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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 Swan Farewell

Chapter 3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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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Snow Swan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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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如冰水浇头一般,韩彰跪在那里,却没有太过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他早就感觉到了,这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他缓缓转头,望向凳上安睡的沈昭,那眼神里的眷恋与绝望,浓得化不开。马道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放得更缓,却更重:“这孩子,当真是沈将军的骨血,沈昭公子?”韩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血来:“是,他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那府中寻得的婴孩尸首?”韩彰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滚落:“那是,我的儿啊,韩烨。早于公子三日出生。”话音刚落,房中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山风呜咽,侍立的清风等几个年轻道士,无不面露震撼悲戚之色,看向韩彰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与哀伤。马道长沉默良久,长诵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他俯身,亲自将韩彰搀扶起来,按回床上。“韩将军,你且安心。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贫道知晓。此处是奇绝峰,是清风观,只要贫道尚有一口气在,便无人能动这孩子分毫。”床榻之上,油灯如豆。窗外,奇绝峰矗立在苍茫的夜色里,沉默而坚定。韩彰倚着床头,望着安然沉睡的沈昭,开始用嘶哑低缓的声音,讲述那个血色满月之夜,讲述沈牧如何含笑赴死,云娘如何决绝悬梁,讲述他如何带着真正的沈昭,在追兵的缝隙里亡命奔逃,饮血续命,识破陷阱,最终像一片枯叶般飘零到这这终南奇峰之下。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气息也越来越弱,但那双始终望着孩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所有光热,都灌注进去。马道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支救过沈牧、如今或许将决定沈昭命运的狼牙箭,望向窗外沉沉夜空,朔阳关的英魂,长安城的冤案,与这凉州奇绝峰上的清风,在这一夜,悄然汇流。众人退去,厢房内只余一灯如豆,映着韩彰枯槁的侧影。“没几日可活了。”老道的话语,此刻才如冰冷的钝刀,开始一下下凿刻他早已麻木的神经。疼痛不在躯壳,而在更深处——公子,该怎么办?目光转向墙角。简陋的木凳拼成的小床上,沈昭正酣睡着,呼吸均匀,对即将降临的、第二次失去“父亲”的命运一无所知,交给马道长吧。这个念头浮现时,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是了,在此茫茫天地,他还能托付给谁?那支箭,那在血火中曾有一面之缘的脸,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见的希望,几日煎熬,病情如山倒般加重。咳出的痰沫里带着骇人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剧痛,眼前时时发黑,他知道,时辰到了。他让照料的小道童请来了马道长,老道推门而入,拂尘轻摆,目光澄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未等韩彰艰难开口,他便已安然坐下,缓缓道:“韩将军,你心中所虑,贫道已然知晓。这孩子,可交予清风观。贫道在此起誓,必竭尽所能,护他周全。不敢妄言富贵滔天,但求许他此生安安稳稳,读书明理,成人立业。沈将军血脉,绝不会断送于贫道手中。”韩彰怔怔听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漫长而空洞的叹息,叹尽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可怜,大将军他,为这大楚,镇朔阳,守国门,数十年枕戈待旦,身上箭疮刀痕,哪一处不是为了社稷?到头来,竟落得个,叛国谋逆的污名!满门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天道…何公?!”他说得急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宛如风中残烛。马道长静静等他平复,方道:“朝廷海捕文书已发至各州,画像虽不真切,但孩童总是显眼,为长久计,这孩子往后,便随贫道俗家姓氏,唤作‘马秉文’秉文,执掌文章,寻常人家子弟,便于隐匿,问起来也好应对。你看可好?”“马,秉文”韩彰喃喃重复,点了点头,秉文,执掌文章,一个远离刀兵、寄望文墨的名字,或许正是大将军对孩儿未曾言明的期盼吧。老道见他眼神已开始涣散,光华渐黯,知是大限将至,沉默片刻,轻声问:“将军,可有话,要留与公子?贫道可代笔。”韩彰浑浊的眼中,猛地迸出最后一点光:“有,有!”道长开始写了,那一笔一划,当真是重如千钧:公子亲览:韩彰粗人一个,不识字,信是道长代笔。俺要死了。有些话,得想跟你说。你爹沈牧,是大将军,是大楚的脊梁骨,建昭三年霜降夜,狗皇帝听信谗言,派兵围了沈府,你爹本可以反,朔阳旧部遍布天下,反了未必不能成事,可他没有,他说陛下是明君,说沈家世代忠良,不能背负叛臣之名。他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你娘,俺走的时候没见,但俺知道,她是跟着你爹去的。俺家云娘,是自个儿把命舍了的,她把俺儿韩烨交出去,假扮成你,自己悬了梁,她走的时候,跟俺说:“一定要让沈公子的血脉活下去。”俺儿韩烨,比你大三天。那孩子还没学会叫爹。公子,俺不识字,但俺知道什么叫恩,沈大将军对俺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俺这条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俺们不图你报答,只求你好好活着。俺带着你逃了十几天,饿了嚼树皮喂你,渴了割手腕喂你血,你不哭不闹,小眼睛看着俺,像是什么都懂。俺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现在俺不行了,就要死了,幸亏老天有眼,让俺遇上了马道长。他是你爹的恩人,二十七年前朔阳关外,是他一箭射杀敌将,救了你爹和俺们的命,这恩情,俺们欠了二十七年,如今把你托付给他,俺放心。公子,俺有三句话留给你:第一句,好好活着,别学俺们舞刀弄枪,不过学个保命手段还是行的,好好读书,当个明白人,你爹到死都在说陛下是明君,可明君杀了忠臣,你将来要自己辨,谁是忠,谁是奸,谁值得你拿命去护。第二句,一定要忍着,仇家势大,狗皇帝坐在龙椅上,崔衍那奸贼还在朝中,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忍着,等你有本事了再说。别让俺们的血白流。第三句,若老天有眼,你将来有出头之日,别忘了给你爹洗刷冤屈,让天下人都知道,朔阳关的沈牧,不是叛臣,是大楚的英雄!那狗皇帝欠沈家的血债,迟早得还!俺去见大将军了,去见云娘和烨儿,俺心里踏实,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惦记你。公子,往后山高路远,俺护不了你了,马道长就是你亲爷爷,你要听他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俺走了,还想跟你说最后一句,前面说的都是狗屁,你得好好活着,就算不去报仇呢,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韩彰 绝笔建昭三年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厢房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奇绝峰的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呜咽,像是遥远的战埙。信写完,他最后一口气仿佛也随之吐尽。轻轻挥手,示意道童与道长暂避。厢房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奇绝峰的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呜咽,像是遥远的战埙。韩彰躺回冰冷的床板,视线模糊又清晰。恍惚间,他不再置身道观,而是回到了那座熟悉的中军大帐。炭火毕剥,暖意融融,大将军沈牧就站在他面前,甲胄未解,风尘仆仆,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容爽朗如朔阳秋日:“韩彰!这仗打得漂亮!没丢咱们朔阳军的脸!”“大将军……”他喃喃道。接着,一张张面孔带着笑意浮现。他们围着他,唱起了那首老掉牙的歌。那歌他听了无数遍,从没觉得好听,此刻却字字入心:“蜀山青兮蜀水长,有一美人隔参商。去年送君灞陵柳,今作天山孤戍郎。”唱到这儿了,那个白面书生总哼哼的调子,他说蜀中山水好看,说有个好看的姑娘,像天上的星子一样远远隔着。“鸿雁南飞不得书,冰河夜涌声如哭。雪片大如蓟门席,覆我金甲寒侵骨。”朔阳关的雪,那才叫大,真跟席子似的往下盖。云娘,俺也叫将军替俺写过信,写的啥你还记得不?“忽传烽火照甘泉,未解犀甲已十年。琵琶弦上黄云合,筚篥声中白日偏。”十年,何止十年啊,俺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脱下过这身甲胄。“陇头水,呜咽流,流到玉关成白头。”陇头的水啊,老钱头死的时候,就倒在陇水边上,血把水都染红了。他说他想看看长安的秋天。俺的头发,是不是也白了?声音慢慢飘远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带着笑,影子越来越淡。身上不痛了,心里也不堵了……韩彰的嘴角,很慢、很费力地,往上弯了一点点。眼前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句唱完,声音慢慢飘远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带着笑,影子越来越淡,身上不痛了,心里也不堵了,轻飘飘的,像要跟着那歌声一起飞起来。翌日清晨,马道长亲自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埋葬了韩彰。坟茔简朴,无碑无铭,只新土一抔,旁栽一株幼松。山风过时,松针轻响,似壮士低语,又似那首《雪鸿辞》的余韵,萦绕奇绝峰头,久久不绝。道观厢房内,已更名为马秉文的婴孩,在晨光中醒来,不哭不闹,乌溜溜的眼睛纯净地望着这个他尚不理解的世界。他的人生,在失去一切之后,于这孤绝的山峰之上,重新开始。而一封血泪写就的书信,被马道长以油纸重重包裹,与他身份的秘密一同,深锁入观内最隐秘的所在,静待未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所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五年光阴,在奇绝峰的云聚云散间悄然流逝,马道长待马秉文如同亲孙子一般无二,亲自教他识字读书;观中师兄们也视他如亲弟弟,虽然辈分有些乱但没人在乎这个,闲暇时便逗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长成一个灵动非凡的小小少年,名唤马秉文。观中上下,从掌门的马道长到最年轻的火工道人,无一不将这孩子视若珍宝,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份宠爱,并非只因他年幼可爱,更因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总闪烁着超乎年龄的慧黠光芒,以及一副甜沁人心的心肠,使得这清修之地,平添了无数生气与欢笑。这日清晨,做完早课,清风观后的演武场上便热闹起来,马秉文穿着合身的浅蓝色小道袍,头发在头顶扎了个冲天小辫,用根布条系着,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晃荡着两条小腿,看蚂蚁搬家,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嘀咕:“慢慢走,慢慢走,莫挤着。”“小师弟!别瞧蚂蚁了,瞧师兄!”一声洪亮呼喊,只见身材最为魁梧的三师兄清石,提着一根碗口粗的盘龙棍大步走来。那棍身油亮,隐隐有龙纹缠绕,他“呼呼”舞了两个架势,端的是力大势沉,劲风扑面,“看见没?男子汉大丈夫,当使这般重器!一根盘龙棍在手,千军万马也敢闯它一闯!师弟,跟师兄学这个,保管你将来顶天立地!”马秉文眨了眨眼,指着棍子道:“三师兄,你这棍子舞起来,风声比后山瀑布还响。要是清晨练,岂不把林子里歇息的雀儿都惊飞了?它们还没唱完晨曲儿呢,我不练,我还要他们给我唱呢,”清石一愣,挠挠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另一边,使刀的二师兄清岩不乐意了。他“唰”地一声抽出背负的开山大刀,刀光如雪,冷气森然。“小师弟休听他胡吹!棍是笨重之器,岂如刀法精妙凌厉?你看师兄这口刀,乃百炼精钢,有开山裂石之威!刀乃百兵之胆,最重气势,学了它,任他什么妖魔邪祟,一刀两断!”说罢,一招力劈华山,刀刃破空,锐响惊人。马秉文捧着小脸,看得仔细,末了轻轻“呀”了一声:“二师兄的刀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呢。只是”他伸出自己的小胳膊比划了一下,“这刀立起来,怕不是比秉文还高出一截?我若现在学,是刀练我,还是我练刀呢?”他边说边做了个摇摇晃晃要摔倒的可爱模样,惹得旁观众师兄忍俊不禁。“刀棍皆是外门硬功,终究落了下乘。”一个清越声音响起,四师兄清溪长剑出鞘,身随剑走,瞬间在方寸之地绽开七八朵精准的剑花,飘逸灵动,宛若游龙。“小师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剑乃百兵之君,最是练气养神,暗合天道。师兄这套‘流云剑法’,讲究轻灵翔动,以巧破力。你天生灵秀,学剑再合适不过!”这下马秉文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小跑过去,仰头看着清溪收剑而立、潇洒不群的样子,眼里满是好奇:“四师兄舞剑真好看,像,像山涧的溪水绕着石头转圈儿。”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扯了扯清溪的衣角,小声问:“师兄,这剑法如此好看,怕不是天上仙女下凡教给你的吧?”“哈哈哈!”众师兄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清溪也被这童言稚语逗得莞尔,用剑柄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你这小子,心思倒是活络,但师兄的剑可不是花架子。”演武场上气氛愈加热烈,这个说“我拳脚功夫扎实”,那个道“我暗器手法独步”,纷纷想要这独一无二的小师弟继承自己的“绝学”,一时间竟相持不下。不不知谁喊了一句:‘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咱们各自露两手,让小师弟开开眼,看看哪家本事最合用!’众人摩拳擦掌,竟真的要轮番上阵!”“好!”“比就比!”众人摩拳擦掌,竟真要动手。马秉文被围在中间,看着师兄们为了自己就要“大打出手”,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非但不慌,反而拍着小手,脆生生地道:“师兄们比武,定然精彩。只是谁赢了,明日早课替我去后山泉眼打水可好?那水桶,着实有些沉呢。”那狡黠又期待的小模样,活像只等着看热闹的小狐狸。“胡闹!”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个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如同清泉泻地,瞬间浇灭了场中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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