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森然青光自那人腰间青石骤然铺洒开来,宛若寒冷水流漫溢而出,顺着荒城干裂的地面一寸寸蔓延,漫过破庙门槛,漫过青灰石阶,漫上斑驳瓦檐,周遭空气都被这股清冷气息浸染得凝滞下来。
谢无僭静蹲在屋顶之上,五指稳稳按在问天剑柄。剑身紧贴衣襟,贴着胸腔肋骨缓缓搏动,起伏节律沉稳,俨然如同体内另一颗悄然跳动的心脏。
来人沉默地凝望了他许久,周身威压未曾散去,天地间依旧死寂无声,檐铃被气息禁锢,连一丝响动都无。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按在刀鞘上的手。
“还没到杀的时候。”
平淡一语,无喜无怒,无杀意残留。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朝着城南方向原路折返。步伐依旧平稳从容,周身漫溢的青光尽数收敛隐匿,方才被威压死死禁锢的檐铃骤然脱困,叮当作响一声,仿佛长久扼住的喉舌终于得以舒展。
谢无僭依旧僵立未动,身形伏于屋脊,气息全然隐匿。直到远处那点幽青灵光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周遭窒息的压迫尽数消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沉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唐叽的脑袋从屋檐阴影下探上来,面色发白,浑身气息都还未平复:“走了?明明已经锁定你了,为何偏偏转身退走?”
谢无僭垂眸,指尖依旧贴着剑柄,心中也在思索此间缘由。
白日粥铺之中,诛字令牌灵光扫过,未能验出半分异状。可方才近距离对峙,腰间青石本源气息已然辨认出他体内印记。既然已然确认目标,却迟迟不曾出手,反倒主动离去,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他缓缓将问天剑自衣襟下抽出。
暗青色剑身之上,悄然新生一道浅淡纹路,自剑格向着剑尖延伸,约莫一寸长短,色泽较之剑身更浅,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指尖轻触,纹路微微凸起,带着一丝温热触感,并非死物。
剑身正在苏醒。
并非猛然觉醒,而是循序渐进,一分一寸缓慢苏醒。每一次接触僭神遗留之物,每一次遭遇同源气息冲刷,剑体便苏醒一分,纹路便蔓延一寸。
唐叽凝眸紧盯剑上新纹,声音发紧:“方才那人目光落在你身上时,剑柄隐隐闪过一瞬微光,气息极淡,我方才看得真切。”
“此剑在吞噬青石散逸的青光。”
短短一言落下,唐叽脸色愈发苍白,只觉周身寒意更甚。
镜头转至城南老屋。
追杀者倚坐在墙角,青石平放于双膝之上,外放青光尽数敛去,仅石心深处残留一点黯淡余烬。他取出腰间诛字令牌,翻转至背面,正对膝上青石。
石心微光骤然轻颤跳动,令牌背面纹路缓缓浮现,上古古字如灵蛇缠绕盘结,字迹浸染暗红血气,层层显露。
他凝视血纹古字,低声自语:“并非肉身旧伤,乃是天生神印。”
血字下方,另有一行更为细小的字迹正在缓慢浮现,一笔一画,如同有人蘸着鲜血于令牌上书写,速度极缓。
仅仅看清开头三字,他便立刻翻转令牌,将字迹掩去。
那三字是——
待月满。
他收好令牌,重新将青石归位挂于腰侧。屋外荒原夜风呜咽呼啸,穿巷而过,满是荒寂寒意。男子缓缓闭目,方才破庙屋顶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留存。
他记住的从不是屋檐下蹲伏的少年,而是那柄剑。
剑身新生的纹路,长度恰好占满剑身三分之一。
尚未长满。
纹路彻底蔓延至剑尖之后,会生出何等异变,无人知晓,连昔日僭神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注解。僭神所留指令唯有三句:寻印记持有者,确认身份,静静等待。
至于等待的缘由,今夜令牌浮现的三字,已然给出答案。
月满之夜,便是终局。
距离圆月高悬荒城上空,尚有七日光阴。
破庙屋顶。
夜风微凉,月色漫洒四野。
唐叽将怀中断幡剩余的半幅幡布仔细叠好,幡面上他早年亲笔所书“铁口直断”四字依旧清晰,字迹歪扭粗糙。指尖反复摩挲,停留在首字之上,神色骤然一凝。
这个铁字笔法诡异缠绕,并非世间寻常大奉文字走势,纹路盘旋交错,竟隐隐如灵蛇盘绕。
他猛地抽出幡布展开,月光之下,四字平平无奇。唯有“铁”字末尾收笔之处,墨迹悄然洇开一丝晕痕。
并非书写之时浸染。
便是方才两人对峙、青石气息席卷周遭的刹那,方才异变。
墨迹明明时隔八年未曾变动,此刻却如同依旧湿润未干一般,悄然晕开。
谢无僭淡淡开口,打破沉寂:“你这四字,当年依照何物临摹书写?”
“依何物?自然是贫道随手自创……”
唐叽话音戛然而止,神色茫然。
他忽然发觉,自己早已遗忘八年前书写这面幡布的全部过往。只记得那日蹲在破庙门前,借了笔墨落笔,可究竟向何人借取笔墨,彼时心境如何,全然一片空白,记忆断层斑驳。
“令牌古字。”谢无僭一语点破,“那人令牌之上的上古纹路,与你幡布字迹,同源笔法。”
唐叽沉默无言,默默将幡布收回怀中,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自身潜藏的隐秘,远比他想象得更为惊悚。
“他并未察觉。”谢无僭道。
“察觉什么?”
“青石本源只辨认神印气息,不认世间文字同源。”
唐叽转瞬便懂了少年言外之意。
谢无僭从不说直白安慰的话语,不会讲半句别怕,只冷静告知最关键的事实:你身上无印,尚且安全。
夜色渐深,荒城街巷归于静谧。
谢无僭动身离庙,踱步前往城西粥铺。灶膛余火未熄,暖气温存,老者独坐矮凳之上,手中端着凉透的稀粥。
见人推门而入,老者并未意外,起身舀起一碗热粥,碗底悄然卧着一小块咸鱼。
谢无僭落座进食,将咸鱼掰作两半,一半就粥下肚,一半静静留在碗底。食尽之后,粗瓷碗轻放灶台。
“那人退去了。”谢无僭开口,“但不会远走,迟早还会再来。”
老者轻轻颔首:“嗯。”
伸手收碗入水清洗,井水寒凉未烧,碗沿轻磕碰木盆,两声清脆闷响,节奏安稳如故。
“你腰间长剑,不必再刻意深埋隐匿。”老者语气沧桑,“青石本源已然照见过你身气息,神印外露之后,世间任何藏匿之法,皆已无用。”
“你认得青石?”
老者洗手的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擦拭碗碟,缓缓开口:“年少行走江湖,有幸见过一次。”
“见过何事?”
老者将洗净的碗碟一一摞齐,擦干双手,在围裙上缓缓摩挲:“昔日也曾有一人,腰悬青石,入城寻人。足足寻觅七日,遍查全城,最终空手离去。”
“为何寻而不得?”
“因为那人要寻之人,身上并无神印。”老者抬眸望向谢无僭,目光沉静,一语道破宿命真相,“可你身负神印,与生俱来。所以此人,绝不会真正离开荒城。”
谢无僭沉默伫立片刻,心绪沉淀,迈步走向门口。
临行前忽然开口:“老头。”
“在。”
“灶里咸鱼,还有吗?”
老者微微一怔,紧绷面容稍稍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有。明日煮粥,碗底多卧一条。”
谢无僭推门而出,身形融入呼啸夜风之中。
七日。
他将这道时间节点,牢牢记在了心底。
圆月将至,宿命终局,为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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