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飞一伙留下的踪迹在官道上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如同一条不祥的引线,蜿蜒指向东北方向。白崇义面色沉凝,勒马驻足。最终,血迹消失在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口,那小路狭窄崎岖,通向一片更为幽深茂密的山林,显然并非官道正途。
“爹,还追吗?”白凤轩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斜挎在肩上的牛角短弓,方才激战的余悸尚未完全散去。
白崇义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片深邃幽暗的山林。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诡谲。草上飞负伤遁入其中,是慌不择路,还是另有埋伏?他深知那悍匪轻功卓绝,狡诈如狐,此刻贸然追入陌生山林,风险极大。
“血迹未干,他跑不远。”苏勒的声音从骡车中传来,依旧平静无波。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岔路口那片被踩踏过的草丛上,“但此地地形不明,天色已晚,不宜孤军深入。”她袖口沾染的那一丝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
白崇义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队伍转向,沿此小路缓行。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变。凤轩,你负责盯紧左翼;凤凰,注意右翼动静;云馨,照顾好夫人,白福,你带领兄弟们断后保护盘缠。”他必须掌握草上飞的去向,至少要知道他是否还有同伙潜伏在附近伺机报复。
队伍转向,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荒僻小径。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是参天的古木,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光线迅速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白凤凰紧抿着嘴唇,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藏匕首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林木间。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紧张,步伐变得格外轻缓。白凤轩则张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任何可疑的动静,短弓已搭在臂上。
行约半个时辰,山路愈发陡峭难行。就在众人以为要迷失在这片山林中时,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山坳中间竟藏有一座小小的庵堂。庵墙斑驳,青苔遍布,显然年代已经久远。庵门上方一块褪色的木匾,依稀可辨“归云庵”三个古拙的字迹。庵堂不大,背靠陡峭山崖,显得孤寂而破败。庵前有一小片空地,几畦菜地打理得还算整齐,旁边一口古井,辘轳上缠绕着枯藤。
最引人注目的是,庵门前的石阶上,竟残留着几点新鲜的足迹,一直延伸至虚掩的庵门内,如不细心查看就根本分辨不出来。
“戒备!”白崇义低喝一声,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缓步上前。护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护卫住骡车和少爷小姐。白凤凰和白凤轩也迅速下马,各自握紧了武器。
白崇义走到庵门前,并未立刻推门,而是沉声道:“敢问庵内可有主事之人?我等行路之人,途经此地,见有血迹引至贵庵,特来探看究竟,并无恶意。”
庵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过了片刻,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什么血迹?老尼未曾得见。荒山野庵,只余老朽等人清修,并无他物。诸位施主请回吧。”
声音虽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否的疏离。
白崇义眉头微皱,正待再言,苏勒已从骡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目光扫过那几点足迹,又望向虚掩的庵门,温声道:“师太,我等并非歹人,实是追踪一负伤悍匪至此。此人凶悍异常,恐对师太不利。若师太允准,可否容我等入内稍作查看,以策安全?”
庵内沉默了片刻。虚掩的庵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年老的女尼出现在门后。她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头上戴着同色的僧帽,遮住了大部分头发,只露出清癯的脸庞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眼睛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如电,在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看起来至少已有六七十岁光景,但腰背挺直,毫无老态龙钟之感。
“悍匪?”老尼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地扫过白崇义夫妇,以及他们身后带着兵刃、神情戒备的众人,最后落在苏勒脸上,“老尼兰叶,在此清修已逾二十余载,山魈野狐见过不少,悍匪倒是头一遭听闻。诸位施主请进吧。”她的语气平淡,侧身让开了道路。
白崇义与苏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位兰叶老尼,绝非寻常山野尼姑。
众人谨慎地进入庵内。小小的院落十分整洁,青石板地面几乎一尘不染,墙角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虽然已经过了花期,却依旧透露出一股苍劲与芳香。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奉着一尊蒙尘的观音像,香炉里只有冰冷的香灰。
足迹在院内石板上奇迹般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师太当真未曾见到有人闯入?”白崇义环视四周,沉声问道。
兰叶老尼双手合十,垂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尼今日只在后山采了些草药,回来便见诸位施主站在门外了。”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凤轩手臂上一道被树枝划破的浅浅血痕,以及一名护卫肩头包扎的布条渗出的暗红,“倒是诸位施主,似乎多有损伤。若不嫌弃庵中简陋,老尼略通岐黄,可为诸位处理一二。”
苏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队伍中的伤员。方才激战紧张,一些轻伤都未来得及仔细处理。她微微颔首:“有劳师太了。”
兰叶老尼亦不再多言,转身引着受伤的护卫和白凤轩走向偏殿。她的步履轻捷,落地无声。白崇义示意其他护卫在院中警戒,自己则与苏勒、白凤凰、云馨留在正殿前的小院中。
白凤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兰叶老尼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偏殿门口。这位老尼姑身上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钢强气质,那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眼神,还有那份在陌生人闯入后依旧保持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情景。
“娘,这位师太……”白凤凰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探究。
苏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若有所思,亦压低声音:“凤凰,这位兰叶师太,恐怕不是一位寻常简单的清修尼姑,我们要见机而行,切勿冒犯打扰。”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井沿光滑,辘轳上的绳索也颇为结实,显然常有人使用。她又看向墙角晾晒的几簸箕草药,品种虽杂,却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偏殿内,兰叶老尼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她从一个陈旧的木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清水和几个小瓷瓶。为白凤轩清洗手臂伤口时,她的手指稳定有力,沾上自制的药膏涂抹上去,立刻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息在周身迷漫开来。
“小施主这箭使得不错。”兰叶老尼一边包扎,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方才在门外,老尼见你握弓的姿势,颇有章法。”
白凤轩一愣,没想到老尼会注意到这个,小脸刹那泛红,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师太过奖了,我……我练得还差得远了。”他想起方才激战时射出的那几箭,准头实在欠佳。
兰叶老尼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弓是杀器,也是护身之器。小施主年纪轻轻,能拉开,敢射出,便已是不易。习谢之际心要稳,眼要准,手要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白凤轩心中,让他精神一振。
“多谢师太指点!”白凤轩由衷道。
兰叶老尼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专注地为那名护卫处理肩头的刀伤。她的手法干净利落,止血、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经验极为丰富、老到。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坳。归云庵中点起了几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殿内的黑暗。众人草草用了些干粮。白崇义安排了护卫轮值守夜,其余人便在偏殿和正殿的角落里席地休息。经历了白天的激战和紧张的追踪,疲惫很快袭来,殿内渐渐响起轻微的鼾声。
白凤凰却毫无睡意。她靠坐在正殿一根冰冷的柱子旁,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幽暗的山林轮廓。腰间匕首的硬物感提醒着她白日的凶险,而那位兰叶老尼的身影,却在她脑海之中再也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白凤凰立刻警觉地坐直身体,手按向腰间。只见兰叶老尼提着一盏小油灯,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她并未走向殿门,而是来到那尊蒙尘的观音像前,将油灯放在供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癯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
她没有上香,也没有诵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合十,仰望着观音低垂的眼眸。那眼神复杂难明,并非信徒的虔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诘问,一种积淀了太多岁月的、沉重的静默。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白凤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看到老尼的背脊在昏暗中绷得笔直,像一把藏在鞘中多年未见天日的古剑,虽蒙尘,却依旧透着削铁如泥的锋芒。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师太也睡不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苏勒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走到兰叶老尼身边不远处。
兰叶老尼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观音像上,声音低沉而飘忽:“人老了,觉就少了。倒是夫人,白日一番劳顿,该好生歇息才是。”
苏勒走到供桌另一侧,看着观音像:“白日多谢师太援手,替犬子和护卫们疗伤。师太医术精湛,手法娴熟,不似寻常山野修行之人。”
兰叶老尼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抬头直视苏勒,双目如同两池深不可测的潭水。“夫人慧眼。老尼年轻时,确非在此青灯古佛旁度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也曾……握过刀枪,见过血光,行走大江南北。”
苏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师太年轻时,想必也是位巾帼人物。”
“巾帼?”兰叶老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是乱世飘萍,身不由己罢了。”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遥远的虚空,“三十多年前……比这更远的地方,青山绿水之间,也曾有过一支队伍,举着‘太平’的旗号,想要打出一个清平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寂静的殿堂里。躲在柱子阴影后的白凤凰,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节,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人心……也是滚烫的。”兰叶老尼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老尼那时不叫兰叶,有个诨号,叫‘火凤凰’……跟着天王,跟着翼王,一路从南杀到北,以为真能涤荡这污浊乾坤……”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后来呢?”苏勒轻声问,目光落在老尼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上。
“后来?”兰叶老尼眼中那点恍惚的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天京破了,翼王走了,天王升天了……剩下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朝廷的兵,像梳子一样梳过大地……老尼侥幸逃得性命,一路向北,躲进这深山老林,青丝换僧衣,火凤凰……也成了枯叶一片。”她的话语平淡如水,却字字泣血,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和无尽的悲凉。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供桌上冰冷的尘埃:“这尊观音,是老尼当年逃入此山时,从一座被焚毁的野庙里背出来的。泥胎木塑,自身难保,又能渡得了谁?不过是……求个心安,一丝缘源罢了。”她收回手,指尖沾满了灰尘,“乱世人命如草芥,太平二字……何其艰难。夫人今日所遇悍匪,与当年席卷天下的洪流相比,不过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浪花。”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白凤凰躲在柱子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那“火凤凰”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她看着兰叶老尼在昏暗中挺直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某种宿命的投影。
苏勒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兰叶老尼的背影,郑重躬身行了一礼:“师太历经劫波,看透世情,晚辈受教了。夜已深,师太也请早些安歇吧。”
兰叶老尼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尊沉默的观音像,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往事倾吐,耗尽了她的力气,又或者,她已重新将自己封闭在那厚重的岁月尘埃之下。
白凤凰悄悄退回到自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再无睡意。黑暗中,她睁大眼睛,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兰叶老尼挺直的脊背,和她口中那“火凤凰”的旧日名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她胸中翻涌,混杂着对未知命运的迷茫,和对某种力量的隐秘向往。这荒山古庵中的一夜,悄然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兰叶老尼站在庵门前相送,神情恢复了昨日的平静淡然,仿佛昨夜那番剖白心迹从未发生。
“多谢师太收留一夜,多有打扰。”白崇义抱拳道。
兰叶老尼双手合十还礼:“施主客气。前路多艰,望诸位珍重。”
白凤凰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庵门和门前伫立的灰色身影。晨光熹微中,兰叶老尼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韧。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与白凤凰对上时,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白凤凰心头一震,猛地转回头,一夹马腹,踏雪迈开步子。队伍沿着来路缓缓离开归云庵,重新踏上北行的官道。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凤凰端坐马上,腰间的红宝石匕首贴着她的肌肤,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昨夜庵堂中那低沉的话语——“火凤凰”——依旧在她耳边回响。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北方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群山。
长白山,似乎更近了些。而她的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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