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长不知何时已站在月洞门下,一袭朴素青灰道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瘦,目光淡淡扫过众弟子,不怒自威。“平素里,我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同门如手足,当互敬互爱,切磋进益。怎的今日,为了争个师弟,便要同室操戈,斗起狠来了?这般心浮气躁,如何修得上乘功夫?统统去后山静思壁前,面壁两个时辰,好好想想何为‘和’,何为‘争’!”“啊?师父…” “两个时辰……” 众人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苦着脸,却不敢违逆,只得拖着步子,灰溜溜地往后山去了。
马秉文缩了缩小脑袋,吐了吐舌头,也乖乖站好。马道长这才将目光落回小家伙身上,眼中严厉之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秉文,你过来。”马秉文蹭过去,拉住道长的袍角,仰着小脸,软软地叫了一声:“师公…” 他知道,每当自己这么叫的时候,道长的眼神总会特别柔软。果然,马道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年五岁了,筋骨渐开,心性未定,正是筑基之时,从今日起,你的功夫,由我亲自来教。”“真的吗?谢谢师公!” 马秉文眼睛一亮。“清风” 马道长唤过一旁侍立的大弟子,“去我房中,将墙角那柄以青布包裹的长枪取来。”
“是,师父。”
不多时,清风取来一物,马道长接过,解开青布,露出一杆长枪,此枪通体黝黑,似铁非铁,似木非木,枪身有着温润的光泽与自然的纹理,枪头狭长,线条流畅如雁翎,并无耀眼寒光,却自有一股沉凝古朴、历经沧桑的气息透出,与观中寻常兵刃截然不同。
“随我来。” 马道长手持长枪,缓步向后山更深僻静处走去。马秉文赶紧迈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上,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来到一处背靠峭壁、面对云海的平坦石台,此处人迹罕至,唯有天风浩荡,松涛阵阵,马道长于石台中央站定,对马秉文道:“站到那边石头旁,看好了。”马秉文连忙跑到一块大石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只见马道长单手轻抚枪身,仿佛与老友叙旧,下一刻,他身形微动,那杆原本沉静的黑枪,陡然间“活”了过来!起手式极缓,如云聚山阿。但随即,枪势骤变!但见道长身形飘忽,人随枪走,枪借人势,那杆黑枪在他手中,时而如蛟龙出海,挟风雷之势直刺苍穹,仿佛要将天穹捅个窟窿;时而如灵蛇盘山,枪影层层叠叠,将自己周身护得泼水不进,密不透风;时而枪尖颤动,化作寒星万点,笼罩身前数尺,令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虚实;时而又如大江奔流,一枪既出,绵绵不绝,气势恢宏,仿佛携带着千山万壑之力。更奇的是,枪风激荡之间,竟隐隐牵引周遭气流,地面尘土不起,反而以道长为圆心,形成一个无形的气旋,吹得他宽大道袍猎猎作响,须发飞扬,枪尖破空之声,初时清越如鹤唳,继而低沉如虎啸,最后竟隐隐有风雷之音滚动其中,与山巅的天风云涛遥相呼应,浑然一体。他舞到疾处,人影与枪影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团青蒙蒙的光影,在石台上辗转腾挪,那枪意,刚猛时似能崩山裂石,灵巧时又似穿花蝴蝶,磅礴处如天河倒卷,精微处可刺落蝇头,一套枪法,竟似将天地阴阳、刚柔动静之理,尽数蕴含其中!
马秉文看得完全呆住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小小的胸膛里冲撞,他不懂什么高深武理,只觉得师公此刻不像是个道士,倒像是,像是故事里说的,能腾云驾雾、掌管风雨雷电的天神!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的枪影倏然一收,马道长持枪而立,气息匀长,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演练未曾消耗他半分力气,只有枪尖微微的嗡鸣,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锐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此枪无名,暂唤‘墨沉’。” 马道长声音平稳传来,“这套枪法,共七十二路,乃昔年一位故友所传基础枪术,然其意无穷,足以伴你一生研习。”
马秉文这才回过神来,“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马道长的腿,小脸激动得通红,语无伦次:“师公!师公好生厉害!那枪…那枪似活过来了一般!像龙,又像蛇,还像打闪一般!我也要学!我要学这个!”马道长低头看着他眼中纯粹而炽烈的向往,那光芒,与他父亲沈牧当年在朔阳关下,提起手中长剑、望向北方强敌时的眼神,依稀有了几分重叠,他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平静。“想学?” 他问。“想!” 马秉文用力点头,小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
“好。” 马道长将墨沉枪轻轻顿在地上,“从明日起,你先随你众位师兄,扎五年马步,练五年基本拳脚,学五年筋骨吐纳,读五年道经典籍,五年后,若你心性不移,根基扎实,我便将这七十二路枪法,传授于你。
”五年又五年…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几乎是他全部生命的长度,但马秉文此刻心中已被那惊天动地的枪法完全占据,只觉得只要能学到那“黑龙”一样的本事,再久的等待也值得,他再次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说:“师公,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跟师兄们学!五年后,您要教我!”山风徐来,拂过这一老一少,远处,面壁的师兄们大概还在愁眉苦脸,而石台之上,一段注定不凡的传承,已在这稚嫩的承诺与苍茫的云海间,悄然锚定了下一个五年之约。奇绝峰上的岁月,就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复一日中,静静流淌。无人知晓,那杆沉墨般的无名长枪,与这个被唤作马秉文的灵秀孩童,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搅动怎样的风云。枫叶红透,又零落成泥,奇绝峰上的日子在经卷与枪影中流淌,看似平静无波,马秉文白日里依旧勤学苦练,那杆“墨沉”在他手中愈发驯服,基础的拦、拿、扎已练出筋骨开合的脆响,有时甚至能抖出两三点凝聚的枪花。
他眉宇间的稚气正悄然褪去,沉静时,那双肖似其父的眼眸深处,常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思量。
这年深秋,山下传来一桩惨事。清风观购置香烛的徐老爹,因交不起地租,被山下安阳县的恶霸李魁打断双腿,扔在城外,徐家儿媳去衙门告状,反被以“诬告”罪名投入牢中,当晚便不明不白地死在狱里,徐老爹的老伴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好好一个家,散的散,死的死,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孙儿,被邻里收留。
消息传到观中,众弟子义愤填膺,二师兄清岩一拳砸在桌上:“这等畜生,就不该活在世上!”四师兄清溪却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吓人,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当晚,马秉文在廊下听见清岩与清溪的争执。
“你拦不住我!”清溪的声音压抑而决绝。
“你去了,便是杀人!朝廷法度何在?再说,那李魁在安阳县根深蒂固,手下打手众多,你一个人…”清岩急道。
“法度?”清溪惨笑,“那狗官与李魁称兄道弟,哪里有法度?至于朝廷”
“住口!”清岩厉声打断,似是不愿他再说下去,“不该说的话,就烂在肚子里!”
清溪沉默良久,声音低了下去:“师兄放心,我断然不会莽撞行事。”此事似乎就此不了了之了。
然而,那日枫林中所闻的徐老爹一家惨事,与二师兄、四师兄那场压抑的争执,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复,那沉底的阴影却始终存在。
尤其是四师兄清溪,自那日后,整个人便有些不同了。他依旧指导马秉文剑术经义,笑容却少了,常常一个人立于崖边,望着山下,久久不语,山风鼓起他素青的道袍,背影单薄得像一竿即将被吹折的竹,马秉文看在眼里,心中莫名不安。
他问过二师兄清岩,清岩只是重重叹气,摸摸他的头:“你四师兄…心思重,钻了牛角尖,别去扰他,让他自己静一静。”这一日,秋雨忽至。不是夏日骤雨的痛快淋漓,而是缠缠绵绵、无边无际的冷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筛落,将整座奇绝峰笼在一片凄迷的烟水之中,雨打竹叶,声响细碎而单调,更添几分山居的清寂与萧索,晚课过后,雨势未歇。
马秉文因白日练枪时略有心得,心中雀跃,想寻四师兄印证一二,顺便也将自己新近读《庄子·养生主》一处不解的疑惑向他请教,他擎了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湿滑的石径,穿过雨幕,来到清溪独居的东侧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寂静得只闻雨声,马秉文唤了两声“四师兄”,无人应答,他心下奇怪,轻轻推门而入,小院疏落,三两丛秋菊在雨中垂着头,屋门也未闩,他一推便开了。
室内昏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某种苦辛草药的味道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借着手中灯笼的光,马秉文看见屋内陈设依旧简单整洁,书卷整齐叠放,长剑悬挂于壁,只是临窗的书案上,砚台未盖,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墨迹已干涸板结,案上摊着一张素笺,墨痕淋漓,似乎书写时心绪极为激荡,马秉文心中好奇,凑近了些,举灯细看。
只见那笺上以力透纸背的笔锋写着:“见义不为,无勇也。然勇者殒身,徒累师门,亦为不智不仁。此身既入玄门,当舍皮囊,断俗缘,以无名之身,行有义之事。纵化碧血,不染清风。”字迹熟悉,正是清溪师兄笔迹,只是比平日更见锋芒,甚至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马秉文虽不能尽解其深意,但“殒身”、“碧血”、“不染清风”等字眼,却像冰冷的针一般,刺得他心头一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马秉文的目光急急扫向屋内他处,墙角的脸盆架上,搭着一块布巾,布巾边缘,赫然沾着几缕未洗净的、新鲜的血迹!再看榻上,被褥整齐,似乎今夜根本无人就寝,而墙上那柄清溪平日珍爱异常、擦拭得光可鉴人的三尺青锋,却不见了。
“四师兄!”马秉文失声叫了出来,转身冲出小屋,连灯笼都差点脱手掉落,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四师兄他…他要去行那有义之事!他踉跄着冲进雨幕,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找二师兄清岩,刚跑到半路,却见大师兄清风面色凝重,正与清岩站在廊下低声急语,两人手中也各提着一盏风灯,光影在雨丝中摇曳不定。
“大师兄!二师兄!”马秉文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四师兄他…他不见了!屋里…屋里有血,还留了字!他的剑也不见了!”清风与清岩对视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更深沉的忧急与痛惜。
清岩一拳重重砸在廊柱上,木屑微溅,他低吼道:“这个傻子!到底还是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字?血迹在哪里?”清风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紧蹙的眉心和握紧灯柄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必须确认。马秉文急急地、尽量清晰地复述:“就在案上!写着…写着‘见义不为,无勇也’,还有‘舍皮囊,断俗缘’,‘以无名之身,行有义之事’,最后是‘纵化碧血,不染清风’!笔迹很重,像用尽全力写的,脸盆架上的布巾,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迹!”清岩痛苦地闭上眼,声音沙哑:“他…他竟真的…用了这等决绝的法子!那血迹,怕是他…自毁面容留下的!晚课后雨势最大时,他便不见了,我早该想到…他这是铁了心,要以无名之身,独自去行那件事了!”
“哪件事?”马秉文心头狂跳,虽然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想得到确认,“是不是,是不是去蓝田县城外,找那个李魁?!”清风深吸一口带着寒湿水汽的空气,缓缓点头,目光投向山下那一片被雨夜吞噬、仅有零星灯火如鬼眼般闪烁的蓝田县城方向:“秉文,你四师兄是至情至性、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徐老爹一家的惨案,就如同那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他这些日子,天人交战,苦痛不堪,一边是道义良知,一边是师门安危,他留下那样的字,是要彻底隐去身份相貌,事成,则祸患不会直接引到观中;事败,也不过是他这‘无名之人’伏诛,不牵连清风观一丝香火。”
“他,他怎么能…”马秉文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起四师兄教他练剑时,那清越耐心的讲解;想起他谈及山下不平事时,眼中闪烁的正义之火;想起枫林中他那悲愤到颤抖的声音…那样一个皎皎如明月、内心光风霁雪的师兄,竟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去践行他心中的“道”!
“现在追,怕是来不及了。”清岩声音沙哑,“他既存了死志,又是趁雨夜下山,必是算准了时机。
此刻,恐怕已到蓝田县城外了”清风沉默良久,雨声敲打在瓦上,更显寂静惊心。终于,他道:“清岩,你即刻去禀明师父,我,我去山门处看看,或许…”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希望渺茫。
马秉文忽然道:“大师兄,我也去!”清风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满是雨水,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与焦急。他微微颔首:“跟紧我。”
三人不再多言,清风将手中风灯递给马秉文,自己则身形一展,以远超常人的敏捷与速度,疾步向山门方向掠去。马秉文和清岩紧随其后,雨越下越急,山路泥泞湿滑,冰冷刺骨。
马秉文咬牙跟着,心中却像有团火在烧,那火光里映着的,是清溪师兄可能血染长街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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