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弄堂静得吓人,只有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偶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弄堂里的潮气,裹得人浑身发紧。
我蹲在修理铺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指尖没抖半分。铺子里的煤油灯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只照得到案板那一小块地方,看着就像个守夜的穷手艺人,半分防备都没有。
可只有我清楚,这铺子里早就布好了局,全是我随手就能摸到的东西,没半分花架子,全是修理匠吃饭的家伙事:
门口的门槛里拉了两根细铁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抬脚就能绊个狗吃屎;
进门的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机油,踩上去就打滑,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站不稳;
墙角堆着的废零件、破自行车架,全是提前摆好的,既能挡路,又能随手抄起来当家伙事。
周老棍和王憨子藏在铺子后院的柴房里,手里攥着扳手和撬棍,耳朵贴在门上,盯着前院的动静;小豆子早就溜出了弄堂,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盯着陈黑皮的动向,有动静就学猫叫报信;阿秀躲在隔壁弄堂的民房里,手里攥着提前写好的、陈黑皮通敌的所有证据,只要我们这边出事,她立马就带着证据去找李保国。
我们没枪,没势力,就是五个底层讨生活的老百姓,硬碰硬就是找死。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家伙事,和这弄堂里摸了五年的地形,还有陈黑皮急于灭口的贪心。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了两声极轻的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小豆子的信号,陈黑皮来了,就带了两个人,没叫鬼子,也没叫76号的人。
我心里门清,陈黑皮不敢声张。这事要是闹大了,他通敌的事露了馅,不光先生饶不了他,鬼子也会把他当弃子扔了。他只想偷偷闯进来,抢了所谓的证据,灭了我们的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抹平。
这正好合了我的意。
我立马吹灭了案板上的煤油灯,缩在铺子的墙角,抱着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把吓破了胆的窝囊废样子,提前演了个十足。
下一秒,铺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了。三道黑影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陈黑皮,手里攥着一把短枪,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压得狠戾:“刘学民!给老子滚出来!”
我抱着头,从墙角滚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抖得都快哭出来了:“陈哥!陈哥饶命!我啥也没干!啥也没看见!您别杀我!”
“少他妈装蒜!”陈黑皮一脚踹在我胸口,我顺势滚出去老远,撞在零件堆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敢一个劲地求饶。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我攥着螺丝刀的手上,狠狠碾了碾,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螺丝刀也掉在了地上。他用枪顶着我的脑门,狠戾地说:“老子问你!从报废电台里翻出来的纸条呢?!你准备交给先生的证据呢?!拿出来!”
“在……在这……”我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提前写好的假纸条,递了过去,上面全是瞎编的接头时间地点,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陈黑皮一把抢过纸条,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眼,发现是假的,瞬间就红了眼,枪顶得更紧了,骂道:“你他妈敢耍老子!真的呢?!你查到的老子跟76号接触的证据呢?!交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我吓得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陈哥!我……我没查您!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哪敢查您啊!那纸条是我瞎编的!我就是想混口饭吃!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啥也不会说出去!”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陈黑皮啐了一口,语气里全是狠劲,“老子实话告诉你,那几个弟兄是老子卖的!先生的行踪也是老子递出去的!谁让他们挡了老子的路?!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查老子的底,就得死!”
他这话刚说完,我心里瞬间就稳了。要的就是这句话。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我猛地往旁边一滚,他下意识地往前一追,正好踩在了我撒在地上的机油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又被我拉的细铁丝绊了个正着,“哐当”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
他带的两个手下刚要冲上来,后院的周老棍和王憨子立马冲了出来,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那俩人的后背上,那俩货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陈黑皮刚从地上爬起来,铺子里的灯突然全亮了。李保国带着四个行动队的弟兄,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的枪全指着陈黑皮,脸色冷得像冰。
陈黑皮的脸瞬间煞白,他怎么也没想到,里屋居然藏着人。
“陈黑皮,刚才的话,我们可都听见了。”李保国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先生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一直没拿到证据。没想到,你自己全招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依旧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怂样,挠着头嘿嘿傻笑:“李哥,对不住,我也是被逼的。陈哥非要杀我灭口,我没办法,只能提前给您捎了个信,求您保我一条小命。”
我全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当是个被逼无奈的窝囊废,半分抢功的意思都没有。功劳是李保国的,是先生的,我只是个想保命的修理工,越不起眼,越安全。
陈黑皮瞬间就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我布的局里。我放出去的诱饵,不是给他看的,是引他说漏嘴的;我布的那些机关,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拖住他,等李保国带人过来。
他红着眼,疯了似的就要冲过来,却被行动队的弟兄死死按在了地上,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再也动弹不得。
“带走!交给先生处置!”李保国一挥手,两个弟兄架着陈黑皮,拖着他就往外走,那两个晕过去的手下,也被一并拖走了。
人都走光了,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机油和散落的零件。周老棍几个人围了过来,看着我,眼里全是佩服,却没多说一句话。
我捡起地上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心里却没半分轻松。
刚才陈黑皮被拖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里喊了一句“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先生身边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内鬼不止陈黑皮一个。先生的身边,还有更深的钉子,甚至连先生自己,都未必干净。
我攥紧了螺丝刀,看向漆黑的弄堂口。
这滩浑水,比我想的还要深。除掉了一个陈黑皮,还有更多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这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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