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修理铺的门板全支开了。
弄堂里的扫街阿婆依旧哗啦哗啦扫着落叶，挑着担子卖豆浆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街坊邻居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唠嗑，跟往常的日子没半点两样。没人知道，昨晚这条弄堂里，刚抓了个军统里通敌的内鬼，更没人知道，这事是我这个满手油污、见人就哈腰的修理匠一手布的局。
我照旧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给拉车老周修他那辆掉了辐条的自行车，手上的活没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弄堂里的动静。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铺子对面的墙根停了停，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四周没盯梢的，就拉着车走了，跟街上所有讨生活的黄包车夫没两样。
小豆子背着烟箱，蹦蹦跳跳地从弄堂口跑过，路过铺子门口时，飞快地往我案板上扔了一盒火柴，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76号那边的动静：陈黑皮被抓的事已经传开了，吴老四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山本发了疯似的在租界里搜捕军统的人。
王憨子从南市杂货铺捎来了新的铜线和焊锡，放在铺子门口，咧嘴冲我嘿嘿一笑，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阿秀挎着针线筐，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缝补着一件旧布衫，指尖的针线飞得飞快，看似安安静静做活，眼角的余光却扫着整条弄堂的动静。
螺丝刀小队的五个人，没声张，没庆功，甚至没多说一句昨晚的事，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守着自己的营生，混在上海滩千千万万讨生活的底层人里。乱世里，越是出了大事，越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越不起眼，越活得久，这道理，我们比谁都懂。
快到晌午的时候，李保国来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戴着顶破草帽，闪身进了铺子，反手就把门带上了一半，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盯梢，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了我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布包里是五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压得案板都微微往下沉了沉。
“先生的嘉奖。”李保国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带着实打实的佩服，“陈黑皮全招了，通敌、卖弟兄、泄情报，桩桩件件都对上了。这次能揪出他，全靠你。先生说了，你小子手稳嘴严，是个可用的人，往后螺丝刀小队，直接归我单线联络，不用再经过旁人。”
我立马堆起一脸憨愣，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把布包往他手里推：“李哥，这可使不得！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啥也没干！全是您指挥得好，是先生英明！我就是被逼得没办法，才给您捎了个信，哪敢领这个功啊！这钱我不能要，您拿回去！”
功劳这东西，沾了就是祸。之前陈黑皮就是仗着先生的信任，才敢肆无忌惮地通敌，如今我要是接了这个功，入了先生的眼，就等于站在了明面上，往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我。我要的不是什么嘉奖，不是什么重用，是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底气。
李保国看我这副怂样，笑了笑，又把布包推了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先生给的，没人敢说什么。你小子倒是拎得清，不贪功，不冒头，难怪能在这滩浑水里活得这么久。”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了案板上，继续说：“还有个新活，先生安排的。租界福煦路那边，有个咱们新站的备用联络点，里面的三台电台全坏了，侦测仪也出了毛病，你带着人过去修一下。顺便摸一下周边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鬼子和76号的人盯梢。”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备用联络点，还是租界里的核心据点，里面的电台、侦测仪，全是军统新站的核心机密，向来都是核心圈子里的电讯人员管，从来不会让我们这些外围的临时工碰。更何况，刚出了陈黑皮内鬼的事，先生对所有人都防着，怎么可能突然把这么核心的据点，交给我们五个刚立了功、却依旧是外围的人去修？
更何况，福煦路挨着租界的日伪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鬼子的侦测车天天在附近转，是租界里最危险的地段，把备用联络点设在那，本身就不合常理。
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陈黑皮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先生身边的人，不止我一个！”
难道，这个任务，根本不是先生安排的？是剩下的那个内鬼，借着先生的名义，给我们布的局？
可我面上依旧没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怕事的怂样，连连摆手：“李哥，这活我可不敢接！租界里全是鬼子的岗哨，福煦路那边更是查得严！我们几个底层老百姓，进去就被鬼子盯上了！万一出了事，不光我们死，还连累了联络点，耽误了先生的大事！真不行！”
“没得选。”李保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核心圈子里的人，现在都被先生盯着，不敢随便露面，怕被内鬼盯上，也怕被鬼子认出来。也就你们几个，没在鬼子和76号那里挂过号，不起眼，进去不扎眼。先生说了，这事只能你们干。”
我装作犹豫了半天，才唯唯诺诺地应下来：“行……行吧李哥，我听您的，听先生的。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就只会修机子，别的啥也不懂，万一出了岔子，您多担待。”
李保国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我们明天一早过去，别扎堆，分开走，装作走街串巷修东西的手艺人，别引人注意，说完就转身走了，依旧是快进快出，没留下半点痕迹。
铺子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拿起那张写着联络点地址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条的边缘，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活，是个明晃晃的坑。要么是剩下的内鬼，借着修电台的名义，把我们引到租界，通知鬼子过来围捕，把我们五个知情人一次性灭口；要么是先生借着这个活，试探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跟陈黑皮有勾连。
横竖，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傍晚的时候，小队四个人悄无声息地聚到了铺子后院，我把这事跟几个人说了一遍，没人说话，气氛瞬间绷紧了。
一直到天擦黑，小豆子才背着烟箱，从外面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压低嗓子跟我说：“刘哥，不对劲！我去福煦路那边转了一圈，你说的那个联络点的房子，周围天天有鬼子便衣晃悠，已经盯了快一个星期了！附近的杂货铺老板说，前阵子还有人进去过，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攥紧了手里的螺丝刀，指尖微微泛白。
果然。
这根本不是什么备用联络点，是个早就被鬼子盯上的死局。
剩下的那个内鬼，根本不是想试探我们，是想借着鬼子的手，把我们五个，一次性全埋在租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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