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僭在天亮之前便已苏醒。
并非眠足而醒,而是胸口那枚深藏皮肉下的僭神印记忽然微痒,像是有无形指尖隔着衣料,轻轻刮挠着他的肋骨深处。寒意混着一丝陌生本源顺着血脉漫开,他睁眼,视线透过破旧屋墙的缝隙,凝向城西巷口。
一道人影静立于此。
青布短褐,身形佝偻,脊背弯得如同一柄尘封许久、未曾撑开的旧伞。对方腰间悬着青石,石间微光黯淡,远不如昨夜那股气息炽烈,仅余下将熄未熄的炭火余辉。
两个。
世间不止一尊青石本源。
他身形轻翻,自后窗掠出,足尖落地无声,不沾半点尘土。辗转潜入街巷最幽深狭窄的死角,刨开浮土,问天剑依旧静卧于此。一夜之间,剑身玄奥纹路又自行蔓延半寸,原本淡青底色尽数褪成清冷青白,幽光内敛。
指尖握住剑柄的刹那,沉寂的剑心骤然重重一跳。
并非躁动,更似久候故人,轻声致意。
谢无僭将剑横别腰侧,径直朝着城北而行。途经巷口之时,他隔着半条长街,淡淡扫了一眼那佝偻身影。掌心剑柄陡然震颤,剑身不受掌控,剑尖自行偏转,稳稳指向那道佝偻背影。
长剑在自行指认敌人。
他指尖轻按剑柄,内敛气机。那股躁动瞬间平息,方才桀骜欲出的剑气骤然收敛,如同被捏住后颈的猛兽,服帖安分。
破庙前,火堆余烬未熄。
唐叽正蹲在火边,将最后半幅写着“铁口直断”的幡布尽数掷入火焰。布帛卷曲焦黑,字迹在烈火中消融,可他神情平淡,全然不像焚烧自身赖以谋生的招牌,反倒像是在燃尽旁人遗留的因果。
“字迹在自行生长。原本我亲手所书的‘铁’字,无端多出一笔,并非我手笔。”
幡布燃尽成灰,唐叽拍去衣上尘土起身,目光落在谢无僭腰间布鞘之上,语气笃定,毫无疑问,“你那柄问天剑,也长了。”
谢无僭抬手拔剑出鞘。
清冷剑纹自剑格向上蔓延三寸,已然占据剑身近三分之一。青辉流转,幽邃森然。唐叽目光紧锁纹路,眉头微蹙:“未曾映照青石灵光,剑身本源为何还能自行滋长?”
谢无僭未曾答话。
他自身亦在思索。破晓之前,他始终未曾靠近那青石持有者,未曾触碰半点本源灵光,可问天剑依旧悄然生长。
此刻他已然明晰剑之法则:无需触碰,无需光照。只要感知周遭存在僭神同源之物,仅凭气息牵引,便能隔空汲取本源,滋养剑身。
他随手将剑插入脚下泥土,转身重回破屋。再归来时,指尖捏着一枚粗糙碎石——正是破晓时分,自那佝偻身影脚下拾取,浸染过青石本源灵光的碎岩。
碎石缓缓靠近剑身。
刹那间,剑纹骤然炽亮,青白光华尽数转为苍翠碧色,宛若初春新生嫩叶,生机凛冽。原本停滞的纹路再度向外延伸,生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新纹。而那枚碎石上浸染的青光尽数流逝,褪去异质,变回毫不起眼的凡石。
唐叽俯身凑近,紧盯着那新生细纹,语气凝重:“这一丝本源……”
远处气息已然逼近。
谢无僭抽剑回鞘,目光转瞬投向城南方位。
那里蛰伏着两道青石本源。一枚悬在擦刀男子腰间,一枚藏于佝偻身影怀中。仅仅一眼,他便勘破所有气机走向。
距离太近,本源牵引已然无法阻隔。
城西巷口。
佝偻身影忽有所感,低头垂眸。
腰间青石灵光骤然一缩,并非熄灭,而是内里本源被无形气机拉扯。石心深处属于僭神的力量缓缓流逝,无声无息,朝着城北方向牵引,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缚住,单向奔赴。
他抬手解下青石托于掌心,亲眼见灵光一缕缕朝北偏移。
片刻后,他将青石重挂腰间,不再静立等待。身形踏动,步伐急促轻盈,碎步疾行,原本佝偻的身躯舒展,尘封旧伞,终是撑开。
城南老屋之内。
静坐擦刀的男子缓缓抬首。
佝偻身影转瞬入巷,上前将青石奉上。男子接过只一瞥,淡漠开口:“本源流失几许?”
“不足一成,却是隔空牵引,未曾接触。”
“相隔距离?”
“城北至此,跨城气机。”
男子归还青石,手中长刀入鞘,缓缓起身。周身无形威压悄然弥散,气息沉凝如山:“它醒了。”
并非问询,乃是定论。
佝偻之人默然无言。男子已然迈步出城,直指城北荒巷。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城南街巷,脚步看似轻缓,可整片荒城大地皆隐隐震颤。并非土石震动,乃是双尊青石本源相压,气息铺展如狱,同源相吸,如同两块相悖磁极,强行彼此靠拢,天地气机都随之凝滞。
破庙之外。
问天剑骤然爆发剧烈震颤。
不再是先前平缓的剑心跳动,而是连绵不休的狂躁振鸣。布鞘之内剑气翻涌,剑身嗡嗡作响,如同困兽撞笼,欲破鞘而出。谢无僭掌心覆上剑柄,只一瞬便察觉到灼热温度。
并非胸口僭神印记的阴寒灼烫,乃是长剑自身本源沸腾,自行燃动。
“两道青石,一同来了。”
唐叽脸色微变:“双尊齐聚?”
“本源牵引,尽数靠近。”
话音未落,巷口拐角处,一道沉稳人影缓步走出。
擦刀男子身姿挺拔,腰间青石光华大放,宛若完全睁开的竖瞳,灵光浩荡。身后佝偻身影紧随,青石微光黯淡,气机却与之同源同向。二人驻足,距破庙二十步开外。
男子目光掠过谢无僭腰间布鞘,淡淡开口:“问天剑,终是醒了。”
谢无僭静立原地,身形未动,气息无波。
“剑醒则饥,饥则吞纳。”男子手掌缓缓按在刀柄之上,语气漠然,“今日便让它饱食。唯有吞纳足够本源,方能明晰,此剑终究归属于谁。”
长刀出鞘。
刀身无锈,青辉自刀格漫向刀尖,宛若蛰伏长蛇破眠苏醒。青石本源尽数涌入刀体,整柄长刀凝于纯粹青光,非金非铁,乃是凝固的本源灵光。
二十步外,布鞘内问天剑躁动欲裂,震颤几乎要挣脱掌心束缚。
并非谢无僭主动握剑,反倒是剑柄自行冲撞入掌心,牵引他五指握紧。
长剑出鞘。
包裹剑身的粗布寸寸崩裂,碎片四散纷飞。
问天剑现世刹那,原本三寸剑纹骤然暴涨,直冲五寸,积压已久的本源枷锁尽数崩开,如蓄力弹簧骤然舒展。清冷剑尖遥遥抵住青光长刀,此刻早已不是人驭剑,乃是剑驭人身,牵引他所有气机。
男子目光扫过暴涨剑纹,语气平淡无波:“仅有五寸,尚且远远不够。”
话音落,长刀横劈而下。
谢无僭本能横剑格挡。
刀剑相撞之际,寻常金铁交鸣之声全然消散,只余一声沉闷轰鸣。两道本源灵光骤然相撞,青光与青白剑气相互撕扯、绞缠、对冲,气息彼此噬咬吞并。
问天剑周身剑纹一明一暗,每一次光华闪烁,剑身纹路便细微滋长一毫。
它在对战中吞噬,在交锋中汲取,以敌方青石本源滋养自身。
男子瞬间感知到自身刀体本源流逝。
青光顺着刀剑相交的缝隙源源不断涌入问天剑,被长剑尽数吞纳。他当即抽刀后撤,身退三步,刀身青辉黯淡一角,已然被啃噬掉一块本源。
垂眸望着长刀,片刻后抬眼看向谢无僭。
“好剑。”
简单二字,便是极高评判。
谢无僭依旧沉默不言。掌心问天剑余震未歇,剑纹已然定格在五寸三分。剑身本源亢奋躁动,并非饱腹停歇,只是方才开胃,尚未尽兴。
男子缓缓收刀入鞘。
身后佝偻身影当即跨步上前,欲再度出手,却被男子抬手直接拦下。
“今日到此为止。”
“本源尚未试探完全,就此退走?”
“让它继续吞纳生长。剑身未满之前,并非斩杀之时。”
言罢,男子转身,径直朝着城南原路折返。佝偻身影深深凝望一眼谢无僭手中灵光未散的问天剑,终究紧随离去,两道身影隐入巷陌深处,气息尽数远去。
唐叽自破庙门后缓步走出,望着空荡巷口:“人走了。”
“走了。”
“你这柄剑……”
谢无僭垂眸看向手中长剑。暴涨的剑纹渐渐沉寂,青白灵光缓缓敛入剑身,宛若饱食蛰伏的凶兽,舔舐自身本源。五寸三分纹路,已然横贯剑身三分之一有余。
手腕轻翻,剑尖朝下,稳稳插入脚边泥土。
剑纹最后微光一闪,彻底归于平静,气息收敛,再无躁动。
“它在等。”谢无僭轻声道。
唐叽一怔:“等什么?”
“等本源长满剑身。方才来的那人,同样在等。”
他抬眸望向城南方向,目光沉凝。
心中时限已然清晰:七日之劫,今日为首日。
方才一战,剑长五寸有余。
剑身完整,尚差十寸本源。七日之内,便是剑成与身死的分界。
片刻后,二人行至街边粥铺。
谢无僭蹲坐于门口,端起粗瓷白粥。粥铺老翁今日特意多添了两条咸鱼,一大一小,形态相依。他咬开大鱼,一半配粥食尽,另一半压在碗底,唯独那条小巧咸鱼,未曾触碰。
唐叽端碗落座,目光频频落在那条小咸鱼上,疑惑开口:“你留着这条鱼,莫非是给脚下那柄问天剑准备的?”
谢无僭未曾应答。
唐叽低头喝粥,过半方才猛然醒悟,神色恍然:“不对……长剑吞纳本源灵光,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咸鱼凡物,何用之有?它真正所需,从来都是……”
谢无僭饮尽最后一口粥,起身抬手,将泥土中的问天剑缓缓拔出。
正午日光洒落,剑身纹路隐于光华之下,肉眼近乎难辨,可他体内气机与剑心相连,清晰感知到剑身依旧微烫。
本源牵引未曾断绝,城南双尊青石气息依旧蛰伏,静静悬于远方。
剑心平稳搏动,如同饱食之后闭目蛰伏的凶兽,慵懒沉眠,不急不躁。
七日时限,首日已过。
余下六日。
青石未远,劫数将近。
剑未满,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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