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觉得自己快死了。
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办公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软的跟面条似的。
"陈主管，你没事吧？"
隔壁工位的张姐探过头来，脸上带着点担忧。
"没事……"他摆摆手，声音哑得跟砂纸刮过似的，"就是有点……"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视野里，张姐的嘴一张一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慢，像有人在给他的心脏踩刹车。
办公室的日光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光。
真讽刺。
他想。
三十二层的大楼，他在这间玻璃笼子里熬了七年。从策划专员熬到主管，从月薪八千熬到三万。到头来，连个老婆都没娶上。
不是说好了三十五岁之前要存够首付吗？
他想起来，公司楼下的房产中介上周还给他发消息，说有一套五十平的小户型，首付还差十五万。
"再加把劲，"中介说，"您这收入，再干两年——"
两年。
他连两个小时都没撑过去。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工牌上的照片。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拍的，他穿着公司发的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那大概是这七年来，他笑得最用力的一张照片。
"妈还在老家等着我回去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加班到猝死的人，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妈。
不是升职，不是加薪，不是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
是妈。
是上个月视频通话时，妈那头灰白的头发，和她说"妈身体挺好的，你忙你的，别惦记"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真他妈窝囊。
他想。
连妈最后一面都——
不对。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妈给他打了个电话。
当时他正在改第三季度方案，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想着"等会儿回"，就把手机扣过去了。
后来太困了，直接睡着了。
没回。
那个电话，他没接，也再也没机会接了。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好像看见了一道光。
很亮，亮得刺眼。
像医院走廊尽头那种光。
又像老家堂屋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泡。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小舟，回来。"
是妈的声音。
不对，又好像不是。
"回来……"
这声音苍老，古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家……"
***
陈舟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日光灯。
白晃晃的日光灯，滋滋啦啦响着，灯管边缘有点发黄。
他愣愣地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
不是医院。
不是殡仪馆。
是他妈……的……
他蹬地坐起来。
这是一个十几平的小房间，墙面刷得不太均匀，棕色的老式家具靠墙摆着，桌上堆着几本旧书和一台……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侧面贴着"Intel Inside"的标签。
还有旁边的挂历。
挂历上印着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底下写着四个字：
**二零零八**。
陈舟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力的，没有任何职业病痕迹的手。
他摸自己的脸。
下巴是光滑的，没有熬夜长出来的胡茬。
他蹬地站起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踉跄两步冲到墙边，一把扯下那张挂历。
二零零八年。
八月。
他记得这个月份。
他刚上大学那会儿，大三暑假，实习期。
不对。
他明明刚加完班，三十五岁，猝死。
怎么回到二零零八年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舟？你醒了？"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担忧。
陈舟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皱纹不多，眼睛下面有点浮肿。
是妈。
活的妈。
"妈……"
他的声音哽住了。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厉害。
"哎，怎么了？"女人走进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是不是又发烧了？昨晚就看你不对劲，非要去那个破商场帮忙……"
破商场？
陈舟愣住了。
什么破商场？
他想起来，2008年那个暑假，他确实去过一个商场帮忙。
是他爸的商场。
"陈记商场"，在南方一个叫青河的小县城里。
那时候他爸刚去世三个月，债主上门，他妈身体不好，他去帮忙看店。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
后来他把商场盘了出去，拿着钱去省城读完了大学，然后工作、加班、累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青河县。
那个商场，那个家，那段记忆，像是被他刻意封存了起来。
"你爸走得突然……"女人的声音有点哽，"那商场本来就难做，这下更……"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妈给你热碗粥去。"
门关上了。
陈舟一个人站在屋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上还有个洞。
口袋里摸出来一部手机。
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手机，屏幕小得可怜，键盘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2008年。
青河县。
父亲去世三个月后。
陈记商场。
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个破商场，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家业。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上辈子，他记得那商场最后还是卖了。
抵债。
三十万的东西，二十万就卖了。
然后他拿着钱去读书，去工作，去租最便宜的隔断间，去没日没夜地加班。
一直加到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既然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
妈不会走。
商场不会丢。
他也不会再——
"叮。"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
清脆，古拙，像敲钟。
"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异常……"
"祠堂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进度……1%……"
陈舟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激活进度……5%……"
"警告：当前环境存在微弱灵力波动……"
"锁定目标：地下室……陈氏祠堂……"
"激活进度……10%……"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舟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祠堂？
什么祠堂？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他在那商场里帮过一个月的忙，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祠堂。
地下室倒是去过，堆了点杂物，阴森森的，他没敢多待。
难道这辈子，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声音……
不是幻觉吧？
"妈。"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他妈正在灶台前热粥，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怎么了？"
"咱家那个商场……"他顿了顿，"地下室，是干什么用的？"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装作漫不经心，"就是想起点事。"
他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爸在的时候说过，那地方别乱去。"
"为什么？"
"不知道。"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你爸没细说。只说那是老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轻易不能动。"
老陈家祖上传下来的？
陈舟愣住了。
他爸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
上辈子他就知道，他爸是白手起家的泥腿子，什么背景都没有。
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妈，我想去商场看看。"
他妈皱眉。
"你这孩子，刚退烧——"
"没事。"他端起碗，三两口把粥喝了，"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小舟。"
他妈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女人站在灶台边，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你要是非去不可……"
她顿了顿。
"记得，去之前先给你爸上柱香。"
"就在商场二楼，你爸那屋。"
陈舟点点头。
推门出去。
八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稻田里的土腥味。
青河县。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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