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灭了。
掌门站在原地,手里那把旧剑的锈渣子扎进掌心。他没觉出疼。
南方黑得发稠。
草木不响,虫鸣断绝。地脉里的邪气爬到山脚了。五十里?三十里?也许更近。没人去查。没人敢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门敞着,灯灭了,里头空荡荡的。敲了三遍聚议钟,连柴房那头都听见了。除了执事长老带回三个抖腿的弟子,再没人来。
一个都没有。
高阶弟子闭关的闭关,历练的历练。剩下的躲屋里装死,缩被窝里念保命咒。他这个掌门,管得了这身破袍子,管得了手里这把废铁,管不了人。
“没人来。”他念了一句,“真他妈没人来了。”
话音落进湿泥里。
他抬脚往讲经台走。台阶青石铺的,雨水泡了一夜,踩上去滑腻腻的。走得慢,背有点弯。
讲经台在宗门最高处。荒了多年,栏杆歪斜,蒲团发霉,香炉倒扣在地,积了半炉烂叶子。他站到台中央,面朝南方,把旧剑插在身前地上,双手拄着剑柄。
风从南边来。腥腐味,烂肉混着湿土。他吸了一口,没咳,眯起眼。
“若真有高人。”他嗓子发哑,“此刻也该出现了。”
自己心里憋的一口气。三千年前那些传说,斩妖封魔的奇人异士,哪个不是等局势崩到极点才露脸。他不信青崖宗就这么完了。
哪怕来个疯子。
他站着,不动,也不喊。再叫人也是白搭。能来的早来了,不能来的,叫破喉咙也不会抬头。
风又吹过来,卷起袍角。
他忽然觉得背后不对劲。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脚步声。就是有人。
他猛地回头。
没人。
讲经台还是那个讲经台。烂香炉,歪栏杆,湿蒲团,全都原样。脖子却绷紧了,后颈发紧。
然后他看见了。
台子边缘,靠近药园那侧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挂着枚铜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脸上没表情,眼神平平的,望着南方。
掌门瞳孔一缩。
“谁?!”
那人没答。
也没动。
雨水顺着他额前发梢滴下来,滑过眉骨,流进眼角。眼皮没眨。
掌门手按上剑柄,想拔,又忍住了。这人没杀气,没恶意,偏偏让他心里发毛。他认得这身打扮——杂役房的粗布料子,补丁在肩头,烧火砍柴那一拨人穿的。想不起这张脸。
“你是哪房的?”掌门压低声音,“报上名来。”
那人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秦无咎。”嗓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听见,“柴屋住的。”
掌门愣了一下。
柴屋?那个常年没人去的破屋子?前些日子有个散修住进去了,边陲来的,不要工钱,只求一口饭吃。他批了条子,根本没见人。
今夜这人自己走出来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掌门盯着他,“讲经台禁地,非议道不得入。”
秦无咎没答。转回头,继续望向南方。
掌门心里火起:“你懂个屁!滚下去!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秦无咎还是不动。
半晌,他抬起右手。食指悬在胸前,指尖对着南方。动作很轻。
掌门皱眉:“装神弄鬼?”
秦无咎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它出来。”
掌门一怔:“它?古墓里的东西?”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掌门冷笑,“死了几个弟子你知道吗?护山大阵碎了你知道吗?你一个杂役,站这儿指手画脚,算他妈哪门子人物?”
秦无咎没看他,没辩解。盯着那片黑暗,手指稳稳悬着。
掌门越看越心惊。
这人太静了。雨刚停,湿气重,寻常人站这么久膝盖都会发僵。他连手指都没抖一下。而且他什么时候上来的?讲经台九十九级台阶,没听见脚步,没察觉灵力波动。就这么冒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二的尸体。七窍流黑血,符纸烧穿,医修说是尸气入心。当时秦无咎去过药园,查过尸体。执事长老提过一句,他没当回事。
那会儿就该察觉不对。
“你到底是谁?”掌门声音沉了。
秦无咎没答。
风又吹过来。腥腐味更浓了。地面微微震了一下,远处有东西踩过泥土。
秦无咎的指尖动了。
掌门猛地抬头。南方黑雾翻涌,隐约有影子在动。离山门更近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要来了。”秦无咎说。
“你知道它要来?!”掌门吼道,“那你他妈早不说?!站这儿半天就憋出一句废话?!”
秦无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淡。
掌门莫名打了个寒战。
“我说了。”秦无咎说,“我在等。”
“等什么?!等死吗?!”
“等它走到能让我动手的距离。”
掌门一愣:“动手?你能动?你有什么本事?炼气几层?学过阵法?懂驱邪咒?!”
秦无咎没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方。手指悬着。
掌门还想骂,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秦无咎的影子。
在地上。
太淡了。
淡得不正常。墨汁兑了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掌门后背一凉。
风更大了。
南方黑雾开始移动,漫上山坡。地面震动更明显了,讲经台石板都在颤。掌门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这一波不会停。邪物要冲山门了。
他回头看秦无咎。
那人依旧站着。青衫滴水,铜钱静垂,右手指尖悬在胸前,纹丝不动。
整个讲经台的空气都压在那根手指上。
一点就炸。
他忽然不想赶他走了。
甚至有点希望这人真能做点什么。
哪怕是个疯子。
风停了。
黑雾也停了。停在山门外十丈处,不动了。
掌门屏住呼吸。
秦无咎的指尖,翘起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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