毙了赵刚和张黑子的第三天,上海滩成了个扣死的铁罐子,连风都透不进来,喘口气都得憋着半口。
山本那老鬼子属疯狗的,虽说找了俩替罪羊,给上面交了差,可半分没松劲,租界外直接拉了三道封锁线。街头巷尾,全是鬼子的巡逻队和76号的黑狗子,挨家挨户踹门,见着收音机就砸,碰着无线电,连人带机子全掳走,一天功夫,黄浦江边就飘了十几具尸首,全扣了私通抗日分子的帽子。
我的刘记便民修理部,照旧缩在石库门弄堂口,那块掉了漆的木牌,依旧歪挂着,门口堆着半筐烂线圈、破零件、坏自行车辐条,机油味混着弄堂里的烟火气,依旧是上海滩最不起眼的角落。鬼子巡逻队路过,顶多踹一脚我堆在路边的破铁盒子,骂句“破烂”就走,连多看我一眼都嫌费眼。
我依旧是那副见人就哈腰、手不离螺丝刀的憨样,白天修修老百姓的自行车、补补铁锅、换换锁芯,傍晚关门数铜板,看上去比黄包车夫还安分。可我心里清楚,这平静都是表象,山本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恒顺商行那边,迟早还要出事。
果不其然,中午刚啃完半个干硬的烧饼,李保国就急匆匆冲了过来,把个布包往我铺子的案板上一墩,嗓子压得极低,只有我俩能听见:“小刘,赶紧跟我走一趟。铺子里那批报废的机子全乱了,还有两台顶要紧的,鬼子的侦测车天天在附近转,再不动手,要出大事。”
我麻溜卷了摊子,螺丝刀往腰里一别,堆起一脸憨笑,故意装怂:“李哥,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啊,鬼子查得紧,我这小命可经不起折腾。”
“少废话,出了事我兜着,完事给你五倍工钱。”李保国拽着我就走,一路贴着墙根,没敢走大路。
跟着李保国进了恒顺商行,铺子里就俩人——管账的老郑,拨着算盘;放哨的顺子,守在门口。其余的人,一个不见,全都散在外头,绝不堆在一处招人眼。这规矩,比命都重。
我也终于知道了,之前见过好几回的站长王满囤,自打清乡计划出了纰漏,就被重庆总部调走问责了,往后商行里的事,全归一个代号「先生」的新头目管。这人藏得比鬼还深,租界不进、商行不来,连李保国都只能单线碰头,全商行没人见过他长啥样。
这才是沦陷区混这行的规矩:露脸就是死,扎堆就是被一锅端。
李保国直接把我领进后院偏僻角落,一堆报废的旧机子、烂线圈、破自行车零件,堆在地上,在用的机密机子,早被藏得严严实实,半点儿不露痕迹。
“小刘,我不跟你扯虚的。”李保国递过来一根烟,语气沉得能砸出坑,“山本那老鬼子最近疯了似的搜电台,侦测车天天在附近绕,先生下了死命令,这几台机子保不住,咱们跟上面的联系就断了,前线的弟兄、潜伏的同志,全得遭殃。这次全靠你了。”
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挠了挠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憨笑:“李哥放心,我就是个修机子的,别的不行,拧螺丝改线路还是会的。鬼子那侦测仪看着唬人,实则有盲区,我改完,就算鬼子把侦测仪贴机子上,也扫不出半分信号。”
说完我就蹲在地上,整整忙活了一上午,只干三件事:
一是把报废机子的线路拆乱,让鬼子搜着也看不出名堂;
二是偷偷给两台怕被侦测的机子,改了线路,把发射频率全调到了鬼子侦测的盲区,又给每台机子都加了个紧急销毁的开关,一旦出事,指尖一按就能烧了线圈,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三是顺手,在一台烂得不能再烂的报废机壳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76号张黑子的心腹吴老四,跟人暗通的假证据。这货是个死心塌地的汉奸,张黑子死了之后,天天带着鬼子搜抗日分子,手上沾了不少同胞的血,留着就是个祸害,正好借鬼子的手,给他送走。
我从头到尾,没问过半句别的,就闷头拧螺丝、拆零件、焊线路,一副只懂干粗活的憨样,李保国在边上看着,也放了心。
刚收拾完,顺子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声音都打颤:“李哥!山本来了!带着鬼子到街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刚被抓前,早把这商行给卖了!
李保国脸色一变,低声吼:“该干嘛干嘛!小刘,你就蹲这拆你的破烂,别抬头,别说话!”
话音刚落,商行的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山本带着一队鬼子兵冲进来,刺刀亮得晃眼,手里的侦测仪举着到处扫,张口就骂:“赵刚已经招了!这里是秘密据点!搜!把电台全给我翻出来!”
鬼子跟汉奸瞬间就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货架被掀翻,货箱被砸开,南北货撒了一地,瓶瓶罐罐碎得满地都是,整个铺子乱成了猪圈。
我吓得直接抱着头,蹲在了破烂堆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头埋得死死的,面前全是破零件、烂螺丝、废机壳,活脱脱一个被当场吓破胆的穷修理匠。两个鬼子扫了我一眼,嫌恶地啐了一口“废物”,转身就去别处翻,连第二眼都没瞧。
侦测仪来回扫了三遍,半点儿能用的信号都没摸着,地窖都被撬开了,只翻出几缸咸菜、几袋干货,连根电台毛都没有。
山本气得脸都青了,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正好把我塞了纸条的那台烂机子,踹到了我脚边。
我吓得往墙根缩,带着哭腔哆嗦:“太君饶命……都是修不好的破烂……”
旁边的汉奸捡起机子,一翻就翻出了纸条,赶紧递上去。
山本看完,眼睛瞬间通红,骂了声八嘎,带着人转身就往外冲,直奔76号而去,连多余的话都没留。
直到汽车声彻底走远,商行里几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李保国走过来把我扶起,压着声说:“今天这事,亏了你。先生那边,我会如实禀报。”
我挠着头嘿嘿傻笑,还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憨样:“就是收拾堆破烂,运气好,运气好……”
功劳这东西沾不得,越不起眼,活得越久。
当天晚上,李保国绕到我铺子里,扔下五倍工钱,又塞了两包哈德门,只丢下一句:“最近风声紧,嘴严实点。机子再有毛病,我还来找你。”
我应了声,把钱收好。
关上铺门,我才摸着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明面上,我依旧是上海滩一个不起眼的修理匠,守着一间小破铺,什么都修,混口饭吃;暗地里,我这棵没人踩一眼的草,还得在这刀尖上,继续往下走。
我装怂避祸,步步谨慎,可偏偏有人,非要把我拖进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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