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便响起了熟悉的“嗤嗤”破空声。
马秉文持着墨沉,一枪一枪地扎着木桩,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力道也远没有恢复到从前,但每一枪都认真,每一枪都用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顾不上擦。
清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手里提着一根木棍,看着他练。看了一会儿,他走上去,“啪”地一下用棍子打在墨沉枪身上。
“歪了!力没送到底!再来!”
马秉文咬了咬牙,重新摆好姿势,又是一枪。
“还是歪!扎的时候肩膀放下来!不是光用手臂,用腰!用全身的力气!”
又是一枪。
“快了,但还是不够稳!枪尖出去要有根,不是轻飘飘的!再来!”
一枪接一枪,汗水湿透了马秉文的衣襟,手臂酸得发抖,但他没有停,清岩也没有停,棍子一次次敲在他枪身上,一次次指出问题,一次次逼着他再来。
日头渐渐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演武场。远处,清风和几个师兄弟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怀念。
清石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和几个馒头。他看着场中那个挥汗如雨的小小身影,又看看站在一旁板着脸的清岩,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二师兄这脾气,小师弟可遭罪了。”
“遭罪?”清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杆黝黑的枪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好事,吃些苦把根基打的稳些对他很好。”
清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托盘往清风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演武场:“二师兄!让我也来!小师弟,三师兄陪你练!咱练那个,那个盘龙棍的步法,配合着枪用,老厉害了!”
清岩白了他一眼:“你一边儿去,别添乱。”
“我咋添乱了!我正经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拌起嘴来。马秉文看着他们,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却恰好被远处的清风捕捉到。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嘴角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晚上,马秉文回到屋里,发现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里面是手绘的枪法图谱,每一页都画得极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看笔迹,像是大师兄清风的。
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干,打开来,是烤得香喷喷的野兔肉,不用想,是三师兄清石偷偷塞的。
一小瓶药膏,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练功伤了筋骨,睡前抹上,别告诉二师兄。”看那字,是五师兄的笔迹,他懂些医理。
马秉文看着桌子上的一样样东西,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师兄们晚课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像山间的松涛,像岁月的低语。
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连同那些东西一起,放进了床头的木匣里。
他轻轻合上木匣,躺到床上,望着屋顶的梁木。
“四师兄,”他在心里轻轻说,“我会好好练的,你的那份,我也会一起练进去,将来,将来我长大了,有本事了,我会去把你接回来,你等着我。”
夜更深了,诵经声渐渐停歇,整座道观陷入沉睡,只有奇绝峰的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穿过松林,掠过檐角,仿佛在守护着那些沉睡的梦,也守护着那些尚未醒来的誓言。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马秉文便起了床,他穿好道袍,扎紧腰带,走到墙边,握住了墨沉枪。
枪身依旧冰冷,但这一次,他握得很稳。
他推开门,大步走向演武场,晨雾还未散尽,天地间一片朦胧。他站在场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摆出起手式。
一枪刺出。
枪尖划破雾气,留下一条清冷的轨迹。
再来一枪。
再来。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透出第一缕晨光。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杆黝黑的枪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辉光。
远处,几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轻轻拂过,带走了昨夜所有的悲伤与沉重,只留下这清晨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光芒。
青山依旧,碧水长流。
而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模样,他们的笑容,他们的血,他们的魂,都将被活着的人,一点一点,深深地,刻进心里。
又过了些时日,风声渐歇,一个无月之夜,清风与清岩悄然下山,摸到蓝田县城墙下,守城的兵卒早已懈怠,只有两个更夫缩在墙角打盹,他们借着夜色,将四师兄的遗体从墙上解下,用带来的布单裹好,连夜背回山中。
马道长亲手为清溪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将那张被毁的面容用白绢轻轻覆上,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棺木是清石和几个师弟连夜赶制的,虽简陋,却平整结实。
下葬那日,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师兄弟们默默站在后山的坡地上,看着那一抔黄土,一锹一锹,将那个清俊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轻人,永远地留在了奇绝峰上。
马秉文醒来时,发现观中气氛有些异样,师兄们的神色比往日平静,却平静得有些刻意,像深潭的水面,底下藏着什么。他没有问,只是跟着众人做完早课,然后见大师兄清风默默取了几炷香,往后山走去。
其他师兄也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后山向阳坡地上,韩彰那座无碑的孤坟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新坟,同样无碑,同样简朴,新土上还未长出稀疏的草芽,坟前摆着几束野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众人在坟前静静站立,马道长拄着拂尘,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他凝视着那座新坟,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片刻后,他将手中的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山间的薄雾。
马秉文站在师兄们中间,看着那座无名的坟,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热了,却没有哭,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悄悄拉了拉二师兄清岩的衣袖:“二师兄,那坟。”
“别问。”清岩头也没回,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一位弟子采药时失足滑落山坡,不治身亡,记住了吗?”
马秉文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是谁,清风观里所有人都知道,但从那天起,没有人再提起过。
那座坟就静静地待在后山,与韩彰的孤坟为伴,面朝蓝田县城的方向,山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走了。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十年就过去了。
马秉文十七岁了,身量早已长成,肩宽腰挺,站在人群中如一棵挺拔的青松。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但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乌黑明亮,灵动得很,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他的枪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木桩都歪歪扭扭的孩童可比,七十二路枪法烂熟于心,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墨沉枪在他手中,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入海,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寒星点点,时而大江东去,大师兄清风曾私下对清岩说:“这孩子,真是个练武的胚子。”
但最让人恍惚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的神情。
有时候,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微微蹙眉的样子;有时候,他听到山下不平事,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有时候,他给新来的小师弟讲经,耐心又温和的模样——总会让年长些的师兄们愣住,然后别过脸去,不愿让人看见眼里的情绪。
“像。”清岩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真像啊。”
他没说像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一年清溪下山前,在素笺上留下了一行小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后来马秉文从二师兄那里听说了背面那行字,他默默记了很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给自己立了句话,写在练功房的墙上:
“宁化碧血,不染清风。”
清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
马秉文还是那个机灵捣蛋的性子,师父和师兄们太宠他了,从小到大,他把这份宠爱吃得透透的,小时候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趁师公不在,溜进他屋里“寻宝”,今天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明天摸出一个精巧的木雕,后天又掏出一个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铜钱。每回被师父逮住,老头子也只是拿拂尘轻轻敲他一下,嗔一句:“小猴儿,又来了。”然后就由着他去了。
长大了,他懂事了些,不再去师父屋里翻腾,但那份童心还在,偶尔还是会跟师兄们耍个赖,使个坏,清石被他骗过不知多少回,至今还记着仇,可每次马秉文一凑上去叫“三师兄”,他又憨憨地笑起来。
这日午后,马道长在前殿给众师兄讲经。
马秉文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心不在焉。他悄悄挪了挪屁股,又挪了挪,趁大师兄不注意,一猫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兴起,脚步一转,竟朝着师父的卧房走去。
多少年没干这勾当了?他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床一几,两架图书,墙上悬着那幅“道”字。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
马秉文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往这儿钻,师公明明知道,却从来不锁门,由着他胡闹,有一回他翻出一个青瓷小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膏,他以为是糖,抠了一点就要往嘴里塞,被正好进来的师父一把抢下,那回师父可没客气,揪着他耳朵教训了半天——那是治跌打损伤的烈性药,抹一点在皮肤上都火辣辣的疼,吃下去还得了?
还有一回,他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翻开一看,里面画的竟是一些小人儿练功的图谱。他高兴坏了,抱着就跑,结果被师父追了半个院子,最后以他答应抄十遍《清静经》收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师父年轻时的手稿,记的是一些不成体系的武学心得,从不示人。
马秉文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在屋里慢慢转悠。
他一件件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案上的砚台,还是那方老坑端砚,边角磕掉一小块,是那年他练习研墨时不小心摔的;墙角的书架,第三层最左边那格,还放着他小时候偷偷塞回去的《南华经》,书脊上有个折痕,是他当年藏得太急弄的;窗台上的小香炉,是他十岁那年用自己挖的草药换的钱给师公买的,师公一直用着,炉身上都熏出了一层淡淡的包浆
他一边看一边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年来,师公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有时走路都要拄着跟拐杖,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慈爱。
走着走着,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书架旁的一处墙壁。
那处墙壁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也是灰白的泥墙,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到一丝异样——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他愣了愣,俯下身仔细看。
缝隙很规整,方方正正,像是一个暗格的边缘。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声音有些空。
他心中一动,一种久违的淘气感涌了上来——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他没发现过的“宝藏”?
他四下看了看,从书案上拿起师父裁纸用的竹刀,小心翼翼沿着缝隙撬了撬。那暗格合得很紧,但在他耐心的撬动下,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咔”一声轻响,一块尺余见方的墙砖被他取了下来。
墙洞里,静静躺着一只不大的木匣。木匣很旧,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亮,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
马秉文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伸手取出木匣,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木匣没有锁,只用一个铜搭扣扣着,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搭扣。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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