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地界，官道渐渐变的越走越荒凉。初春的田野尚未完全苏醒，枯黄的野草在料峭的寒风中伏低又扬起，露出底下贫瘠的黄土。远处的山峦呈现一种灰蒙蒙的黛色，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北行的队伍。驿站简陋的院落和那番关于“规矩”的沉重谈话，仿佛被车轮碾碎在身后，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北地干燥的寒风，丝丝缕缕地渗入每个人的肌骨。
白凤凰依旧沉默，藏青色的骑装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踏雪马蹄轻快，她却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父亲沉稳的脊背上，昨夜那句“尸骨无存”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心头。腰间那处硬物的触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来自京城的熟悉温度。白凤轩则收敛了些许兴奋，不时警惕地打量着道路两旁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牛角短弓被他从背上取下，横放在马鞍前。云馨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的小包袱，那里面《本草拾遗》的书角和银针的微凉，是她对抗未知的底气。苏勒坐在骡车里，车帘半卷，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外，偶尔在白凤凰过分挺直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日头偏西，将长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地界。此地两山夹峙，官道狭窄，路旁是深沟和茂密的杂木林，地势险恶。白崇义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多年的御前护卫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地过于安静，连惯常的鸟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戒备。”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随行的护卫家丁立刻握紧了腰刀，警惕地环顾四周。白凤轩也紧张地抓起了短弓。
就在这瞬间，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了寂静！紧接着，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的深沟和杂木林中蹿出，动作迅捷如电，眨眼间便拦在了官道中央。为首一人，身形瘦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并无兵刃，只随意地站着，却给人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感。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个喽啰粗声粗气地吼道，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刀。
白崇义端坐马上，玄色劲装下的身躯纹丝不动，目光如电，锁定了为首的蒙面人。“何方朋友？拦路所求为何？”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为首的蒙面人嘿嘿一笑，笑声干涩刺耳，如同夜枭啼鸣。“朋友？不敢当。江湖人称‘草上飞’的便是。久闻白翼长高升，携家带口远赴长白山，想必盘缠丰厚。兄弟们手头紧，特来借点银子花花。”他说话时，那双眼睛在白崇义身后的骡车和骑马的众人身上飞快扫过，尤其在白凤凰和白凤轩身上停留了一瞬。
“草上飞？”白崇义眉头微蹙，脑中迅速闪过关于江湖道上的传闻——此人乃山东、河北境内有名的悍匪，以轻功卓绝、来去如风著称，江湖中人称其谓草上飞，真实姓名反而没人知道，官府历年多次追捕均无功而返。奇了怪了，白某奉旨赴任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既然天机已泄，白崇义双手抱拳也不否认：“原来是草当家的。白某奉旨赴任，身负皇命，盘缠亦是官银。阁下所求，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草上飞眼中凶光暴闪，嘿嘿一阵怪笑：“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动手！”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快！快得超乎想象！
只见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似一缕青烟，倏忽间便已欺近白崇义马前！那速度，竟比声音还快！他并未拔刀，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直取白崇义咽喉要害！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刁钻，显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白崇义瞳孔微缩，心中暗赞一声“好快的身手”！但他身为御前一品带刀护卫，岂是易于之辈？就在那双利爪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他身形猛地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呛啷一声龙吟！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一般划破空气！白崇义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正是御赐的“秋水雁翎刀”！刀光乍现，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削草上飞手腕！
草上飞怪叫一声，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诡异一扭，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凌厉一刀。他足尖再点地面，整个人已如鬼魅般飘开数尺，落在官道旁的土坎上，身法之轻盈迅捷，当真不负“草上飞”之名。
“好刀法！”草上飞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化为更浓的凶戾，“兄弟们，点子有点儿扎手，大家伙们并肩子上！”
七八个喽啰闻言，立刻挥舞着刀枪棍棒，嚎叫着冲了上来，目标直指骡车和骑马的云馨、白凤轩！场面瞬间大乱！护卫家丁们怒吼着迎上，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白凤凰脸色一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目光如电，她猛地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避开一个喽啰劈来的一记砍刀。她反手探向腰间，那处硬物几乎要被她抽出，但看到父亲沉稳的身影，又强行按捺住，只是右手紧握缰绳，操控着踏雪在混乱中闪避，瞅准时机，左手拼指如戟，手臂暴长，指尖在那名偷袭的喽啰面门前一闪而过，“凤凰，勿施重手”，白崇义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名喽啰惨叫声中，高大的身子斜飞出去三丈开外，重重的摔倒在地翻了几翻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不的活了！白凤轩则早已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带着尖啸射向一个冲向云馨的喽啰，虽未射中要害，却也逼得对方狼狈躲闪。云馨紧咬着下唇，一手控缰，一手已悄悄探入小包袱，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银针。
那一边，白崇义与草上飞已战在一处。草上飞轻功了得，其身法诡异，飘忽不定，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鹞子翻身，围着白崇义疾走，一双肉掌或拍或抓，专攻要害，招式阴狠毒辣。白崇义则稳如磐石，手中雁翎刀化作一片光幕，守得滴水不漏，刀光霍霍，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逼得草上飞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绝世轻功游走缠斗。两人刀光掌影交错，劲风四溢，所过之处，砂石碎屑飞扬，寻常喽啰根本不敢靠近。
然而草上飞身法实在太快，觑得一个空隙，他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泥鳅般从白崇义刀光缝隙中滑过，直扑向被两个喽啰缠住、护卫稍显薄弱的骡车！他的目标，赫然是车中的叶赫那拉氏苏勒！
“夫人小心！”一名护卫惊叫。
白崇义心头一紧，回身救援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骡车的布帘猛地掀起！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正是叶赫那拉氏苏勒！
她并未如寻常妇人般惊慌失措，脸上甚至不见一丝波澜。只见她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穿花蝴蝶般迎向扑来的草上飞。她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保养得宜、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此刻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精准！
草上飞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温婉的官家夫人竟有如此身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苏勒出手如电，右手并指如剑，直点草上飞肋下要穴！指尖未至，一股凌厉的指风已破空袭来！
草上飞怪叫一声，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身形，险险避开这致命一指。但苏勒的左手已如灵蛇般探出，五指微屈，扣向他的右手手腕！这一扣，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草上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草上飞面上陡然变色，他手腕剧痛！心中大骇：这妇人的擒拿手法竟如此老辣！他不敢恋战，借着苏勒一扣之力，身形猛地向后倒飞，同时左手一扬，几点寒星射向苏勒面门！
苏勒冷哼一声，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拂出，只听叮叮几声轻响，那几枚喂毒的透骨钉已被尽数扫落。她身形不停，如影随形般追向草上飞，步法轻盈迅捷，竟丝毫不逊于以轻功见长的悍匪！
“好个叶赫那拉氏！”草上飞又惊又怒，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对夫妇的可怕。白崇义刀法刚猛霸道，这苏勒夫人身法灵动，擒拿点穴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夫妻联手，威力何止倍增！
白崇义此时已摆脱纠缠，雁翎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刀劈向草上飞后心！刀风呼啸，凌厉无匹！
前有苏勒如跗骨之蛆般的擒拿，后有白崇义开山裂石的刀锋，草上飞顿时陷入绝境！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一咬舌尖，强行催动内力，身形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加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硬生生从夫妻二人合击的缝隙中斜窜出去！
嗤啦！
刀锋终究还是划破了他后背的衣衫，带起一溜血花！草上飞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却借着这股冲势，头也不回地朝着路旁茂密的杂木丛林亡命而去！他轻功全力施展开来，当真快逾奔马，几个起落，身影便已消失在昏暗的丛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带着血腥气的、气急败坏的厉啸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白崇义！叶赫那拉氏！今日之赐，草上飞记下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官道上，一片狼藉。那名喽啰的尸体倒在地上，剩下的早已在草上飞败退时作鸟兽散，白凤凰一提缰绳拍马就追，被白崇义喝止。护卫家丁们喘息着停了下来。白凤轩脸色发白，握着短弓的手微微颤抖。云馨悄悄将银针收回包袱，面色平静如水。
白崇义收刀入鞘，看着草上飞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苏勒已回到骡车旁，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手并未发生，只是袖口处沾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几点血迹。
“爹！娘！你们没事吧？”白凤轩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无妨。”白崇义沉声道，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将那名截道喽啰的尸体就地掩埋，遣人迅速通报当地官府，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清理完善，即刻启程！”
白凤凰看着父母并肩而立的身影，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联手退敌，深深印入她的脑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母身上那不同于京城贵胄的、属于江湖与边关的凌厉锋芒。腰间那红宝石匕首的硬物感，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了。她抿了抿嘴唇，调转马头，准备继续这趟充满凶险的旅程。
草上飞脱身而去，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那声充满怨毒的厉啸，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队伍上空。这白山黑水的路，才刚刚开始，便已见了血光。而那个身法如鬼魅的悍匪，绝不会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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