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僭在天亮之前便骤然惊醒。
并非睡足苏醒,而是腰间的问天剑在剧烈震颤。
不是临敌预警的锋芒悸动,是纯粹的饥饿。剑身紧贴肋骨,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如同腹中生灵缓缓翻身,贪婪地牵引着周遭所有隐晦本源气息。黑暗里,他抽剑出鞘,剑身上古老纹路泛着清冷青白光晕,明暗交替间,光势偏转的方向并非此前探查的城南,而是正脚下的地底深处。
他缓步下床,将剑尖轻轻抵在地面。
剑尖近寸纹路骤然炽亮,像是被地底某种存在死死吸附牵引。向左横移三寸,光晕瞬间黯淡;向右偏移三寸,青光再度迸发。
问天剑在自行辨位寻源。
地底两丈深的夯土之下,藏着它渴求之物,隔着厚重土层,剑息已然清晰嗅到。
天光未破晓,街巷空寂无人,晨雾裹着荒城独有的死寂寒意漫溢。谢无僭推门而出,步履不急,每踏出一步,便以剑尖轻点地面。
光晕亮起便继续前行,气息隐没便调转方位,手中长剑宛如一盏只照脚下、不照前路的孤灯,循着本源一路溯源。待到行至城西与城北交界之地,剑尖青光猛然暴涨,转瞬炸裂成刺目淡金,光辉盛绽一瞬便敛。
可这转瞬光华,已然昭示一切。
地底埋藏的并非单一青石根脉,在此处已然分叉蔓延,一脉通往城北枯井,一脉隐入城东深处,纵横交错,扎根荒城大地。
身后沉重脚步声缓缓靠近,石九荒默然立于身侧,目光低垂落在地面问天剑上,随即屈膝蹲下,布满厚茧的右掌贴紧冰冷石板。昨日砸裂青石根时崩破的皮肉早已结痂,那层痂皮泛着淡淡的金辉,与地脉气息隐隐共鸣。
“两丈。”
简洁二字,言尽土层深度。
谢无僭收剑回手,两丈深度并不算幽深,可荒城大地皆是夯土混杂碎石,寻常铁镐劈下只溅火星,徒手根本无从破开。他瞥了眼石九荒掌间金痂,淡淡开口:
“你能砸开。”
石九荒应声起身,径直向前走去。每走出一段便驻足停顿,并非目视脚下,而是以肉身感知地底气息流转。三度驻足之后,他稳稳站定,沉声道:
“这里。”
眼前半块废弃磨盘石早已裂作两半,缝隙间爬满青苔,蒙尘多年。谢无僭俯身,剑尖抵入石缝刹那,自剑格至剑尖整条剑纹尽数点亮,纯粹耀眼的金色光辉毫无保留迸发。
磨盘石下方,正是整条荒城青石根脉的交汇枢纽。
石九荒五指紧握,掌间金痂应声崩开细缝,磅礴肉身劲力汇聚于拳,轰然砸落。
巨响震彻周遭,磨盘石直接炸裂粉碎,碎石四处崩飞,下方露出黝黑幽深的地洞。洞口边缘土层尽数被高温烧熔,凝作琉璃质地,正是昨日双青石异动引发大地震颤,唤醒地底沉睡根脉留下的痕迹。洞底漫出淡薄青光,隔着朦胧气幕,若隐若现。
问天剑在鞘中疯狂躁动,不再是此前饥渴的低鸣,而是本源相逢的极致兴奋。
石九荒侧目望了一眼洞内微光,转向谢无僭,只吐出二字:
“你的。”
谢无僭身形一翻,纵身跃入地洞。
洞底竟是一座深埋地底的隐秘密室,四壁夯土尽数被地火气息烧熔,表面光滑如釉,阴冷死寂的气息弥漫四方。密室正中,一道青石根自地底破土而出,粗如成人大腿,表皮裂纹间青光流淌不息,如同鲜活血脉在经脉中奔涌。
根脉一侧断面参差不齐,早已断裂——正是此前城北枯井方向,被石九荒一拳震断的主脉分支。
刹那间,问天剑自行挣脱剑鞘,剑柄径直撞入谢无僭掌心,剑尖锋芒直指身前青石根脉。
一剑横劈而下。
无金铁交鸣锐响,唯有低沉闷震。
紧随其后,便是狂暴的吞噬之力。
无尽青光顺着剑身疯狂逆流而上,源源不断涌入剑体本源。原本六寸的剑纹飞速攀升,转瞬延展至七寸三分,清冷青白光晕之中,交织出无数细密淡金色丝缕,游走缠绕。整条青石根脉自内部逐层塌陷瓦解,最终尽数碎作灰白石屑,散落满地,形同骨灰。
随着根脉本源消亡,密室四壁琉璃土层光芒骤然黯淡,尽数褪去光泽,整座深埋地底的空间,随之死寂沉沦。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到几乎融入荒城晨寂,若非谢无僭心神全然凝于剑息,根本无法察觉。
他抬首望去,洞口边缘探来一道身影。
身着朴素青布短褐,身形佝偻,颧骨高耸突兀,眼窝深陷,周身气息淡薄近乎无形,仿佛与荒城死寂融为一体。此人腰间悬着一枚青石原石,石身灵光黯淡,可石心深处凝着一点猩红,宛如凝固未散的鲜血,幽冷诡异。
“吃饱了?”
话音极轻,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地底残存气息,不带敌意,亦无凶戾。
谢无僭沉默未答。掌心问天剑剑尖已然不自觉偏转,隐隐朝着洞口那人倾斜,本能生出对峙警惕。
对方目光掠过剑身,又落在满地石屑之上,缓缓抬手,指尖轻叩腰间青石。
大地骤然微颤。
并非天灾地震,而是整片荒城地底所有青石根脉,尽数闻声回应。密室残存石屑同时灵光一闪,不止此处被吞噬的根脉,城东、城南,乃至荒城更深处隐匿的无数根脉,同时搏动起伏。
地底本源与问天剑剑息上下相撞,两股同源气息短暂对峙,无形威压弥漫密室,却并未爆发冲突。
“一条根,涨了七寸三分。”
那人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问天剑满约十五寸。再吞两条完整根脉,便临近圆满。”
顿了顿,他缓缓道:
“城东尚有三条完整活根,尽数归我所辖。你若仍想吞源养剑,只管前来。”
身影微微直起,从洞口缓缓退开,手掌依旧按在腰间青石,石心那点猩红再度微闪。
“忘了说。我名老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毫无温度。
“昨日城北枯井那条被你们砸断的根,同样归我掌管。旁人以为守根,不过坐守根旁;于我而言,万千根脉,皆听我号令。如今城东三条沉睡古根,已然尽数苏醒。”
话音落尽,脚步声渐行渐远,去向并非城南,正是城东方向。
其人离去之后,大地微颤并未停歇。
并非余震消散,而是地底根脉持续苏醒蠕动。谢无僭心神清晰感知——城东深处,三道庞大根脉如同蛰伏古蛇缓缓苏醒,气息铺展,盘踞四方。
老三并非前来寻仇交手,只是现身认领疆域,放下邀约。
意思直白明了:根脉在此,机缘在此,想要养剑便来城东,欲夺本源,便先过我一关。
谢无僭纵身翻出地洞,石九荒静立碎石旁,目光遥遥望向城东天际。
“他在唤醒地脉。”
石九荒颔首。
“三条全醒。”
稍顿,他再度开口,依旧极简短句,没有疑问,只是敲定后续行程:
“选哪条。”
晨光渐盛,雾气散尽,二人转回巷内粥铺。
铁匠铺哑巴昨夜送来新锅,此刻粥火正暖。谢无僭蹲在门口静饮白粥,碗中卧着两条肥硕咸鱼。
巷口急促脚步声传来,唐叽慌慌张张奔来,手中攥着半块烧饼,面色发白,神魂不安,眉宇间满是惊悸。
他自幼修道,天生神魂敏锐,对地脉灵息、阴煞古源感知远超常人,方才地底异动已然直侵自身神魂。
“贫道方才路过城东,撞见一人!腰间青石内嵌血光,他已然察觉贫道,对贫道淡淡一笑,指尖轻叩青石刹那,贫道脚底发麻,神魂震颤,分明感知地底有庞然大物正在苏醒蠕动!”
“老三。”谢无僭喝粥动作未停,“方才我吞噬的那条根脉,本就是他所辖。”
唐叽浑身一滞,脸上惊色更浓:“那他此番现身,是要阻拦我们?”
“城东尚有三条完整活根,尽数苏醒。”谢无僭淡然道,“他邀我前去,想吃便来。”
唐叽低头攥紧手中烧饼,目光不自觉落在谢无僭腰间问天剑,心绪纷乱:
“那你……究竟去还是不去?”
谢无僭饮尽最后一口粥,缓缓起身。
鞘中问天剑应声轻颤,剑息直指城东方向。三道苏醒的古根脉气息沉沉蛰伏,守根人老三静候于彼,机缘与死局并存。
从来不是去与不去的抉择,只剩挑选目标的权衡。
他侧首看向石九荒,对方亦望来,目光沉静。
石九荒重复方才话语:
“选哪条。”
谢无僭目光垂落脚下大地,土层之下微弱震颤连绵不绝。城东三道根脉如同三颗跳动的古老心脏,在地底深处缓缓搏动。
他心中已然有定论,缓缓开口:
“最远的那一条。”
唐叽愕然不解:“为何偏偏选最远的?近脉机缘更近,何必舍近求远?”
“近侧两条根脉周遭,他已然亲自驻守埋伏。”谢无僭语气平静,理智算计分毫毕现,无半分意气用事,“我选最远一脉,他从中途赶至,需要时间。”
“可万一……他将三条根脉尽数派人把守,全线设防呢?”
谢无僭言简意赅,杀意凝而不发:
“那就战。”
身旁石九荒当即颔首,无声应和。
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彻底散尽。
城东方向大地震颤愈发清晰,空气中弥漫开古老厚重的地脉气息。老三静候赴约,荒城沉睡万古的根脉被逐一唤醒,纵横地底织成无边脉络。
问天剑在剑鞘内沉稳搏动,一下,又一下。
剑息起伏之间,似在默数光阴。
无人知晓,十五寸圆满并非终点,地底更深处,尚有未现的隐秘本源在缓缓苏醒。今日只是夺脉开端,荒城古秘、守根传承、剑体终极秘辛,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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