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带着鬼子走后的一下午，恒顺商行里，跟封了口的坟地似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动静。
我从商行回来，就一直蹲在自己的修理部门口，手里拧着一台坏了的收音机，耳朵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动静。商行的大门紧闭着，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里面的人，早就慌了神。
三天的期限，山本要他们交出泄露情报的内鬼，这就是个死局。
交人？不行。赵刚早就被锁起来了，商行里的核心弟兄，全是跟了李保国多年的硬骨头，不可能交出去。就算真找个替罪羊交出去，山本那老狐狸，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只会顺着藤摸瓜，把整个商行连根拔起。
不交？更不行。山本那疯狗，说得出做得到，三天期限一到，真能带着宪兵队，把整个恒顺商行平了，到时候还是个死，连个全尸都混不上。
我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局看着是两头堵的死胡同，实则缝大得能钻过去。山本要的不是人，是个能给他台阶下的说法，是个能把清乡扑空的锅，扣死的替罪羊；刀疤刘现在被山本盯得跟筛子似的，急需一个投名状，稳住自己在76号的位置；而商行这边，要的是把自己摘干净，还不能漏了底。
三方的心思凑到一块，缺的就是个没人注意的递话人。而我这个全军统最不起眼的临时工修理工，什么都修，什么地方都能去，正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琢磨着怎么搭这个桥，管禁闭室的勤务兵，就找到了我的修理部。他一脚踢在我门口的零件盒上，螺丝滚得满地都是，骂骂咧咧地说：“那修机子的！别他妈拧你这堆破烂了！禁闭室的门锁，让赵刚那孙子砸坏了，赶紧滚过去修！顺便换个新锁芯，再让他瞎嚷嚷，老子先崩了他！”
我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堆起一脸憨了吧唧的笑，点头哈腰跟个虾米似的：“好嘞哥！我这就滚过去！保证给锁拧得死死的，那孙子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来！”
心里却差点乐出声，正愁没机会接触赵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吗？
我拎着工具包，跟着勤务兵，进了恒顺商行的后院禁闭室。赵刚被绑在椅子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扯着嗓子就嚎：“刘学民！你个狗娘养的！是你陷害老子！放我出去！我要见李保国！我要见站长！”
我装作被他吓了一哆嗦，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唯唯诺诺地说：“赵队长，您别喊了，我就是个修锁的碎催，啥也不知道啊，您喊破喉咙也没用啊。”
一边说，我一边蹲下来修锁，眼角的余光扫着门口的勤务兵，故意手一滑，螺丝刀“哐当”掉在地上，滚到了他脚边。
我弯腰去捡，身子贴得极低，用气声对着赵刚说，快得跟蚊子哼似的：“赵队长，站里准备把你交给鬼子了，三天后就送你去76号，山本正愁没人顶锅呢，你去了就是个死。”
赵刚瞬间就哑火了，脸煞白煞白的，也不嚎了，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问，嗓子都抖了：“你说什么？不可能！李保国不敢！王满囤不敢！老子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还有76号张黑子的黑料！他敢把我交出去，我就全抖出来！大不了一起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猜错，这孙子不止跟刀疤刘有勾连，还跟76号里刀疤刘的死对头张黑子搭上了。张黑子是山本跟前的红人，一直想挤掉刀疤刘，自己当76号行动队的***，俩人早就斗得你死我活，恨不能当场给对方一刀。
我装作啥也没听见，麻溜修好了锁，又换了个新锁芯，站起身对着勤务兵憨笑：“哥，修好了，锁芯也换了，他就算是神仙，也打不开。”
勤务兵骂了两句没用的废物，推着我就往外走。我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赵刚一眼，这孙子眼神里全是慌，已经乱了阵脚，跟热锅上的蚂蚁没两样。
回到修理部，我心里已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主意定得死死的。
当天晚上，我借着给李保国修办公室的台灯，顺嘴提了一句，装作无意间听见的闲话：“李哥，昨天去买零件，听见76号的俩汉奸闲聊，说有个姓张的队长，跟咱们站里的人走得挺近，最近天天往山本办公室钻，不知道嘀咕啥见不得人的事呢。”
李保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却没多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修你的灯去吧，别在外边瞎听乱传，小心祸从口出。”
我心里清楚，这老狐狸听进去了，而且门儿清该怎么用。
第二天一早，机会就来了。76号的刀疤刘，托人带话给我，说他办公室的无线电、门锁，还有自行车全坏了，让我上门去修一趟。李保国知道了，让我顺路，把之前修好的几个无线电零件，给刀疤刘带过去。
我揣着零件，还有那张写着赵刚和张黑子勾结证据的小纸条，缩着脖子，就往76号去了。
街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鬼子巡逻队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哐哐作响，刺刀闪着冷光，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搜身。我全程低着头，弓着腰，装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脸上挂着怂笑，遇见鬼子就哈腰，顺利到了76号门口。
看门的两个汉奸，端着枪就把我拦住了，上来就搜身。我急中生智，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包哈德门，塞到俩汉奸手里，陪着笑说：“两位大哥辛苦了，一点小意思，我是刘队长喊来修机子的，麻烦通融一下。”
俩汉奸掂了掂手里的烟，脸色瞬间缓和了，骂了句“滚进去吧，别瞎逛，小心鬼子崩了你”，挥挥手就让我进去了。
我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进了76号大院，更是连头都不敢抬。院子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山本的办公室就在二楼，门口站着两个鬼子，眼睛跟鹰似的，扫得人浑身发毛。整个楼里的汉奸，都低眉顺眼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借着找刀疤刘签字的功夫，溜进了他的办公室，左右瞅了瞅没人，飞快把那张纸条，塞进了他手里，又把零件往桌上一放，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大声说：“刘队长，这是李哥让我给您送的零件，您点点数，签个字，我好给您修机子。”
刀疤刘捏着纸条，指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神瞬间亮了，跟捡到宝似的，脸上却不动声色，麻溜签了字递给我，挥了挥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赶紧修你的机子，修完赶紧滚，以后少往76号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点头哈腰地应着，麻溜修好了无线电、门锁和自行车，全程没超过半个钟头，转身就走，没人注意到这个送零件、修破烂的窝囊废，给76号扔了一颗能炸翻天的雷。
等我回到修理部，屁股还没坐热，外面就传来了消息，跟炸了锅似的——76号彻底翻了天！刀疤刘拿着证据，直接找到了山本，说清乡的情报，是张黑子和赵刚勾结泄露的，俩人早就暗通军统，还想把锅甩给他，甚至连张黑子私藏军火、偷偷递消息的黑料，全给翻出来了。
山本本就因为清乡扑空的事，一肚子火没处撒，又一直防着76号的汉奸内斗，当场就发了疯，八嘎呀路地骂着，带着鬼子兵把张黑子抓了起来，直接扔进了大牢，又逼着商行把赵刚交了过去，当天下午，就把俩人全毙了，给清乡扑空的事定了性，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三天的死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恒顺商行里，人人都松了口气，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李保国亲自来了我的修理部，给我加了一块大洋的工钱，只当是我运气好，送个零件、修个机子，都能赶上好事，压根没往我身上想。
只有李保国，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始终没点破。
我照旧蹲在铺子门口，拧着我的破收音机，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跟没事人一样。
没人知道，搅得76号天翻地覆、解了商行的死局、借鬼子的手，除了两个汉奸内鬼的，就是这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骂成废物的修理工。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山本虽然毙了张黑子和赵刚，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可他那老狐狸，未必真信了这套说辞。
这上海滩的浑水，只会越搅越浑，我这个什么都修的修理工，还得在刀尖上，继续往下走。
所有人都只看见了表面的安稳，唯有我清楚，杀局已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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