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停在山门外十丈,沉得压人。
讲经台的石板还带着夜雨的湿气。掌门盯着秦无咎那根翘起三分的食指,喉咙发干。
风没动,草没响,连虫子都闭了嘴。
秦无咎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光,没有声,连空气都没震一下。
南方那片黑雾猛地一抖。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捅穿了。
“嘶——”
一声尖啸撕开夜幕。不似人声,也不像野兽。几十张嘴同时被捏住喉咙,硬挤出来的惨叫。
黑雾炸了。
不是散开,是炸。烧滚的油泼进冷水,轰地爆开一团漆黑的灰烬。几具藏在雾里的扭曲身影直接崩解。骨头还没落地,已经化成粉末。地面震了一下,又一下。第三次震动时,彻底平静。
腥腐味没了。
邪气退了。
掌门僵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僵住。
他瞪着眼,看着那片翻涌的黑雾只剩几缕残烟,懒洋洋浮在半空,转眼被夜风吹散。
“你……”他嗓子发紧,“你刚才……做了什么?”
秦无咎收回手指,慢条斯理甩了甩袖子。弹掉的不是尸煞,是一粒灰尘。
他抬眼看了看天。乌云裂了缝,漏出一角星子。
“清个场。”他语气平常,“太脏,碍眼。”
掌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想问这是什么术法,想问你到底是何方高人,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秦无咎那句话说得太轻,太随意。
轻得让人心里发毛。
清个场?
那是尸煞。古墓里爬出来的邪物。死了三个弟子没人敢近身的东西。
你说清就清了?
他往前踉跄一步。
“你到底是谁?”
秦无咎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没多余情绪。
“杂役而已。”他说完,转身就走。
就这一句。比刚才那一指还狠。
掌门站在原地,腿发软。
三天前批条子放人进宗门,执事长老还嘀咕:“一个边陲散修,看着不像有修为的,给口饭吃就行。”
他点头说行。
现在想想,这哪是散修。
这他妈是老祖诈尸还魂。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又咽回去。
抬手冲台下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弟子摆了摆。
“让他走。”
声音不大,够让暗处的人都听见。
讲经台下,躲在屋檐、墙角、树后的弟子一个个冒出来。刚才黑雾压境,缩着脖子不敢动。现在邪气散了,胆子也回来了。
刚松一口气,秦无咎从台上走下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铜钱晃荡,脚步不急不缓。刚从菜园子溜达回来似的。
没人敢拦。
没人敢靠近三步之内。
“是他……是他动的手?”有个弟子结结巴巴问。
旁边人瞪他:“你瞎啊?掌门都站那儿半天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是柴房的啊……我昨天还见他劈柴!”
“劈柴怎么了?老祖隐世修行,装凡人多了去了!”
“嘘!小点声!祖师碑上写的,当年斩妖那位,也是从扫地道童做起的……”
议论声嗡嗡响起。
有人往地上跪,磕头不敢抬。
有人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念保命咒,生怕这位一个不爽顺手把自己也点了。
秦无咎穿过人群。
走到药园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讲经台。
掌门还站在那儿。背对月光,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瞬。
掌门没说话。
秦无咎也没说话。
他笑了笑,抬脚进了药园小径。
身后,议论声炸了。
“你们看清了吗?他刚才笑了!”
“笑什么?笑我们躲着?”
“别说了!再说他听得见!”
有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冲前面喊:“前辈留步!我等愿拜入您门下——”
话没说完,旁边人一把拽回来:“你疯了?这种人你也敢拜师?他要真收你,明天你就成灰了!”
“可他救了宗门啊!”
“救是救了,谁知道他图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瞬。
是啊。
救了是救了。
一个杂役,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一指灭煞,手段通天,身份不明。
这种人,真能信吗?
有人开始怀疑。
有人开始敬畏。
更多人,是怕。
秦无咎没回头。沿泥路往柴屋走,鞋底沾了点湿土,踩在石阶上留下淡淡印子。
路过一口井,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舀了半碗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带点土腥味。
他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也就这口井的水还能入口。别的地方,早被邪气浸透了。”
碗随手搁在井沿,继续走。
柴屋就在眼前。门没锁,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把旧柴刀。
坐到桌边,拿起一本破书翻了翻。《基础草药辨识》,宗门发给杂役的入门读物。
翻了两页,嗤笑一声,丢回桌上。
“一群废物。”他自言自语,“护山大阵被人从地脉钻了窟窿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叫宗门?”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也好。越烂的地方,越没人盯。”
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屋顶。瓦片漏了个缝,一颗星正好卡在缝里。
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放下手,打了个哈欠。
柴屋外,夜风渐起。
讲经台那边的喧闹还没停,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争论“那是不是传说中的指玄境”。
掌门独自站在台上,望着柴屋方向,久久未动。
“杂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呵……这青崖宗,怕是要变天了。”
转身,拄着旧剑慢慢往下走。台阶湿滑,走得小心。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药园门口那口井沿上,秦无咎放下的粗瓷碗,边缘裂了一道缝。
不是摔的。
热胀冷缩的那种裂纹。
可今晚没火。也没烧水。
盯着那道缝,眼皮跳了跳。
快步走下台阶,低声对守夜弟子吩咐:“从今往后,柴屋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逐出宗门。”
弟子愣住:“掌门,那可是杂役住的地方……”
“杂役?”掌门冷笑,“你去试试,看他劈不劈你。”
命令传下去。很快,整个宗门都知道了:柴屋那位,碰不得。
连晾在门口的湿衣服,都有人绕着走。
秦无咎已经吹灭油灯,躺上了床。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
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天秘境试炼报名。一个“杂役”去报名,总得让人多瞧几眼。
好办事。
睡意袭来。
最后一刻,他低声说:“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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