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僭没有回那间破败旧屋。
自告示巷脱身之后，他径直拐入城西最幽深狭窄的老巷，那处埋藏问天剑的地界。地表土层依旧平整，旧日残留的浅淡脚印静静印在泥上，未曾被旁人踩踏扰动。他缓步蹲下，掌心轻轻覆在地面之上，土层之下的长剑沉寂安稳，无热浪翻涌，无剑鸣震颤，仿佛本就扎根于此，与荒城融为一体。
唐叽倚在巷口墙根望风，半截残破旧幡横搁膝头，目光始终扫着巷外往来人影，低声开口：“方才那个佩刀之人依旧滞留在城内，正在逐户探查，墙根、路面、墙角死角，一处都不曾放过。”
谢无僭缓缓直起身。
“你半点都不担心？”唐叽挑眉问道。
“他翻不到。”
少年抬眼望向巷子深处，这条窄巷局促到两人迎面错身都需侧身避让，墙根泥土被岁月踩踏浸染整整十七年，土层深浅、坑洼起伏早已固化，多一痕浅印、少一块浮土，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天地间最隐蔽的藏匿，从不是刻意遮掩，而是融入寻常，无人会心生怀疑。
唐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啧了一声：“你这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不去做偷藏之物的贼人，实在可惜。”
“为贼，需屈膝。”
短短四字，淡漠无波。
唐叽闻言失笑，笑意转瞬又凝住，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对方是随口调侃，还是本心直言。谢无僭向来如此，言语极简，喜怒不形，旁人永远猜不透其心绪深浅。
日头渐渐西斜，霞光漫过荒城矮墙。
一道身着青布短褐的身影，终是出现在城西街巷之中。此人沿街缓步而行，每经过一处铺面，便垂眸审视墙面、踩踏路面、细查墙角缝隙，周身气息冰冷内敛。其腰间刀鞘镶嵌的青石，较之清晨愈发莹亮，青芒隐隐流转，似在不断吸纳周遭天地气息，默默积蓄力量。
此时谢无僭正坐在街边粥铺木凳上，捧着粗瓷碗慢饮稀粥。
那人行至粥铺门前，脚步骤然停驻。
“店家。”声音平直无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向你打听一人。”
一枚青色令牌被轻轻置于桌面，材质与刀鞘上的青石别无二致，质地凝润，青光内敛。
“可否见过一名少年，年约十七八岁，身形瘦高，身着粗布灰衣，胸口似有旧伤。”
粥铺老者目光落在令牌之上，神色微动，随即缓缓摇头：“未曾见过。”
来人目光沉沉锁定老者，气势无声压来。老者面色不改，并未避让，转身继续搅动锅中热粥，铁勺磕碰锅沿，两声清脆闷响，稳稳当当，波澜不惊。
冰冷视线缓缓扫过粥铺众人，最终落在低头喝粥的谢无僭身上。
少年未曾抬头，指尖贴着碗沿，细细刮尽碗底残米，一粒不剩。胸口隐没衣下的印记悄然泛起一丝轻痒，并非灼痛灼烧，只是温和提醒，无半分异动。
下一瞬，来人忽然抬手，指尖轻翻令牌。
刹那间，浓郁青光自令牌内倾泻而出，如同泼洒开来的碧水灵光，贴着地面漫过整间粥铺，横扫四方，探查隐匿气息。微光掠过谢无僭脚踝，流转不息，却未曾凝滞，未曾变色，未曾触发半点警示异象，仿佛其身空无一物，毫无异常。
片刻之后，来人收回令牌，青芒敛尽，转身缓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街巷深处，谢无僭依旧不急不缓，刮净碗中最后一粒米，才缓缓放下粗瓷碗。
老者上前收叠碗筷，压低声音，气息沧桑：“老汉年轻时行走江湖，令牌之上的纹路字迹，我认得。一字，诛。”
谢无僭沉默伫立，未曾言语。
“诛灭之诛。”老者将碗碟摞好，语气凝重，“此人来历不凡，身负杀伐使命，专为斩除世间异数而生。”
话音落尽，谢无僭起身走出粥铺，拐入身侧岔巷，翻身跃过矮墙，落进另一条僻静暗巷，顺势蹲下身形，隐匿气息，静静等候。
约莫三十息光阴。
青布短褐身影自巷口缓缓走过，步伐未曾停顿，却在途经巷口之时，微不可察地慢下半拍。
对方已然察觉，自己凭空消失了。
直到那缕清冷青光彻底远离街巷气息，谢无僭才垂眸望向衣襟之下，胸口印记的轻痒已然尽数褪去，沉寂蛰伏，如同彻底沉寂死去一般。
他心中已然明晰。
藏于自身体内的此物，本就是活物。
夜幕悄然笼罩荒城，北风自城北荒原呼啸而来，破庙檐角铜铃随风轻颤，叮当声响不绝。
谢无僭静坐在破庙屋顶，目光遥遥望向城南方向，一点幽青光芒稳稳悬停，不曾晃动，显然那名持令牌之人已然入城落脚，暂且蛰伏。
唐叽翻身跃上屋顶，递来半块干燥炊饼：“看样子，这人打算在荒城久留了？”
“他在等。”谢无僭接过炊饼，慢慢咀嚼，语气平淡，“诛字令牌在手，他根本不是寻人，是杀人。只是如今尚且无法确定目标，故而蛰伏探查，静待破绽。”
“若是真被他寻到了，该当如何？”
“寻到之后，再做应对。”
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所言并非生死杀局，只是寻常吃食琐事。并非逞强故作镇定，而是本心如此，万事不急前置，危机未至便安稳蛰伏，危机临身再从容应对。
夜风愈发凛冽，呼啸席卷四野。
城南那点幽青灵光骤然暴涨，青芒刺目，似被人猛然催动气息，转瞬之后，光芒并非缓缓黯淡消散，而是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灭，干净利落，不留余辉。
谢无僭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胸口沉寂已久的印记骤然剧烈发痒，远胜白日所有体感，仿佛皮肉之下有异物缓缓翻身苏醒，气息翻涌，隐隐躁动。
“它认得此人。”
唐叽一愣，疑惑发问：“你说什么认得？”
谢无僭未曾多加解释。
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便是，昔日守界者遗留于自身的印记，已然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对方本就是守界者一脉的宿敌。
无边黑暗之中，无形威压自城南缓缓弥漫而来。
并非踏地脚步声，而是天地间沉闷的窒息压迫，如同暴雨倾盆前夕凝滞厚重的空气，层层叠叠朝着破庙方向碾压。狂风依旧呼啸不止，檐角铜铃却骤然失声，声响尽数消失，仿佛被无形之力牢牢按住，天地万物皆为之噤声。
谢无僭缓缓起身，右手轻握腰间剑柄。
问天剑剑身冰凉依旧，不鸣不震，无剑气外泄，可剑身深处蛰伏的气息，正贴着他掌心缓缓搏动，宛若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与之心神相连。
一道人影自黑暗深处缓步走出。
步伐平稳，不急不缓，腰间刀鞘已然空荡，长刀不知所踪。可其右手依旧虚按腰侧，似仍握着一柄无形无质的杀伐兵器。刀鞘之上镶嵌的青石全然亮起，幽青深邃，宛如一只彻底睁开的竖瞳，寒意森然，摄人心魄。
人影行至破庙门前，驻足停步。
缓缓抬头。
屋顶之上，檐风猎猎。
两人目光遥遥相接，四目相对。
“令牌灵光未曾验出异状。”来人开口，声调依旧平直冰冷，“可你身上寄宿之物，已然自行显露气息。它认出我了。”
谢无僭掌心紧握问天剑柄。
沉寂已久的长剑，在掌心轻轻跳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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