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善,李魁?”
清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眼眶泛红,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城墙上那张告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二师兄。”清风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却压得极低,“看周围。”
城墙垛口后,有金属寒光一闪而过。街巷暗处,几个扮作百姓的人眼神锐利如鹰,来回扫视着围观人群。军营方向,隐约可见甲士林立,弓弩在手。
这不是示众,是陷阱,那具被钉在墙上的遗体,竟被当成了诱饵。
马秉文没有哭,也没有动,他只是仰着头,死死看着——看着四师兄那具被铁钉贯穿肩胛、钉在冰冷砖石上的躯体,看着那张被药物和利刃彻底毁去的脸,七岁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被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填满,那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剧痛、愤怒和彻骨寒意的陌生情感,烧得他浑身发抖,却又让他的视线变得异常清晰。
他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毫无知觉。
“他们,怎”清岩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为了立威,更为了引我们去。”清风低声说,“四师弟毁了脸,他们查不到来历。这是最毒的一招——用他的尸身,钓我们上钩。”
“难道就看着四师兄被钉在墙上吗?”马秉文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
清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沉痛的决断:“现在动手,正中他们的下怀,我们三个走不了,清风观也会被清剿,四师弟为何毁去容貌?他最后的心思,我们不能辜负。”
他手上加力,几乎是拖着清岩,另一只手拉住马秉文:“走,回山。”
回山的路,沉默得窒息,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
观中已得知消息,年轻弟子们聚集在前院,一个个双目赤红,群情激愤。
“师父!弟子求您允准,今夜就下山!拼了命也要把四师兄抢回来!”
“对!不能让四师兄钉在那里受辱!”
“官兵又如何?大不了拼了!”
声音此起彼伏,可谓群情激愤。
马道长站在静室门前,听完清风的禀报,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拂尘玉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当听到清溪遗体被“钉”在墙上、面目全毁时,那玉柄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咯”的哀鸣。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愤的脸。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众人一怔。
“你们要下山。”马道长缓步走向前,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好。那我问你们——清溪为何要毁去自己的脸?”
清岩咬牙道:“为了不连累道观!”
“不错。”马道长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他毁了自己的脸,断了所有线索,孤身赴死,他把自己的命、自己的脸、自己的一切,都烧成了一堆谁也认不出的灰烬,为什么?”
他停在一名最激愤的弟子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必因为他的选择而再搭上性命!”
静室内外,鸦雀无声。
“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要下山,要抢回他的遗体,要跟官兵拼命,然后呢?”马道长一步步走回来,声音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你们杀几个官兵,抢回一具尸体。然后呢?朝廷震怒,调兵围山,清风观上下几十口人,连同那些从未下过山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全部定为逆匪,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不是恐惧,是痛心:“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这就是你们对得起清溪的方式?”
一个弟子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可是师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四师兄暴尸城头吗?”
“看着。”马道长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更加沉重,“不仅要看着,还要记住,记住他是怎么死的,记住他是被谁钉在那里的,记住那告示上颠倒黑白的每一个字,你们都要记着。”
他转过身,望向山下云雾笼罩的蓝田县城,声音低沉却清晰:
“清溪用自己的命,给你们上了一课——这世上的公道,不是靠一时血勇能讨回来的,要讨,就得有讨的资本,你们现在的资本是什么?几条命?几柄剑?”
没有人回答。
“他的遗体,暂且留在那里。”马道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不去抢,是现在不能抢,官府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去钻,我们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我知道你们各个身怀绝技,可你们想过没有,官府来攻打道观且不论我们有没有自保的能力,就算我们有,山上其他百姓怎么办,给我们陪葬吗,这样的话清溪就白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清风身上:“等风头过了,等那些眼线撤了,我们再想办法,活着的人,要为死去的人活着,死去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而死。”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下山。”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清风,约束好师弟们。”
“是。”清风叩首。
众人默默散去,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静室内,只剩下马道长一人,和那盏摇晃的孤灯。
许久,那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丝,他缓缓抬起手,想去端茶,指尖却在离茶杯寸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
昏黄的灯光下,一滴浑浊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眶中滚落,划过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悄无声息地砸在深青色的道袍上,洇开一团暗色。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有声音,只有老人独自坐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肩背微微耸动,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噬心刻骨的剧痛。
窗外,奇绝峰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山风呜咽,掠过道观飞檐,如同为那远方城墙上的孤魂,唱着一曲永无回响的挽歌。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清溪死后第七日,观中一切如常,早课、诵经、洒扫、练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都沉默了许多,笑容从脸上消失,连眼神交汇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马秉文的变化,是最快被师兄们注意到的。
那日清晨练枪,他持着墨沉站在演武场角落,一枪一枪地扎向木桩。动作还是那些动作,但清风在一旁看了片刻,便微微皱眉——枪尖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扎下去软绵绵的,没有往日那股冲劲,更让他担心的,是这孩子脸上那种空洞的神情,眼睛望着前方,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马秉文的状态愈发明显,扎马步时腿竟然都会会发抖,诵读时也常常走神,吃饭往往扒拉几口就放下碗筷,一个人坐到后山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半天。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落雨,马秉文又独自坐在后山那块惯坐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望着山下云雾笼罩的蓝田县城方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很重,很实,三师兄清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在看啥呢?”他明知故问。
马秉文没吭声。
清石挠挠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那片被雾气遮得模模糊糊的蓝田城,脸色也沉了沉。
“三师兄,”马秉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四师兄现在在哪里?”
清石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在天上”,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也不知道。”他老实承认,声音闷闷的,“但师父说过,好人有好报。四师兄是好人,顶好顶好的人,他肯定去好地方了。”
“可他还钉在那里。”马秉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下雨怎么办?下雪怎么办?会不会有东西去伤害他的尸体?”
清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将马秉文揽过来,用自己宽厚的胸膛挡住他,粗声粗气道:“不会的!等过些时候,等那些人放松了,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他接回来!好好安葬!小师弟,你别怕,有师兄们在!”
马秉文被他揽着,闷闷地不说话了,清石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时候的自己。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傍晚时分,马秉文回到住处,推开门,却见二师兄清岩正坐在屋里等他。
清岩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黑褐色的汤水,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见马秉文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喝了。”
马秉文看了一眼,摇头:“我没病。”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没病?”清岩眉头一皱,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补气血的,你这些天不好好吃饭,当我看不出来?喝了。”
马秉文端起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苦,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吭声,硬是全喝了下去。
清岩看着他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些天,练功完全不在状态,小师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难受可我们要替他活下去,小师弟你这样师兄们都很担心你,我们刚失去一位师兄弟无法承受在失去一位小师弟了,你一定得振作起来。”
马秉文低下头,不说话。
“师父把墨沉交给你,可不是让你糟蹋的。”清岩的语气有些硬,但细听,那里面又藏着别的什么,“你知道那杆枪,师父为何交给你吗?”
马秉文摇头。
清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演武场,我陪你练,你一定要来。”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秉文坐在昏暗的屋里,望着桌上那只空碗,很久很久,终于趴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
窗外,奇绝峰的夜,依旧黑沉沉的。但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不是仇恨,仇恨太轻了。那是比仇恨更重、更冷、也更持久的东西。
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马秉文便已站在演武场上。清岩果然来了,手中提着两柄木刀,一柄扔给马秉文。
“不练枪?”马秉文接住木刀,有些意外。
“今日练刀。”清岩说,“你四师兄的剑法,你已经学了不少。但刀和剑不一样。剑有收势,刀没有。剑可以点到为止,刀劈出去,就得有收不回来的气势。”
他摆开架势:“看好了。这一招,叫‘破军’。是你四师兄……生前最想学、却一直没学会的。”
马秉文握紧木刀,眼眶发热,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跟着清岩,一刀一刀地劈向面前的木桩,直到双手磨出血泡,直到木刀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清岩捡起木刀,塞回他手里:“继续。”
“二师兄。”马秉文喘着气,忽然问,“四师兄,他知道自己会死,对吗?”
清岩的动作顿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清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马秉文,声音有些闷:“小师弟,师兄告诉你有些事,比命重要,比如你,你的安危就比师兄们的命重要。”
马秉文有些动容,他把这句话,连同那堵墙上钉着的残破躯体,一同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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