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谢无僭走在前方,步履平缓。晨风掠动衣摆,衣襟缝隙间,偶尔闪过一抹暗青色剑影。唐叽落后半步,扛着断成两截的幡杆,一路唉声叹气,念念叨叨。
“贫道这幡子陪了整整八年,风来挡煞,雨来遮凶,多少香客的血光之灾全靠它挡着——”
“都是你凭空唬人。”
“如今直接断成两截,连个完整下场都没有。”
谢无僭头也不回:“杆子还在。”
唐叽低头瞅了瞅光秃秃的木杆,欲哭无泪:“没了幡布的卦幡,跟没馅的包子有何区别?”
“包子皮也能充饥。”
一句话堵得唐叽哑口无言,他终于认清现实,跟这人争辩,自己从来占不到上风。
晨雾尚未散尽,荒城城门朦胧浮现,门洞幽深暗沉,如同沉睡未醒的巨兽之口。守门老刘头依旧抱着长矛打盹,涎水垂落。听见脚步声,他迷糊睁眼,看见两人自城外归来,满脸茫然。
“你啥时候出城的?”
“方才。”
老刘头冥思半晌毫无头绪,索性重新闭眼昏睡。
两人穿过城门。荒城清晨本就寂静,敬神大典刚过,家家户户皆在休憩回笼觉,长街空旷无人,唯有几条瘦骨野犬在墙角刨食。空气中残留着昨日香火余味,混着晨露潮气,黏腻地萦绕在鼻尖。
谢无僭径直拐入城西窄巷。
巷壁被常年雨水侵蚀发黑,墙皮剥落,裸露黄褐色土坯。行至巷身最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他驻足停下,自衣襟下缓缓抽出问天剑。
唐叽探头上前:“你要做什么?”
谢无僭未曾应答。将古剑靠在墙根比对高度,随即蹲下身,徒手掘土。
巷尾堆着早年老屋坍塌遗留的旧青砖,他搬来两块,将古剑平放入挖出的浅坑,覆砖掩土,以脚掌重重踩实,痕迹尽数抹平。
从外望去,墙根死角毫无异样,寻常路人往来,绝不会留意此处。
“你把传承神兵埋在这巷子里?”唐叽压低声音,满脸难以置信,“你可知这柄剑牵扯着何等古老隐秘?”
“不知。”谢无僭拍去掌心尘土。
“那你还随意藏匿?”
“昨夜荒山异象惊天动地,四方皆见灵光坠落。”谢无僭转身看向他,语气平静,“今日之内,必然有人入城探查。怀璧必死,剑不能随身。”
唐叽闻言一滞,瞬间醒悟其中利害,再无反驳之言。
谢无僭擦肩而过,肩头轻碰断幡木杆。
“欠你的新幡,过几日便还。”
城西与城北交界,粥铺已然开张。铺面狭小,仅容两口粥锅、三张木桌,此刻已然坐满食客。谢无僭并未争抢,静蹲在门口等候。
灶台后的老者探出头来:“昨夜又在外游荡一夜?”
“在屋顶歇过。”
老者不再多问,舀起一碗小米粥,分量比往日更满,搁在灶台边沿。谢无僭端起碗,依旧蹲在原地小口慢饮。米粥掺着碎菜叶,温热熨帖,驱散山野一夜寒凉。
粥饮过半,巷子口走来一道身影。
绝非荒城本地人。
荒城众生常年劳苦麻木,走路拖沓扬尘,鞋底磨沙沙沙作响。此人步履沉稳,起落有度,步步精准,如同以尺衡量。一身青布短褐,腰间佩刀,刀鞘镶嵌一枚泛着微光的青石,灵光隐而不泄。
来人目光扫过粥铺,落在谢无僭身上时,骤然停顿。
谢无僭神色未改,依旧喝粥。
胸口沉寂许久的先天印记,骤然泛起一丝微痒,如同蚁虫轻爬,并无灼热痛感,却是清晰至极的神性预警。
“一碗粥。”外来者落座,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
老者应声盛粥奉上。那人进食极慢,粒粒细品,规矩刻板,毫无烟火气。
谢无僭饮尽粥碗,放回灶台。
“我先走了。”
老者目光微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少年走出粥铺,径直朝着城北破庙方向而去。前行十余步,后颈忽生寒意,并非清风拂面,乃是被人暗中锁定注视。
他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前行。
破庙门前,唐叽正手忙脚乱用麻绳修补断幡。幡布撕裂歪斜,数次绑扎皆松脱,几番尝试无果后,他愤然将幡布摔在地上,正要开口抱怨,一道阴影覆下。
“有人入城了。”谢无僭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青布短褐,佩刀,刀鞘嵌发光青石。”
唐叽手上动作骤然僵住。
“发光青石……”
脑海深处混沌碎片猛然翻涌,并非清晰记忆,只是神魂本能的熟悉悸动,黑暗中触到熟悉轮廓,待凝神细想,却又消散无踪。
“我不认得。”
话音轻落,他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无僭尽收眼底,并未多问,接过他手中麻绳与残幡,指尖沉稳缠绕,三圈绳结牢牢卡死,用力拉紧。撕裂的幡布勉强拼接完整,虽说歪斜粗糙,却不再松散脱落。
“暂且先用。”
唐叽接过修补好的幡子,看着丑陋绳结,忽然轻笑一声。
“系得真难看。”
谢无僭不予理会。
日头渐渐攀升,荒城渐渐苏醒,市井喧嚣渐起。摊贩开市,铁匠铺锤声叮当,孩童追逐野犬穿梭街巷,香客陆续前来破庙祈福。
谢无僭静坐庙门石墩,俯瞰长街。
那名青衫佩刀之人始终未曾现身,可胸口印记的淡痒从未消散,一缕无形丝线紧绷,监视从未远离。
唐叽蹲在一旁敷衍招揽香客,私自将算卦价钱涨至三文,美其名曰幡损医药费,竟真有人上当。他随口一句近日有贵人相助,香客便心满意足离去。
“你这纯属骗人。”谢无僭开口。
“何来骗人。”唐叽理直气壮,“贫道为他解心忧,换三文钱财令其整日欢喜,便是贵人相助。”
谢无僭沉思片刻,竟无法反驳。
临近正午,城西方向骤然传来骚动,惊呼奔走之声接连响起。路人惊慌逃窜,面色惶恐。
“巷子深处墙上贴着怪东西!”
谢无僭当即起身,唐叽扛着残幡紧随其后。
城西窄巷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两人挤开人群入内,只见巷壁之上,凭空张贴一方帛纸。质地并非凡俗纸张,薄如天蚕丝帛,通体青白。
帛纸正中绘着一枚印记,形如阖目古眼,与谢无僭胸口先天烙印分毫不差。
下方刻着上古神文,笔画蜿蜒如群蛇盘绕。
无需辨识字形,神魂直接通晓其意。
谢无僭懂了。
唐叽也懂了。
持此印者,神诛之。
围观百姓茫然发问:“这字从没见过,写的是什么?”
无人应答。
风拂帛纸,边角微掀,露出背面隐色。并非青白,乃是淡褪血色,如同久经水洗的干涸旧痕。
谢无僭抬手轻触胸口。
印记归于死寂,不烫不痒,毫无异动。
却是山雨欲来,极致压抑的平静。
他默然转身,从人群中抽身退出。唐叽紧随身后,远离街巷许久,周遭无人之际,才压低声音。
“是天罚巡察者……神系的追兵,真的来了。”
“我知晓。”
“荒城从此再无安稳。”
谢无僭抬首望天,晴空澄澈,云絮轻缓。飞鸟掠过高墙,自城北飞往城南。
昨夜荒山之上,九天云层间那道亘古目光,绝非幻梦。
世间高悬之神,已然锁定了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