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谢无僭睁眼时,胸口深藏皮肉下的僭神印记已然归于平静。
昨日压境的城南双青石本源尽数收敛气息,连带着躁动半日的印记也慵懒蛰伏,宛若饱食之后闭目休憩的凶兽,再无半分异动。
他抬眸透过墙缝远眺,城西巷口早已空无一人。昨日佝偻身影伫立之地,只剩散落的寻常碎石,浸染过的青石灵光尽数消散,灰朴朴毫无异质,混在荒城遍地乱石之中,难以分辨。
墙角的问天剑静立如故,剑身那道五寸三分的青白纹路在晨辉下幽光微漾。一夜沉寂,纹路未曾蔓延分毫。并非剑身本源停滞,只是饱腹之后,暂无饥意,无需再寻本源滋养。
谢无僭将剑横别腰侧,推门而出。
往日烟火不息的粥铺今日紧闭未开。老翁蹲在门前,那口熬煮十七年粥汤的大锅倒扣在地,锅底赫然破开一枚拇指大小的洞口,边缘焦黑干枯,却并非烈火灼烧所致。
“锅怎么漏了?”
“未曾火焚,自裂自漏。”老翁将锅身摆正,语气平淡,“熬了十七年的旧器,说破便破了。”
谢无僭蹲下身,掌心悬于破洞上方半寸。一丝极淡的阴冷余温萦绕指尖,并非炉火燥热,正是青石独有的本源寒气。他瞬间洞悉缘由,抬眸望向城北荒僻方位。
“昨夜有异物,自地底穿行而过。”
老翁未曾多言。谢无僭已然转身走入街巷,并未径直前往破庙。
他绕行至城西最深最窄的隐秘小巷,蹲身拔剑,将问天剑没入土中,仅留剑柄露于地表,而后后退三步静静伫立等候。
一盏茶光阴流逝,剑身毫无波澜震颤。
地底残存的青石余息太过稀薄,距离过远,已然达不到长剑隔空汲取本源的底线,自然毫无反应。
他拔剑回鞘,继续往城北前行。途经废弃铁匠铺时,脚步陡然顿住。铺门紧闭,往日锤铁锻打的声响尽数消散,门缝间逸出一缕微弱余热,并非炉火余温,乃是高温锻打之后尚未散尽的厚重气息。
谢无僭淡淡一瞥,未曾驻足,径直掠过。
破庙后方,一口荒废枯井横亘于此。
荒弃岁月无从考究,井口堆满碎石杂物,井壁青苔遍布,荒芜破败。唐叽蹲在井沿,昔日断幡长杆探入深井之中,姿态怪异,仿若垂钓地底隐秘。
“你在钓什么?”
唐叽未曾回头,随口开口:“昨夜井底忽有青光乍现,转瞬即逝。贫道掐算天机——”
“井底藏有青石本源。”
谢无僭走到井边,垂眸望向深井,内部漆黑幽深,视物难辨。他缓缓拔剑出鞘,剑尖悬于井口上空。
剑身青白纹路骤然亮起,清冷光华倾泻而下,映照幽深井底。深处蛰伏的气息随之微弱回应,如同将熄未灭的炭火余烬。
剑纹悄然滋长一丝,细如发丝,肉眼清晰可辨。
地底本源,在主动喂养问天剑。
他未曾停留,收剑回鞘,俯身搬开井口堆叠的碎石。唐叽见状骤然惊声:“你要下井?地底未知凶险,不可莽撞!”
“本源根源,尽在下方。”
话音未落,沉重脚步声自身后缓缓传来。步伐沉厚,每一步落下都似深陷泥沼,再缓缓拔起,带着大地厚重的压迫气息。
谢无僭指尖依旧按在井沿,未曾回头。
镜头切至城南老屋。
擦刀男子盘膝静坐,长刀横置膝头。昨日被问天剑吞噬啃噬出的刀身缺口依旧尚存,周身青光流转不息,正以缓慢速度自行弥合本源损伤。
佝偻身影躬身入内,腰间青石灵光相较昨日又黯淡一分,低声禀报:“城北枯井深处青石根脉异动,气息外泄。”
男子擦拭长刀的动作未停,淡漠反问:“问天剑靠近了?”
“仅隔空感应,剑纹已然逼近六寸,滋长速度远超预判。”
“并非长剑生长过快。”男子翻转刀身,凝视那道本源缺口,语气笃定,“它饥意未消,自会主动寻觅四方本源为食。”
“是否提前出手阻拦?”
刀身缺口青光骤然炽亮一瞬,似被气机牵动。男子沉默片刻,沉声吩咐:“召老三归来。荒城大地之下,青石根脉不止一处。井底本源,任其吞噬。唯有饱纳四方根脉,方能彻底明晰此剑最终归属。”
佝偻身影躬身领命退去。男子闭目静坐,膝间长刀青光明暗交替,一边自愈本源,一边静候时日流转。
荒城枯井边。
沉重脚步声已然停驻。
谢无僭缓缓转身。
石九荒立于巷口,一身粗布旧褂,袖口挽至小臂,身形沉稳如磐石。他目光先落在谢无僭按在井沿的手上,随即下移,凝向腰间的问天剑。
不言不语,亦无动作。
五步距离相隔,枯井横于二人中间。
腰间问天剑骤然轻颤。
并非感知外敌的警惕震颤,亦非亲近主人的悸动,而是难言的犹豫。掌心剑柄细微起伏,剑尖在谢无僭与石九荒之间来回偏转两次,宛若生灵嗅到两处同源气息,分不清归属旧主与今主。
石九荒顺着剑尖偏转的轨迹抬眸,与谢无僭四目相对。
往日浑浊昏沉、似醒非醒的眼眸此刻清澈通透,一如井底逸散的本源青光。
谢无僭心神微动,瞬间洞悉一切:此人并非寻仇而来,亦非阻拦自己,乃是问天剑自身本源牵引,将旧日守剑人召至此地。
他缓缓松开按在井沿的手。
石九荒迈步前行,并非走向谢无僭,径直走向枯井。立于井边垂眸一瞥深井,身形一跃,径直坠入枯井之中。
唐叽连忙扑至井沿,惊声低呼:“疯了不成!深井荒芜,坠下便是死局!”
话音未落,井底传来沉闷巨响。
并非坠落撞击之声,乃是铁拳轰碎硬物的轰鸣。
刹那间,问天剑剧烈震颤,剑身青白纹路骤然暴涨,一缕璀璨金光自纹路深处迸发,转瞬照亮周身荒巷,仅一瞬便极为耀眼。
谢无僭看得真切。
原本五寸三分的剑纹,在金光绽放的刹那,再度悄然滋长。
接连三声闷响自井底传出。
每一声轰鸣,剑身金光便炽亮一分,纹路便蔓延一丝,地底青石根脉的本源源源不断涌入剑体。三声落尽,剑纹已然稳稳逼近六寸界限。
井底动静归于死寂。
下一瞬,一只大手自井口伸出,五指紧扣井沿。石九荒翻身跃出,周身衣衫不染半点泥垢尘埃,唯有右拳指节破损破皮,渗出的血液并非凡俗赤色,而是与剑身金光同源的淡金色本源血光。
他立在井边,目光落向谢无僭腰间长剑,嗓音粗粝如山石相磨,沙哑低沉:
“剑,归你。”
垂眸看向自身破损指节,缓缓开口:
“本源,归我。”
谢无僭凝视他指间淡金血气,沉声询问:“井底何物?”
“青石根脉,荒城本源基底。”
“你亲手轰断了它。”
石九荒微微颔首。
“缘由为何?”
石九荒沉默片刻,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气机涌动,同源气息浩荡。问天剑疯狂震颤,剑柄主动朝着那只手掌跳动,并非攻伐敌意,乃是久远尘封的归属相认,如同旧兽识主。
谢无僭五指收紧,牢牢握住剑柄。长剑未曾脱手离体,剑身金光再度亮起,比方才更为绵长持久。
石九荒望着剑身流转金光,缓缓收回手掌,声音淡漠:
“它未曾遗忘旧日羁绊。”
转身朝着铁匠铺方向缓步走去,沉重步伐依旧。走出三步,身形微顿,留下一句伏笔暗语:
“大地根脉不止一处,地底纵横蔓延,城南深处尚有潜藏本源。它仍在寻觅。”
言罢,身形远去,隐入荒巷阴影之中。
转瞬二人行至粥铺。
老翁已然将破锅翻转,锅底破洞被一块粗糙铁皮修补严实。铁皮锻打痕迹粗糙,边缘毛刺翘起,却修补牢固,按压纹丝不动。
“哑巴方才过来补的,一言未发,补完便走。”
谢无僭蹲下身,指尖抚过铁皮边缘。旧铁皮之上满是拳锻痕迹,并非铁锤锻打,纯粹以肉身巨力捶打塑形,与井底轰碎青石根脉的,正是同一双手。
指尖触碰铁皮的刹那,胸口僭神印记骤然微暖。
不再是青石本源的阴冷寒气,而是温和醇厚的上古暖意。
一段模糊虚影自心神深处掠过,如水幕隔世。
远古画面之中,一只大手紧握长剑,剑身并无后世青白纹路,通体流转纯粹金光,圆满无缺。握剑姿态,与方才石九荒摊掌的模样分毫不差。
虚影转瞬消散。
铁皮余温已然冷却,胸口暖意却未曾褪去。谢无僭拔出问天剑平放膝头,剑纹定格六寸,外露金光隐没,重回清冷青白底色。
可他心底明晰,那缕上古金光从未消散,只是沉睡蛰伏,潜藏于纹路深处,与石九荒血脉本源同源,静待唤醒之机。
他收剑回腰,开口道:
“老翁,明日粥里,多加一条咸鱼。要大的。”
老翁抬眸看他:“总共几条?”
“两条。”
老翁沉吟片刻,应声:“好。”
谢无僭走出粥铺时,暮色已然笼罩荒城,凛冽夜风自北方旷野席卷而来。他垂眸俯瞰脚下大地,土层之下,无数青石根脉如老树虬结纵横蔓延,盘踞整片荒城地底。
城北根脉断口处,淡金血气与青石残息交织冲撞,未曾平息。
腰间问天剑微微发烫。
气息牵引并非来自城南双青石强者,而是来自整片大地深处,那些依旧沉睡、未曾苏醒的无尽本源根脉。
七日劫限,今日第二日。
剑纹六寸。
地底根脉未尽,长剑饥意未消。
四方潜藏本源仍在沉睡,大地深处的上古隐秘,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下一处食源,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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