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弄堂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屋檐,豆浆摊的热气还没散,街坊们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唠嗑,没人留意到我们几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修理铺。
铺门刚关上,王憨子和小豆子就前后脚跟了进来,俩人额头上都沾着汗,显然是一路绕着巷子回来的,没被人盯梢。周老棍把黄包车停在铺子后巷,也从后门走了进来,反手别上了插销,靠在门框上,等着我们说话。
“都说说吧,查到什么了。”我拉过条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白开,语气平平,没半分慌色。
小豆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我围着那房子转了三圈,问了附近擦皮鞋的老头,他说那房子半个月前就被鬼子封了,之前有三个军统的弟兄藏在里面,被76号的人带着鬼子围了,当场就没了。从那之后,就天天有便衣在附近蹲守,就等着有人往里跳。”
王憨子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我问了杂货铺的伙计,他说前阵子也有两个修机子的手艺人被人叫过去,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估计是被鬼子当成军统的人抓了。那地方就是个虎口,谁去谁死。”
阿秀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针线,把刚才在房子门口看到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门窗都是从外面封死的,里面根本没人住,墙根下的烟头有两种,一种是鬼子军烟,一种是76号汉奸常抽的老刀牌,最少有七八个人在附近蹲守。咱们要是真进去了,不等拆电台,就被围死了。”
周老棍闷声补了一句:“我在路口等着的时候,看见吴老四带着人过去了,跟鬼子的巡逻车碰了头,俩人说了几句话,显然是早就约好的。这事,76号从头到尾都门儿清。”
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指尖在缸沿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
果然,这任务根本就不是先生下的。
陈黑皮被抓之后,剩下的那个内鬼,借着先生的名义伪造了指令,就是要把我们骗进租界,借鬼子和76号的手,把我们五个知情人一次性灭口。
而能接触到先生的核心指令,还能让李保国深信不疑的,整个新站里,也没几个人。
正琢磨着,铺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李保国之前跟我们约定好的。我给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周老棍立马拉开了后门的插销,王憨子和小豆子也闪身进了后院,阿秀依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缝补衣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铺门。李保国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脸色带着急色,张口就问:“怎么样?机子修好了吗?联络点没出什么问题吧?”
我立马换上那副怂头怂脑的样子,哭丧着脸,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李哥,可别提了!差点把小命丢在那!我们到了地方,敲了半天门,根本没人应!附近全是鬼子的便衣,还有巡逻车来回转,那房子看着就不对劲,门窗都被封死了!我跟街坊一打听,才知道那房子半个月前就被鬼子端了,之前藏在里面的弟兄全没了!我们哪敢进去啊,赶紧就跑回来了,差点被鬼子当成可疑的人抓了去!”
我一边说,一边装作后怕的样子,腿都抖了抖,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吓破了胆的底层手艺人,半分抢功、半分质疑的意思都没有,全程只把自己当成个奉命修机子、却差点送了命的窝囊废。
李保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煞白煞白的,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是先生亲手给的指令,怎么会出这种事?”
“李哥,我哪敢骗您啊。”我继续装着怂,递了根烟给他,“您想啊,那地方挨着鬼子的岗哨,三步一查五步一哨,真要是咱们的备用联络点,怎么可能设在那?这不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吗?再说了,真要是备用联络点,怎么可能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我们敲了半天门,连个应声的都没有,这根本就不合常理啊。”
李保国接过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见我一脸后怕、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才终于信了我的话,狠狠骂了一句:“妈的!老子被人耍了!”
他蹲在地上,狠狠抽了两口烟,才抬头跟我说:“这指令,不是先生直接给我的。是先生的贴身副官赵德山,拿着先生的手令给我的,说先生特意交代,这事只能交给你们去办,核心圈子里的人不能露面。我跟了赵德山快一个月了,他一直是先生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我根本没多想,就直接给你们传了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对上了号。
赵德山,先生的贴身副官,能接触到先生所有的核心指令,能伪造先生的手令,还能借着先生的名义,调动站里的人和资源。陈黑皮被抓之后,他就是站里藏得最深的那个内鬼。
之前陈黑皮喊的那句“先生身边的人不止我一个”,说的就是他。
“李哥,这事可大可小啊。”我依旧装着怕事的样子,缩了缩脖子,“这要是赵副官给的假指令,那他……他不会就是跟陈黑皮一伙的吧?那咱们岂不是差点被他卖了?”
“肯定是他!”李保国猛地把烟蒂摁在地上,眼里全是狠色,“除了他,没人能拿到先生的手令,也没人能知道备用联络点的地址!之前几次行动泄密,全是他经手传的指令!我之前怎么就没怀疑过他!”
他站起身,看着我,语气沉了下来:“刘学民,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我回去查,一定要拿到他通敌的证据,交给先生处置。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机灵,没往坑里跳,不然咱们五个,全得栽在里面。”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拉开铺门,闪身走了,帽檐压得极低,生怕被人看见。
铺门关上,后院的几个人才走了出来。小豆子急着问:“刘哥,真的是那个赵副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说话,走到门口,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弄堂口。李保国的身影刚消失,街角就走出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正是赵德山。
我放下窗帘,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保国回去查赵德山,无异于打草惊蛇。赵德山既然敢伪造指令,就肯定有后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更让我心里发沉的是,赵德山既然是先生的贴身副官,他做的这些事,先生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先生默许的?
我拿起桌上的螺丝刀,随手拧了拧收音机的螺丝,动作平平常常,没半分波澜。
不管背后是谁在布这个局,我们这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退,就是死。
往前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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