看这是个圆形的就先把圆给画上了,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噢,陈师傅,我正想问你,这个中心孔的配合采用哪一种?再就是热处理采用什么工艺?”
“中心孔采用静配合,但过盈量不要太大,太大了安装起来很费劲。热处理要根据材料来定,加工的时候看有什么材料再定吧,你在图纸上把要求的硬度注明就可以了。”
不一会,门外传来了顾彩珍尖锐的嗓音,她正跟谁报怨说某个工人在配料操作过程中不听她的话。
陈伟冲旋紧他的茶杯盖,在顾彩珍等人进门时,便站起身向外走去,朝他们几个点了下头,出了办公室。
顾彩珍看见地板上放着的齿轮,又看了看文冬青的图板问他:“这是哪个机器上齿轮?”
“是三号提升机的减速箱里的齿轮。”
“我上学时最烦的就是画零件图,其实什么图我都不喜欢画,太伤眼睛了。还是搞工艺控制比较适合我,把参数定好交给操作工就可以了。”
文冬青望着她说:“画图确实很伤眼睛,可是谁有你那么好的运气呢?”
“这算什么好运气,像我们这样学工科的学生,毕业后又被分配到工厂工作就算是很差的运气了。像那些分到局机关分到科研所和设计院的,那才是好运气呢。”
文冬青一边画图一边说:“我毕业时是希望当个中学物理老师的,我觉得当老师工作不仅每年有两次假期,而且也干净些,不像在工厂里,手上衣服上全都是油乎乎的。”
“当老师可就可惜了你所学的专业了。”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有人接起电话,然后喊道:“小顾,电话。”
顾彩珍走过去接电话,不到一分钟便回来对文冬青说:“脱模机车坏了,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现场看看?”
文冬青说了声好,便戴上安全帽和顾彩珍一起出了门,在路上,他一边走一边穿上工作服。
到了车间,原本轰隆隆的机器声现在大多数都安静了,只有从蒸压釜那边传过来的一点喷汽的声音。
顾彩珍走过装着半成品的模具,用手依次摸过去,然后告诉文冬青说:“你去告诉你师傅一下,一个半小时必须修好,要不然有几模就要报废了。”
文冬青看到陈伟冲和几个维修工人正在接近屋顶的机车平台上忙碌着,他也就爬了上去。陈伟冲见他上来,喊道:“先把安全带系好,别掉下去了。”
文冬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顾彩珍说一个半小时要是修不好,有几模就可能报废。”
有维修工接话说:“一个半小时,说得轻松。”
陈伟冲说:“你看,这要转动轴断了,一个半小时能拆下来就不错了。来拿根撬杠,把这块撬起来点。”又对一个维修工说:“从这里往外打。”
在拆除断轴时遇到很大的困难,千斤顶、气割等都用上了,拆下的旧零件有些还要拿到维修车间进行修复一番才能用。
最终更换了新的传动轴,机车恢复工作,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车间又恢复了隆隆的机械噪声。
两个小时的抢修,比顾彩珍要求的拖延了半个小时,但并没有造成产品报废。顾彩珍说,在设备维修期间她对模具内的半成品采用了降温措施,这才能保证能顺利脱模。
陈伟冲说:“幸亏我们有一根备用的传动轴,要不然,不知道要报废多少产品。”他对文冬青说:“上个月让你画这根轴很及时吧?”
文冬青点头称是,他心里还是挺佩服陈伟冲的预测本领的,只有那一个阀门例外。
然而,当他们下班后走出厂门时,看见有几个年轻人在空地上打羽毛球。陈伟冲说:“有些人就盼望着设备坏,设备一坏,他们可以早点下班了。”
文冬青朝他笑了笑。
这时他们听到厂长鞠宏声的声音:“小陈,今天行车坏了怎么修了这么长时间?”
文冬青听出厂长的声音里含有明显的责备意味,他顿时感到有点不公平。
陈伟冲说:“你也不去看看当时多难拆,又是高空作业,这算是快的了,要不是小文上个月把那根齿轮轴画好,今天就别想修好了。”
鞠宏声说:“你们管设备,平时就要看看,不能等到彻底坏了才想起来去修,那不是耽误生产吗?”
陈伟冲说:“要是我们平时不上去看看,小文怎么知道要画那根齿轮轴?”
鞠宏声说:“那也不能耽误这么长时间啊。”
陈伟冲说:“谁想耽误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也不想啊。”
厂长气呼呼地走远了。陈伟冲说了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便和文冬青一同走向食堂去吃午饭。
陈伟冲在机械安装与维修方面似乎挺有名气,因此经常有人在这方面找他帮忙。
有一个星期天,他叫了两个机修车间的工人,又把文冬青叫上在厂门口等车,上车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在一个大车间里,这里的负责人告诉他们说要把一台小型起重机安装到轨道上。陈伟冲看了看放在地上的一堆零件,说没问题,就开始干,并告诉文冬青和另外两个工人,这一块安到哪里,那一块安到哪里。组装得差不多了就用手拉葫芦一点一点地把整个起重机拉到四米多高的轨道上,然后通上电试行了一阵子,没什么问题后,大家收拾好工具,洗完手,厂家安排他们在餐馆吃过晚饭,又送他们回到自己的厂里。汽车离开后,陈伟冲给文冬青他们每人二十块钱。这倒是出乎文冬青的意外,他本来觉得这个星期天过得挺充实,跟着陈伟冲学到不少东西,已经很值了,没想到还能挣到钱,他就更高兴了。
又是一年的金秋十月,十一期间厂里放了三天国庆节假,文冬青又请了两天假,搭长途汽车回家。
北疆的道路多是用砂石铺就,汽车过后,尘土飞扬。多数客车都破烂不堪,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总是发出很多噪声。据说路上还时不时遇到小偷或劫匪,偷取或抢夺乘客的财物。不过文冬青还算幸运,没有遇到那类倒霉事。
从乌鲁木齐到他家所在的一二五团,沿途要经过几座城镇,这些城镇之间的距离都很远,中间是辽阔的荒漠地带。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描写草原的景色,而目力所及这些坐落于天山北坡的城郭之间的广袤原野上,或砾石、或盐碱、或沙漠都极度缺水,寥寥的小草比地皮高出不了多少,在严酷的环境里挣扎生长,让人感叹生命之顽强,感叹北疆大地之苍凉。
十月,是文冬青最喜欢的月份。最热的季节已经过去,寒冷还没有到来。原野和林间呈现出多种色彩,让人心旷神怡。新疆的瓜果在这个时期也特别多,价格也降到最低,可以过一回瓜果瘾。他小时候还可以在这个月份里伴着一群同龄的孩童到农场已经完成收获的地里拣到许多土豆、甜菜、胡萝卜之类的菜品,让他很有成就感。
从家里回来到达乌鲁木齐时,他先顺路去医院看望一下翟汉生。
翟汉生这一年来,住院、出院折腾了好几个回合,病情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国庆节前,他又住进了医院,当文冬青到医院时,他们全家都在那里。两个孩子见到他很是高兴,先后扑到他身上将他抱住。文冬青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下,腾出手来,在他们两个的头发上抚摸了一阵。然后他将背后的双肩包取下来,指着地面上的一个蓝子对陆玲说:“这是我们家种的葡萄。”说着将篮子的盖打开,扒开一层绿叶,露出一堆新鲜的紫葡萄。他拿出一串,递到翟志新手上,让他去洗一洗让妈妈和妹妹都尝尝。然后,他指着那只铁丝笼子,说:“这是我们家养的兔子,家里有很多,本来是想剪兔毛卖钱的,可是这些年没有人来收兔毛了,就只好当肉兔子养了。这东西生得太快了,就给你们带来了一只大的。晚上回去我把它杀了,你明天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做着吃吧。”
陆玲问:“你还会杀兔子?”
“我上高中的时候就会了,不光会杀兔子,杀鸡杀鱼我都会。我们那里的像我这么大的都会,因为家家都养些家畜,到了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就要杀了吃肉。”
“家里养的猪也是你们自己杀吗?”
“那不是,杀猪要专门找人杀,杀猪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去看。”
文冬青看着靠在床头上有气无力的翟汉生和床边吊着的两个集液袋。此时的翟汉生双目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没有看见也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有人。他呼吸时就像用管子朝水里吹气一样发出冒泡的声音。他时不时地咳嗽一阵,还时不时地用手擦擦眼镜。
文冬青转回头问陆玲:“翟主任这几天还好吧?”
陆玲叹了口气,说:“还不是老样子,一点好转的意思都没有。你看这是接腹水的袋子,医生说腹水没有办法消下去只好接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抖了抖那个塑料袋。文冬青看见里面是血色液体。
文冬青看着翟汉生那巨大的肚子和无神的双眼,担心他今天晚上就会死去。可他才刚过了四十岁没几年啊。
陆玲说:“你听说了没有,陈伟冲死了。”
文冬青很吃惊地望着她:“不会吧,过节前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
陆玲说:“就在前天晚上,他骑摩托车撞死了,撞到一辆大卡车底下了。”
“在啥地方?”
“我没有问。”
翟志新插话道:“就在民族医院大门口。”
“你怎么知道的?”陆玲问他。
“昨天下午我听蔺芳芳她爸爸和几个人在那里下象棋时候说的。他们还说人都给撞烂了,他弟弟费了好长时间也没能把他凑齐。”
文冬青说:“这真是太突然了。”他又想起陈伟冲冲他喊:“先把安全带系好,别掉下去了。”那时的声音和神情。
又坐了一会,就到了晚饭的时间了。文冬青问陆玲晚饭怎么安排,陆玲说医院的食堂会推着小车在走廊里卖饭。
文冬青问:“翟主任能吃点吗?”
“给他喂着,能吃上几口。”
文冬青说:“那么,陆阿姨,我先带他们两个回去吧,我们在路上买饭吃。到家里把这只兔子杀了。”
陆玲说:“好吧。明天早晨我给对门的纪阿姨说好了,让她给两个孩子把早饭做一下,你就不用管了。”
文冬青和两个小孩给翟汉生夫妇说了再见后,便离开了医院。之后,他们去了一家馄饨馆每人吃了一大碗馄饨另加一个卤鸡腿。吃完后,坐上公共汽车回到厂里。到家时大约快九点了,三人一起走到住在四楼的翟家。两个小孩看着文冬青提着兔子的两只大耳朵把它拿出铁丝笼子,又用刀背朝它后脑处狠敲一下,那兔子挣扎了几个就不再动弹了。
然后,文冬青把用一根细铁丝捆住兔子的牙齿上,把它挂到暖气管上,便从兔子嘴开始剥兔子的皮。这过程看上去还挺顺利,不一会整个兔子就被剥了出来。原本看上去挺大的兔子,一下子小了很多。然后又是开膛破肚,从里面切下一堆东西出来。最后,把兔子从悬挂的地方放下来,放到一个水盆里清洗干净。最后,用清水泡着,又往水里洒了一些盐。
文冬青一边洗手一边说:“先这样泡着吧,明天等你们的妈妈回来时,看她怎么给你们做吧。这张兔子皮,先放这吧,明天问问你妈妈要不要留下,要是不想留下就扔出去吧。那我就先走了。”
他在穿外衣时,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面的两个小孩还被他们的父母抱在怀里。想到从前翟汉生说他小时候的照片是被放在上海某照相馆的橱窗里当样板的,对比今天那病态,文冬青心中不禁充满了悲凉。而眼前这两个漂亮的小孩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父亲随时可能会离他们而去。
几天后,厂里为陈伟冲举行了追悼会。礼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陈伟冲的父母和弟弟在追悼会上接受大家的安慰。安静的礼堂低沉的哭声在回荡,不仅陈母在哭,厂里的不少妇女也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车间会计成芳芳哭得站不住,顾彩珍和杨志瑾架着她的胳膊离开了会场。
文冬青看到这一幕开始感到有点怪,但想到成芳芳的个性,也就坦然了。成属于那种“想哭的时候哭到天昏地暗,想笑的时候笑到星光灿烂”的姑娘,什么样的情感都会明显地写在脸上。这种性格和顾彩珍形成鲜明的对比。顾彩珍面对自己前夫之意外惨死,面色平静,眼神淡漠,没有人能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的心情来。
以前,文冬青在车间工作时,总是跟在陈伟冲身后,有时也请示翟汉生该干些什么。如今,主任在住院,他的师傅又突然亡故,文冬青有点觉得挂空档的感觉,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事。他每天还是身上装着小本子在车间里转转看看,有时找操作人员问问机械设备的运行情况。
这天文冬青在成品包装工段见到一个娇小的姑娘在工作台前操作着一台机械把一垛产品夹住左翻一下、右翻一下,几道塑料打包带就把那垛产品紧紧捆绑到了一起,又被推到下一道工序。那姑娘见他在这站得久,就不时回头看看他,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那里机声隆隆,他大声地对那个小姑娘说:“让我试试可以吗?”
那姑娘往长凳的一端挪了点,让他坐到她刚才所坐的地方。等下一垛产品到的时候,她指着一个个按键对他说:“按这个,再按这个,再按这个……”一个循环下来,产品就被包扎结实,推出去了。因为每个按键下面都有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写着按键的功用,所以能有效地帮助记忆。几个循环后,他就能记住各个键的先后次序了。
他大声说:“这还挺好玩的。”
这时,顾彩珍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到他们身后,他们转过脸看她时,文冬青叫了声“顾姐”,两位女士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嗓音完全被机器的声音淹没了。那姑娘给了顾彩珍一个微笑,顾彩珍朝那姑娘点点头,然后挤到文冬青的身边坐到长凳上。一条长凳上挤着三个人,文冬青被两个女士夹在中间,他觉得有点别扭。
顾彩珍对文冬青说:“你在学操作啊?”
文冬青用点头来回答。
不一会一批产品包装完成了,工段一时安静下来。那姑娘走出去和其他工友一样在自己使用的设备周围清理垃圾。
顾彩珍问文冬青:“你认识她吗?”
文冬青回答说:“见过几次,还不算认识。”
“她叫尹小花。”顾彩珍说着,拿过来一本记录纸,在上面找到签名,说:“这是她的签名。”
文冬青看了一眼那签名,字写得还挺不错,至少自己的名字写得还不错。便噢了一声。
“你看她有多大?”顾彩珍有点神秘地问他。
“看上去十六七岁吧。”
顾彩珍用含笑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顾彩珍问文冬青:“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去看过翟主任?”
“我从家里回来进时去医院看过他一次,情况很不好。”
顾彩珍说:“翟主任是个好人,工作也很负责,对两个孩子的教育也很到位。没想到年纪还不算太大,就生了这么严重的病,真是可惜。”
翟汉生腹腔中的积水越来越严重了。陆玲看着那些暗红的液体从丈夫体内流出,通过一条细管淌进床边的集液袋里,仿佛看见丈夫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下午,鞠厂长带着几个同事来看望他。翟汉生背靠床垫半坐半躺着,干瘦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谁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大家来看望他,为他担心,为他祈福。大家就这样围着病床站着,注视着他,小声交谈着。
不一会,两个孩子也到了病房,他们挤到父亲面前。翟汉生的双眼里立刻闪现出生命的光芒,他抬起双手分别放到两个孩子的肩头,他的嘴唇动了动,突然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从两个孩子之间,溅射到陆玲的裤子上。接着是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
两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爸爸!你坚强点!”
翟汉生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两个孩子的衣服,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交替着,又抬起头凝视扶住他头颅的陆玲,这样持续片刻,他的头便垂了下去,双手也从孩子的双肩滑落下去,再也没能抬起。
四十四岁,尚未进入老年,翟汉生这奔波、辛劳的一生便匆匆结束了,对家庭的牵挂、对车间的责任、对两个孩子未尽的父爱,全都定格在这一秒。他连一句遗言都没能来得及留下。
翟汉生的追悼会被安排在殡仪馆举行。灵堂里,黑白照框里翟汉生依旧眉眼温和,笑着望向所有来为他送行的人们。周信芳和陈水芬一左一右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陆玲,免得她跌倒。两个孩子身披麻片,跪在父亲遗体旁,接受众人的怜悯,泪水滴湿了面前的地面。
文冬青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令人悲痛的场面,想起往日里翟主任的音容笑貌,眼泪难以拟制,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打湿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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